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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路遇宁子崇 护国寺沉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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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寺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缩小成一个红色的小点,我才慢慢放下车帘。
夏影一向好奇心极重,她将脑袋凑将过来眨巴着眼睛问道:“殿下,您说的那件顶要紧的事到底是何事?先赏给奴婢听听如何?”
我点着她的额头将她按回到座位上。
“你这个促狭鬼,焉知道好奇心是要害死猫?”
夏影揉了揉额头撅嘴道:“您明明知道奴婢好奇还偏偏吊着人家的胃口。”
春好在一旁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就你话多。”
一面又向我道:“公主,既然开了口就索性说出来听听罢,叫夏影这丫头一闹,倒叫奴婢也生出几分好奇。”
我笑道:“也罢,既然春好开口,本公主今日就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
说着悠悠的伸出左手。夏影立刻会意,自马车内的小茶几上斟了热茶捧到我的手里,我接过慢吞吞抿了一口。
“你们可知,凉州城如今已收复,宁护卫原是凉州刺史,这一年在我身边也很是尽心。他本是在朝为官之人,我怎好大材小用将他困在身边。”
我望了一眼夏影的脸色,果然方才还红润的肤色几句话的功夫已变得有些苍白。
我接着道:“索性陛下也肯卖我人情,看在宁护卫这一年来在我身边尽职尽责的份上同意他恢复原职,官阶也会适当的晋一晋……”
说到这里我眼见着夏影双手有些微微哆嗦,她用左手按住右手试图平息,可见也并没有多大用处。
我叹了口气,见她咬了咬嘴唇还是问道:“宁大人,可是同意了?”
我摇了摇头:“还未曾说与他,我想着他会欢喜的,堂堂大梁男儿哪个有不爱建功立业的?况且宁子崇是有几分治世之才的。”
“可是他……”夏影试图小心翼翼的挣扎。
我又摇头打断她道:“没有可是。夏影,本宫知道你要说什么。不错,一年前他是许诺一生为我昌平公主马首是瞻绝不二主,可这天下终归是皇帝的天下,包括本宫的一切也都是皇帝的。何况一个小小的宁子崇?况且如今刚刚收复凉州,正是用人之际,没有人比宁子崇更适合但此重任。”
我将茶盏放在茶几上盖棺定论道:“好了,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不必再提。”
说完,我顺手掀开一旁的车帘,发现几句话的功夫马车已经行进闹市。
今日萧襄祭日,我所乘马车、随行宫人以及随身穿戴的衣物都一切从了简,遂在这市井中穿过也不甚显眼。同一旁穿梭如云的达官贵人比起来竟也显得寒酸了几分。如此一来,反倒给我平添了几分凑热闹的好兴致。
忆起新婚之时萧襄曾带我乔装一番混进市井玩乐,而此时又正好路过昔日我们曾一同喝茶听皮影戏的茶楼,不由得触情生情便抬头多望了几眼。
这一望之下不要紧,竟让我望见一个熟悉的月白色身影,这身影我再熟悉不过,那一身月白色的夏袍我也再熟悉不过,正是春日里我吩咐织室给宁子崇新裁的夏装,那人也堪堪就是宁子崇本人。他在这做什么?
我带着疑问向他对面的椅子上一瞧,果然不出本公主所料,根据话本子里的风月套路,此时宁子崇对面正是端端正正的坐了一个头戴昭君帽的婀娜身姿。
那个婀娜身姿时而伸手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抿一口,伸出的手指和袖口间露出一节纤细的皓腕。虽面孔隐在帷帽间看不真切,但凭着身姿看来也确确实实很是窈窕。
我不由得火冒三丈,好你个宁子崇,亏得本宫此前还夸你尽职尽责且费尽心思为你处处筹谋,你竟然敢打着“办私事”的幌子同本公主告假跑到这里会佳人来了!
我将车帘一甩扬声道:“停车!”
驾车的小宫人吓得一个哆嗦赶紧勒紧缰绳,马儿嘶叫了一声终是停在了当地。
其中一个很是机灵的小宫人赶紧上前来垫了脚踏,我扶着春好递过来的手下了马车,顺便将脚踏踩的咯吱作响以示愤慨。
春好在一旁看的着急,连声唤着“小祖宗”道:“这是怎么话说的,整日里说风就是雨的,现下这又是为了哪般?”
