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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步过清凉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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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过清凉殿,路过合欢、兰林、披香再转过兰台渐台,最后在太液池边过走个一二百米,长乐宫的碧瓦朱寰已露了角。
这是当年父皇在世时专门仿照汉时长安城内宫殿建造的,为的就是凸显我的长乐宫。
果不出我所料,长乐宫的大门外早已有人掌了灯等在那里。
他似乎在想心事,微垂着头,有几缕发丝就那样在小夜风中轻轻飞舞。
我很想走上前去替他抚平,但最终还是压下心中的这一丝萌动的念想开口唤道:“宁子崇。”
宁子崇仿佛这才察觉,微垂的眼眸抬起向我温柔的笑着。
“殿下回来了,可是让臣好等,臣心想着若再等不到便出去寻您。”
我路过他身边先一步进了宫门,微侧头道:“本宫又不是小孩子,难不成宁护卫还当真以为本宫一辈子都需要你看护。”
宁子崇愣了一下旋即笑道:“谁又惹殿下不快了,殿下方才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这便耍起小孩子脾气。”
“够了!”我一拂袖转头道。
这句话我显然是动了气的,为何要动气我也说不清楚。此刻我只知道自己要让宁子崇明白失去萧襄这一年来虽然有他的照料陪伴我才挺过来,但是不代表我这一世都需要他的陪伴照料。宁子崇一根筋,发誓一世跟随我便真的要一世跟随,哪怕他的心愿其实是入仕为官。我得狠的下心或许他才晓得知难而退。
春好夏影自然不知道我这是哪里来的脾气,都低下头不再吭声。
只有宁子崇永远不撞南墙不回头。
“看来是错在臣身上,”宁子崇笑道,“臣不该在驸马祭日告假出门,若公主心中有气,要打要骂臣绝不狡辩半字。只是这个时辰了公主还未用膳,干饿着气坏了身子,咱们先用过晚膳再一并罚过,如何?”
我生平最爱也是最受不了的就是宁子崇这幅永远风轻云淡的态度,这一年来我脾气时好时坏,他都能二两拨千金的轻松化解。如今他就要走,往事历历在目我突然万分受不了他这份脾气秉性,仿佛笃定了我这一生都无法抛弃他离开他。
我望着他强压下心中纷乱的情绪,镇定道:“宁子崇你跟本宫进来,本宫有话要同你说,其他人退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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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不愿?”
“回殿下,臣不愿。”
宁子崇屈膝跪下不卑不亢。
此前我也想过无数种可能性,或许他会挣扎会顾及到我救其性命的恩情,但哪一种可能性的最后指向都是他正视梦想回归仕途。毕竟自古以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没有哪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大好郎君可以拒绝高官俸禄。
我只当是身为男人他要象征性的为自己的承诺挣扎一番,只要我拿出十二分的诚意苦口婆心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给足了他台阶下,他便会感恩戴德欢天喜地的领命而去。
“宁护卫你看啊,这自古以来正值青春年少的男子有哪个是不爱建功立业的,这种种例子我想不必本宫同你细细地讲了罢。”
我见他不为所动以为他挣扎的时间要多于常人,毕竟宁子崇是个正人君子这个事实毋庸置疑。
于是我继续晓之以理:“再者说,本宫虽贵为公主,可到底是个寡妇,你说你长久跟着我哪里还有什么前程可言?不光没有前程时间久了岂不遭人诟病,尤其是你往日里那些在朝为官的同僚们。如今凉州收复,正是你翻身的好时机。一则可以实现你的抱负,二则也可在你家人身边护你家人周全,宁护卫不是还有个待字闺中的堂妹需要照料吗?”
说到堂妹,我见他眉心微动,看来说到点上了,正要乘胜追击之际,宁子崇开了口。
“臣的堂妹不劳殿下挂心,她早已许了人家,臣这次回去的意思也是将她托付给婆家,从此也便了无牵挂,一心一意一生一世追随殿下。”
他向我行礼。
“在臣看来,公主可不是那种在乎世人眼光之人。您与臣相处一年有余也该晓得,我宁子崇也不是那种会在乎世人诟病看中功名利禄的小人。难不成是公主早已厌弃了臣,想要找个理由打发了臣。若是如此,公主直言便是,宁子崇定如公主所愿即刻启程返回凉州。”
没想到他这般的执拗,当真是冥顽不灵。
我懒得再同他夹缠,索性顺着他的意思道:“不错,本宫是早已厌弃了你。这一年来你是为本宫做了许多,可你不要以为你为本宫做了这许多就可以日日摆出一副很了解本宫的样子。你知道本宫最讨厌你哪一点吗?对,就是你面对本宫时风轻云淡的笃定模样。你到底在笃定什么,笃定本宫离不开你吗?”
