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若容》饮冰难

3、第三章

　　唇齿交缠，被翻红浪。今夜春宵今夜过，玉笛谁知到天明？

　　一夜餍足过后，玄烨辰时才醒，见身侧被褥叠放得整齐无痕，触手冰凉，便知容若是早早离宫家去了，玄烨也不用伺候的太监，径自披了大氅，命人点起暖盆，铺陈一桌丹青颜料，细细画了起来。

　　不久，玄烨便画好了一张月下美人图，细细想了想，又提上一首诗，署上自己惯用的雅号，命人交至如意馆宫廷画师处装裱。

　　过了几日上朝，却不见容若身影，问了明珠才知，容若自当晚饮酒吹风，不慎着了风寒，这几日是特意告了假的。

　　玄烨微微沉思，那一晚他虽醉了，却也知道自己手段粗鲁，弄疼了身下人，想来容若也是因此告假不来宫中的。遂命人送了几副对症下药的药材过去，并宽慰明珠几句，心里只盼着容若早些好起来。

　　又过半月，容若的病有了起色，渐渐痊愈，明珠只道差事不很要紧，并不劝容若进宫点卯，容若却执意要进宫一趟，明珠无法，只好随了他去。

　　容若本是御前侍卫，自然要往乾清宫行走，才到了宫门口，便见一身松花绿缎织金锦宫装的惠嫔携着一小儿，与皇帝进了西暖阁。

　　容若似一座雕塑站在窗外，外面下着洁白如玉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洒落在地，像是画里一点憔悴的留白，挽不回已成定局的浓墨重彩。

　　容若捂住嘴角，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咳嗽，伸手掏出一方帕子，掩饰了滴落下来的血红。他侧身静静听着暖阁里的欢声笑语，惠嫔、玄烨……还有才接进宫的五阿哥，可不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么？

　　想来他一个无关的人，也犯不着去打扰这样的温馨画面……容若怔了怔，眼眸深处的光芒愈来愈微弱直至消失不见，他惨笑一声，身子愈发僵硬，却奇异地微微颤抖着，不知不觉中，手上那枚红玛瑙扳指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暖阁外的守门太监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纳兰大人这是怎么了？”

　　容若嘴角的笑容像是僵住了一样，只是连连摆手道：“并不妨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想起那日之后，皇宫里的太皇太后命苏麻拉姑递了口信过来，皇帝那晚幸的只是乾清宫一个与容若眼睛有几分相似的宫女，万琉哈氏。而不是有违人伦的纳兰家长子，纳兰容若。

　　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保护。容若本想着卸了宫中差事，只一心与山水作伴，却不曾料到，他心里，终究还是惦记着那人。

　　如今，仿佛是一场好梦到了尽头，只空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罢了。

　　容若又猛地咳嗽了几声，这下子，连丝帕也捂不住流下的腥红了，那太监急了：“大人快些回去吧，御前的地方，照例是不能留血迹的。”

　　是吗？他纳兰容若，就像帕上掩不住的血色一样，连停，都不能在他挚爱的人身旁停留。

　　容若踉跄几步，想捡回那只掉落在地的红玛瑙扳指，终究还是眼前一黑，沉入了茫茫大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