我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身上的衣裳,才冷笑道:“天下人皆知今日乃是我大梁护国将军的祭日,身为长乐宫的人竟然还有闲心告假出来私会佳人。春好夏影,你们随我上去,棒、打、鸳、鸯!”
棒打鸳鸯这四个字我咬的分外字正腔圆。
方才望见宁子崇的窗口是在二楼,一楼是散客,两两三三坐了十几桌,都在聚气凝神的听着说书先生讲风月段子,正讲到汉乐府《孔雀东南飞》中焦母拆散焦仲卿和刘兰芝一章,如此应景,更是让我心中激起无限快意恩仇。于是二话不说直奔二楼而去。
茶楼的小厮见有客来,赶紧上前招呼。
今日我虽穿着朴素,但到底是上好的锦帛绸缎,那小厮眼尖,赶紧堆了笑垂首肃立高声吆喝道:“几位贵人里面请,楼上雅间都给您备好了。”
春好上前按住小厮向上引领的手道:“不打紧,小哥去忙罢,这里有我们,若我家主子有什么需要,到时再唤你。”
小厮犹豫了一下还是陪着笑退了下去。
我果然没有认错,宁子崇正端坐在上楼梯左手边靠窗的位子上,午后的斜阳洒在他的脸上打出一片金色的侧影,我咬了咬牙不得不承认,宁子崇无论何时何种境地都是好看的,他永远带着一股想要让人亲近的书卷气和从容不迫。
他此时正右手执壶给对面的女子添茶,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我突然想到一首诗,叫什么来着?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春好笑眯眯的望着宁子崇的方向道。
“公主,奴婢见到此情此景不知怎么的就想起这句诗,您说,用在宁大人身上应景不应?”春好又望着我笑道。
可不是,就是这句没错。
我还未答话,那边夏影已经开了口,话语中怎么听都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我呸,什么公子世无双!我看偷奸耍滑他最在行,明明知道今日是驸马都尉的祭日,身为公主护卫,居然告假出来私会佳人,将咱们殿下放在何种地位?”
说着就要撸袖子上前提人。
让夏影这么一闹,我脑袋反而清醒几分,宁子崇不过是我的护卫,当初他是立誓要一生以我为主绝不二心,可人家毕竟正值青春年华,整日跟在我一个无情无欲的寡妇身边难免无趣,偶尔动动春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轻咳了两声端出当家主母的架子道:“男女之间相互思慕本就是伦常,虽是驸马祭日,但终究也是向本宫告过假,本宫也是允准了的,因此,本宫忽然觉得现在回宫用晚膳才是最要紧之事。”
说着不顾夏影的义正严辞就要转身下楼。
谁知身后的夏影早就三步两步上前唤道:“宁子崇!”
我闭了闭眼很是绝望,这个丫头,真不让人省心。
很快,宁子崇的声音在我身后轻轻的响起:“不知殿下的大驾,臣有失远迎。”
我调整好尴尬的表情,镇定的回过头干笑两声道:“哦,宁护卫也在啊,本宫就是路过,闲来无事进来听听书,听听书。”
宁子崇只默默的望着我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许久牵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直到望的我脸上发麻,他才道:“那是我叔父家的堂妹,我父母亲早逝,我是跟在叔父身边长大的,可是凉州城这些年兵荒马乱,我叔父一家没能幸免,全家上下就逃出来这一个小堂妹,她辗转逃到建康来寻我,如今收复凉州城,我今日正打算带她随处逛逛置办些衣物,将她送回凉州老宅安顿。”
我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坐在那的少女因着凄惨的身世竟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她静静的坐在那里,不知为何居然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我不由得往前靠近了两步。
宁子崇挡在我身前接着道:“这里人多眼杂,公主身份尊贵,未免多生事端,臣便不让堂妹上来行礼了,毕竟拜见公主是要行跪拜的大礼,多少会引人注目。”
我点点头,并未深究方才那种熟悉感觉的源头。
宁子崇又道:“臣先将妹妹送回住处,还有一事想先向公主禀告。”
我点点头:“但说无妨。”
“臣这次恐怕要出趟远门,凉州收复,臣要将妹妹送回凉州安顿好才放心。”
“这是自然,只是这样大的事宁护卫也不知会本宫一声,长乐宫家大业大的难道还没有一处宁堂妹的栖身之所?”
