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巧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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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清霈就来敲阿九的门：“大家都准备好了，都等着见你一面就各自出发了。”
阿九铺好床上的白单，拿好佩剑和包袱出门，回过身来又像往常出去玩一样拴好门，便随着清霈走了。大家在山门道别，各自上了马，抱拳已示后会有期，便都踏上各自的道路去了。
阿九和清霈溪停一道往天都城内走去，路还是一样的路，只不过心境却大不相同。往日结伴回家，三人总会在路上走走停停，踩踩水闻闻花，追追蝴蝶喝点酒，如今三人只是沉默的策马前行，一点动静也没有的很快就进了城，用时只有平日的三分之一而已。进了玄武门，三人便下马牵马而行。这条路是玄武路，再往前走到头，便是市中心最繁华的朱雀街。萧溪停的王府在街东头，将军府在完全相反的街西头，没回走到玄武路尾便是三人分别的时刻。阿九从没有像今天一样希望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以前她进了这玄武门便只想着回家了，一个人走在好前头的地方，连路边风景都不想看。今天她却左看看右看看，磨磨蹭蹭很久都走不到朱雀街上。
“就此别过。”还是到了。阿九这样想着，转头对着溪停拱手道。三人互道了保重，她憋了半天，除了保重也只有一句要溪停自己多加小心。溪停只让她也照顾好自己三个人便分开往两个方向去了。
清霈觉出阿九还不想回家，便问她要不要去朝华楼吃一口酥。阿九想了想，觉着还是应该先回家和父母打个招呼，毕竟此次回家决定仓促，并没有提前知会家里，现在既然回来了，必定是要先回家看看的。于是两个人牵着马慢慢走着，一路来到将军府前。将军府今日门庭大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整座府邸都透着一股喜气。两人来到门口，正好见着家中管家沈家安恭敬地送了一行人出门，转头看到他俩，大喜过望地迎了过来：“二少爷，三小姐，怎么今日突然回来了。快进府，今天府上可热闹了。老爷太太看到你们恐怕要更加高兴了”
“沈叔，今天将军府怎么这么热闹啊。”阿九把马交给迎过来的家中小厮，随着沈家安一同迈入府中。沈家安笑吟吟地回阿九的话：“三小姐常年在山上想是还不知道。皇上今日刚刚赐婚了，要让咱家二小姐嫁给淮王做淮王妃呢。”家安说的高兴，阿九脑中却嗡的一下，心中突然有些生气，加快脚步走进正堂。
正堂之上，晏临端坐在当中，面上并不带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肤色黝黑，五官大开大合，颇有一种大气磅礴之势。半生戎马使得他的皱纹都比其他人更深一些，右脸颧骨处有一道刀疤，这刀疤虽然很长，斜着向鼻翼延伸，却并不狰狞可怖。阿九小的时候总是觉得害怕这道伤疤，便总是趁将军午睡拿着笔墨偷偷跑过去，在那刀疤附近画细碎的小花。所以她这么大了，画别的都不行，但是画各种花确实风采各异颇为好看。晏将军只是专心的和来将军府贺喜的韩相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倒是坐在一旁的晏夫人储敬仪先发现了走进来的阿九和清霈。
“阿九，你们怎么今日回来了。”晏夫人高兴的快步走过来握住了阿九的手，阿九四处看了看，发现除了韩相，还有几个韩相的幕僚也坐在堂中。几位大人毕竟是驰骋官场多年，看这情形觉得到了该告辞的时候，便都起身告辞回去了。堂中只剩下晏将军和晏夫人，还有阿九和清霈。晏夫人高兴的让家安去把在家中的人都叫过来。阿九心中还有些生气，虽然很想念母亲，却也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今日将军府真是春风得意，不知是不是因为爹在朝中的地位将会因为二姐成为淮王妃而更为稳固呢。”阿九本不想一回家就弄的剑拔弩张，奈何话到了嘴边真的收不回来。“怎么说话呢阿九？”母亲对着阿九使了颜色，示意她快些给父亲道歉。她看着母亲听到这话微微震惊的神色，也看到父亲有些难看的呆愣了一下，稍稍有些后悔，却也并不想道歉。