“没错,这一年来本宫时时分外依赖你,可也只不过是因为你听话而已。本宫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跟一条听话的狗也没什么分别。你在我眼里也不过就是个奴才,只要够懂事能逗本宫一笑,本宫才不在乎陪在身边的是你宁子崇还是李子崇王子崇,因为对本宫而言,统统都一样。”
宁子崇的脸上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形容,我知道这话实在是重了,可又琢磨不透他此刻是怎样的心情。
半晌,我听到他声音有些沙哑的开口道:“公主曾经救过阳城性命,如今又如此煞费苦心为臣铺路,臣定当感恩戴德铭记于心。”
我只当是他答应了,这才放柔了声音道:“明白本宫的心意就好,其实本宫也无需你感恩戴德,只不过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宁子崇苦笑:“哦?还有条件。”
我咬了咬嘴唇斟酌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只希望你带上夏影。”
“夏姑姑?这是为何?”宁子崇皱眉。
我不耐烦的敲敲桌面:“宁护卫,你是聪明人,明人不说暗语,你该知道,夏影对你有情。”
宁子崇冷笑:“还真是买一赠一的好买卖,既能官复原职,又抱得美人归,甚好甚好。”
我猜不透他到底是何态度,试探道:“这么说你答应了,愿意带夏影一道回凉州。”
宁子崇略有些冷淡:“我若说我不愿呢。”
殿门外似有响动,我装作不经意间轻扫了一眼,只见有一袭青色的裙摆闪入门后。我没有声张,心道如此也好,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也免得夜长梦多,长痛不如短痛。
气氛有些凝滞,我慢慢收起方才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换出一副阴冷的表情。
“本宫现如今虽已无实权,可也实打实是个公主。你若不从,本宫自然有一百种方法让你从。”
“也好。”
宁子崇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袍向我一揖:“那臣就在此间恭候公主,许久未见识公主的铁腕,臣也分外好奇公主如何让微臣就此顺从。”
说完一撩袍子径直向门外走去。
我愣在当场哑口无言,许是从未见识过宁子崇如此强硬的一面。转念一想,可能本来他就是一个强硬的人,只是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显现过分毫。
就在宁子崇要跨出殿门的时候却猛的顿住脚步,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夏影抽动着肩膀挡在了殿门外。
我叹了口气,这个傻丫头,出来做甚。听到这样难堪的对话躲还来不及,何苦为难了别人又作贱了自己。
于是我道:“夏影,你也听到了,本宫虽有意成全你,但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人世间的情与爱是强求不得的。”
“若我偏要强求呢?”夏影泪流满面不依不饶。
我才要出言相劝,就听到宁子崇不带感情的冷静声音。
“夏姑姑这又是何苦?我对你本就无情,强求又有什么意思?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公主下旨逼我就范,我也是一万个的不愿意,我宁子崇情愿一死也绝不违背自己的内心。”
他说的决然且轻巧没有一丝一毫拖泥带水,我本要责备宁子崇,毕竟夏影是我的贴身侍女,他这样不留情面,不只是夏影我的脸上也是挂不住的。
可夏影终究没有给我圆场的机会,她不依不饶起来可是倔到骨子里,任是谁也扯不回来。
果然她不负众望的脱口而出:“那宁大人打着报恩的幌子死皮赖脸的赖在殿下身边,是否有问过殿下情愿不情愿?”
“夏影你昏了头了!”
春好大概是听到这边的动静,赶过来时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我头疼的揉了揉额角,今天可真是精彩纷呈。夏影本就性子直爽,又被宁子崇的慷慨陈词刺激一番定然羞愧难当,遂口无遮拦的为自己找台阶下,没想到自己是从台阶上下来了,可她的主子本殿下我却被彻底架空了。
她捅破了这层我与宁子崇之间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将宁子崇对我的感情暴晒在了阳光下,让我再装傻都不能够。
我可以看出夏影被春好一骂已经清醒了三分,还有七分萦绕在脑仁里暂时还理不清思绪。
幸好宁子崇永远是清醒的,他镇定自若的望着夏影道:“夏姑姑,我一直记挂着当初你在我重病时照料我的恩情,可你不能因为对我有恩就如此诋毁我,我宁子崇对公主只有报答之心绝无其他,你此语是将公主置于何种处境又将自己置于何种处境,夏姑姑可有考量?”
话已至此夏影怕是终于清醒过来,她赶忙跪下请罪道:“殿下,奴婢思慕宁大人日久,今日又眼见着宁大人要就此别离,奴婢心想着宁大人终究是感念您昔日救命的恩情,因此才胡言乱语希望以此能留住大人。殿下,是奴婢一时糊涂冲撞了殿下,求殿下恕罪。”
宁子崇也跪下道:“殿下,此事因臣而起,臣领了旨意自会离去。”
他顿了顿接着道:“如此臣便不来向您辞别了,望您日后多加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