宁子崇向我一揖:“堂妹一介平民怎敢劳动公主,只要公主能允准臣护送妹妹回乡,臣便已经知足了。”
我叹了口气,人算不如天算,我正为宁子崇盘算着前程,宁子崇就已经要先一步回凉州了。
这样也好,早点让陛下拟旨未免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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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马不停蹄的赶去太极殿时已经是华灯初上时分,太极殿的宫人们正忙着点燃宫殿两侧的宫灯。
点灯的宫人见是我匆匆过来赶忙上前行礼,其中有一个胆小的吓得哆哆嗦嗦连连叩头。看来是本公主□□烧的形象已经深入民心了。我叹了口气想挽回一下面子做一下形象工程,便伸手上前虚扶了一下。奈何那小宫人“腾”的一声拔地而起,连滚带爬的冲进殿内,边跑还不忘高声通传:“昌、昌平长公主殿外求见!”
我虚扶的手僵在那里,脸上挤出的亲民笑容也僵在那里。
春好掩唇笑道:“公主,看来这形象工程任重而道远啊。”
我不理会她的调笑,整了整身上的素衣进了殿内。
殿内早已灯火通明,时不时传出男子爽朗的笑声和女子的娇笑。
我进入内室,见晚膳早已上桌,曹惠品正殷勤的在萧衍身侧布菜,连白日里刚刚见过的曹惠真也赫然在侧。当真是一副其乐融融的好景致。
我带着笑上前行礼道:“哥哥金安,哟,皇嫂也在,当真是赶的早不如赶得巧。”
曹惠品坠满金钿珠翠的脑袋一歪,冲我巧笑嫣然道:“本宫当是谁,昌平来了,还不快给公主看座。”
一旁服侍的小宫女赶忙另置出一处桌案。
曹惠真起身行礼道:“微臣当真是与公主有缘,白日里才见了,这便又有幸与公主一同共进晚膳。”
我敷衍的笑道:“免礼罢上将军,如今将军炙手可热如日中天,想去哪里都去得,本宫可万万受不得将军此等大礼。”
曹惠品娇笑道:“哟,二弟这是哪里惹到长公主不快,本宫替弟弟向昌平赔个不是。”
我道:“哪里敢劳动皇嫂,皇嫂想多了,我与上将军素昧平生,又哪里来的得罪一说,不过闲话家常罢了。”
我接着道:“皇嫂也不必着人忙碌了,我与哥哥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萧衍一挑眉:“何事这般匆忙?连个陪哥哥用晚膳的功夫都不得?朕不准,难得今日上将军也在,你也许久未见蓁儿,等下叫乳母抱来,你先陪朕好好把饭吃了。”
说到蓁儿我有心妥协,毕竟我这一年来只顾着悲春伤秋没怎么顾上我这个侄女,可我也实在不待见曹惠品还有她那个讨人厌的弟弟。
于是我婉言道:“谢哥哥美意,还是不必了罢。臣妹已吩咐小厨房准备了晚膳,我改日再来看蓁儿也是一样的。”
萧衍皱了皱眉算是作罢。
我笑道:“婉儿今日来只是替宁子崇求那道旨意的,不知哥哥可拟好了?”
萧衍将酒杯不轻不重的置在桌案上道:“宁子崇又是那个宁子崇,婉儿为了宁护卫可真是呕心沥血啊。”
“呕心沥血谈不上,不过是为身边人谋个锦绣前程。老话说,与人行方便便是与己行方便。有这样的现成机会,臣妹与己行个方便难道哥哥要反悔不成?”
萧衍笑道:“朕是天子岂会食言?既然你巴巴的来催,那便让宁护卫准备准备明早接旨。”
我粲然一笑起身谢恩道:“如此,臣妹先替宁护卫谢过陛下了。臣妹宫中还有事,就不叨扰哥哥和皇嫂的雅兴了。”
正待我起身准备打道回府,曹惠品开了口。
她道:“公主且慢。”
我疑惑的转头望着她。
“嫂嫂还有何事?”