晏家二小姐晏清霓正巧在此时兴冲冲的走进中堂，看见眼前的情势也顿住了脚步。她脸上的表情由眀转暗，走上前拉起阿九的手：“阿九，别这么和父亲说话，我是自愿嫁给淮王的。”阿九扭头看着自己的二姐，她打心里觉得有些心疼，眼里带着悲哀的神色：“自愿？当初长姐嫁给太子的时候也说自己是自愿，是倾心于太子殿下，可是结果呢？长姐自从当上这太子妃，可有一天是发自真心的笑过？”她又转头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父亲：“这权势地位真的就这么好，值得牺牲自己女儿的幸福吗？怎么我晏家的女儿就个个都要爱上一个王爷？”阿九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竟是有些想哭。她一下子觉得绷不住了，转身跑出去，想要大哭一场，跑的太急了，出门的时候正好撞到大小姐晏清霜。“对不住长姐。”阿九没有停下脚步，一路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阿九自己躺在床上，觉得很沮丧。自己之所以在二哥去学艺的时候偷偷跟过去，就是想要过一个不一样的人生。自己从小就和两个姐姐一起在娘的身边学习琴棋书画女工绣荷，实在很没意思。他很羡慕几个哥哥，可以跟在爹的身边学习枪法剑法，可以带兵打仗。大哥经过几年征战，现在已经是本朝常胜抚远将军了，战场上英勇杀敌，快意天下。她自己并不想像一般的女孩子一样学习那些文弱的东西。她想去更多的地方看一看闯一闯。她只是想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自己决定以后要做什么，去哪里，嫁给什么人。她不想像姐姐们一样，只想嫁一个独一无二的人，他可以身无分文，但一定要举世无双。
阿九想着把脸埋在手里，默默的哭了一会儿。直到门外响起轻柔的敲门声，还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唤了她一声阿九。她听出来是长姐，那个从小就温柔文静，不争不抢也不闹，任何一人看了都会大加夸赞的长姐。阿九擦了擦眼泪，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把晏清霜让进屋里。晏清霜恐怕是晏家三个女儿里长得最好看的了。眉眼如画，口鼻小巧，头发也乌黑浓密的怎么摆弄都好看。她生的白白净净的，从小受着良好的教育，出入行坐全部都仪态得体，端庄可人。
晏清霜走进来，拉起阿九的手，拉着她一起坐下，然后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左手上，右手来回来去一下一下的轻轻抚摸着。她这一双手可是与常人不同的小巧，柔弱无骨，色似葱白。她自小并不擅长音律，是以手也不像二姐一样，没有常年弹琴的茧子，光滑又柔软，是以每次阿九被她抚摸，总感觉着像是有人拿了羽毛轻轻在抚弄她一样。她抬眼看向长姐，清霜也对着她微微笑了起来：“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喜欢哭鼻子？而且还是自己先发的好大的脾气，发完又躲起来自己哭呀？”永远都是记忆力的样子，没红过脸，也不会忤逆父母。自己闯祸躲到她的身后，她就总是护着自己，替自己受罚，劝父母消气。这么好这么好的长姐，太子却总是对她冷淡，待她不好。阿九想着又开始止不住地掉眼泪。“你看，我什么都没说，怎么又哭了？”清霜看她又哭了，拿出手帕轻轻帮她擦着眼泪。
“我没事。长姐你此时怎么会在家。可是太子又欺负你了？”阿九愤愤的从清霜手里抢过手帕自己用力的擦起了眼泪。“他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厉害，绝对能把他打得跪地求饶。”晏清霜听她这么说微微笑了起来：“在外边你可不要这么说。不过他没有欺负我，此次只是正常的回家省亲，不碍事的，你不要担心。”阿九听她这么说才稍微放心了一些，回手拉起清霜的手：“长姐怎么又瘦了好多。”清霜见她有心思关心自己便知道她的小脾气大概已经发过去了，只道自己是因为天气逐渐炎热，并没有什么胃口吃饭，近来吃的有些少了而已。阿九觉得不放心，手腕一转把在了清霜的手腕上。这脉不把不要紧，一把竟是把阿九也吓到了，脉象流利如盘走珠，分明是一把喜脉。转而喜上眉梢：“恭喜长姐，和家里说了吗？”