她并未回答,只是又手执酒壶为萧衍添了一杯酒才向萧衍道:“臣妾粗笨,只听了个大概,这其中意思莫不是昌平妹妹要为宁护卫求个一官半职罢,恕臣妾直言,这恐怕不妥。”
这个毒妇,我暗暗咬了咬牙。
“有何不妥?”萧衍道。
曹惠品笑望着我,头上的八宝玲珑金凤钗晃得我眼晕。
她道:“宁子崇本就是待罪之身,陛下免了他的死罪已是法外开恩,如今竟然还赏他,岂不是坏了规矩。”
萧衍只管喝酒并不接话,以我对他的了解恐怕是准备看场唇枪舌战的好戏。我若给他这个机会那便真的傻了。
于是我干净利落一针见血道:“嫂嫂说的在理,哥哥不过是心疼妹妹心切爱屋及乌的想要一并成全妹妹身边的人,竟然忘了规矩。如今看来还是嫂嫂通透,懂规矩又明事理,难能可贵的治世之才啊,比之先秦的芈太后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句话就是直指曹惠品有牝鸡司晨之嫌,纵使她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阻挠下去。
“叮当”一声,萧衍手中的酒杯与桌面又进行了一次不轻不重的撞击,饶是曹惠品心理素质再过硬也经不起干政的罪名。
果然,萧衍道:“皇后,你僭越了。”
曹惠品脸上失了血色,赶紧跪下来请罪道:“是臣妾失言了,臣妾只是记挂着宫中规矩,赏罚有度,一时冲撞了陛下,求陛下恕罪。”
萧衍没有理会跪地请罪的曹惠品,只望向曹惠真的方向道:“上将军,你以为如何?”
曹惠真倒是不慌不忙的温言道:“臣以为,让宁大人复职一事提的甚好,昔日微臣驻守边关,常常听凉州边境的百姓提起宁大人,个个都是赞不绝口,使得微臣也有了结交之心。奈何那时宁大人已来京中述职,后又获罪入了大理寺,种种机缘下至今未能结交。若大人能够复职,臣他日回到边疆也好与他把酒言欢一番。”
“至于皇后娘娘,”他话锋一转道,“娘娘乃后宫之主,心中所想行之所及全是为了陛下,哪怕偶尔激进了些也无伤大雅,全是为了陛下着想,陛下何不网开一面?”
曹惠真句句条分缕析,让人挑不出毛病,我若再生事端反而显得矫情。于是只管低了头,等着萧衍决断。
大殿一时安静,半晌萧衍才道:“婉儿回罢,这里没你事了。复职的旨意明日朕会着人送去,你只告诉宁子崇不必来谢恩,朕只看政绩。”
曹惠真向萧衍一揖道:“陛下用人有方,乃万世之福。”
又玩笑道:“姐夫,长姐可还跪着呢。”
萧衍这才作大梦初醒状道:“哦,瞧朕这记性,皇后快起身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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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留步。”
才出了太极殿的殿门,曹惠真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了。
他方才帮了我,虽然明着是在帮我说话,暗地里却是在帮皇后解围,但我堂堂一朝公主也该有道谢的样子。
遂转过身道:“上将军怎么出来了?”
“出来透透气,方才多饮了几杯。”
春好在一旁掌着灯,等靠近了我才发现他的脸上果然有些泛红。
他揉了揉眉心道:“不知公主可否赐微臣一碗解酒汤喝?”
他靠的有些近,有丝丝酒气不经意间拂在我的面上,我后退了些许道:“上将军醉了,我看还是回去禀明了陛下早些回府歇着罢。”
他似乎并没在意我故意与他拉开的距离,又靠近了些许。
“看来公主还是对臣有成见的。”
我面上笑的有些不自在:“将军哪里的话,夏影,将军醉了,快些扶他回去。”
曹惠真拂开夏影递过去搀扶的手,只望着我道:“微臣无事,不敢劳烦公主身边的姑姑,惠真告辞。”
我看着他有些步履不稳的转身离开有些摸不着头脑,按理说我可不是与他无事闲话家常的人,竟然还没头没脑的向我要什么醒酒汤。
我懒得再理会,正准备转身离开。谁料身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我。
他说:“那宁子崇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值得公主这般垂青?”
我一时间没明白这话的含义,只转头皱眉道:“你说什么?”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爽利一笑道:“没什么,臣恭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