清霜听了阿九的话并没有答话，脸上表情也变得阴晴不定起来。阿九看出其中的问题，知道清霜定是还没有跟家里说，想必也不打算说。她又想到太子一向和长姐都并不亲近，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万种可能。可是清霜没有开口，她也没有开口问，只是默默的等。清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道：“太子殿下并不希望我为他诞下子嗣……”阿九听了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想马上冲出去殴打太子，清霜继续说道：“所以你不要声张，我想把这孩子偷偷生下来。我总想着，有个孩子兴许太子和我就没有那么疏远了。”
阿九听了难过的说不上话来，她觉得长姐根本没有必要如此委屈自己，既然太子不想要孩子，那就不要给他生了。生孩子要经历极大的痛苦和风险，太子竟然还嫌弃长姐给他生孩子，那还要如此迁就他做什么？可是她又看见清霜脸上坚韧的神色，知道她定是无法劝她回心转意，只得安慰她说自己一定谁也不会说，让她放心。她坐了一会儿，在长姐的抚慰下逐渐冷静了下来。脑海中突然浮现晏清霓的脸，她想起自己生气冲出中堂时二姐的神色也很是伤心，有些不忍起来，于是和清霜商量了想三个人一起去街上转转。朱雀街又新开了好多家店铺，阿九去都没去过很想去看看。清霜回去换便服的时候阿九特地让她悄悄地不要让侍卫知道，清霜笑着应下来，阿九便亲自去请二姐。
果然不出阿九所料，清霓一个人有些伤感的在房间里发呆。她敲了门不等清霓回答就自顾自地走进房间，用轻快的语气先给清霓道了歉，又让她赶快换身衣服跟她一起去街上买布料做新衣服。清霓也是个活泼好动的人，看阿九不生气了也是高兴的赶快准备了起来。不出半刻，三人便收拾好了携手偷偷溜出府去，约定好把烦恼的事都抛却脑后，就像小时候一样开开心心的玩去了。
不知不觉玩的有些晚了，阿九又动了去朝华楼吃一口酥的心思，便央求着两位姐姐不要回家吃饭了。清霜和清霓也是拿这个小妹没有办法，便应了下来。三个人来到朝华楼，阿九轻车熟路的带着两个姐姐在二楼找了一出僻静的座位坐下。
朝华楼坐落于天都城的中心，在闹市几条道路交汇的地方，竖起了一座小巧精美的木质结构三层小楼，装修典雅别致，是城中有名的风雅楼子。这楼里白天说书奉茶，晚上歌舞升平，一醉方休，世家公子达官显贵都是极爱来的。阿九爱来倒不是为了别的，这家楼里的点心都是姑娘们亲手做的，楼里的姑娘蕙质兰心，连点心也做的比别的地方好吃一些。于是一落座阿九便点了两份一口酥外加其他小点心，又点了几道姐们三人都喜欢吃的小菜。
这朝华楼的经营模式，与城中其他酒楼歌舞坊还有烟花之地都颇为不同。朝华楼的姑娘并不是卖身于此，自愿去留自请演出，对客人也是卖艺不卖身。伺候不伺候某一行客人也全凭各人喜恶，无人可以强迫，姑娘们也因此与其他家的姑娘不同，都有一种超然脱俗的气质在身，也就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来此一观。
每日戌时一到姑娘们便可随着心情上台表演自己的拿手节目，若是心情好，便由台下客人竞价，姑娘们可随着自己的心意挑选单独侍候的客人，无非就是在包厢里再唱上几曲。不过你若是想单独听上这几曲，恐怕也得做好一掷千金的准备。三姐妹说笑的当儿，朝华楼的当红头牌凛儿已经上台行礼准备开唱了。要说这凛儿不愧是朝花楼的当家头牌，声音如泣如诉，唱起欢快的曲子又甜美可人，让人心情舒畅，眉开眼笑。
阿九听着凛儿的小曲儿，烦恼消了大半，又想起这楼子的经营策略来，一不留神，竟是把心中所想如实说了出来：“要是有机会，我倒想认识认识朝华楼的老板。”两个姐姐一听她这话都嘻嘻笑了起来，说她这心思大概要早早忘却了，毕竟这朝华楼老板神出鬼没低调的很，身份背景都是一个谜。正说着，隔壁桌突然有一个克制有礼的声音响起：“敢问姑娘，为何想认识这朝华楼的老板？”随即便有人挑开了隔着两桌的竹帘。
看清了那人的样子，清霜微微一惊，但是很快又稳住心神，福了一福：“誉王。”那人只是微微点头然后又挑起了一边嘴角，还是用那有些慵懒随意，却又透露着冷淡疏离的声音说：“大嫂在外不必这么拘礼，我今日也是想当个清闲的普通人的。”
阿九常年生活在深山老林里，所以这朝中的王公贵族她倒真是没有见过几个，因此这也是头一回见这誉王萧惜聿，他的眼镜几乎和萧溪停生的一模一样，只是他的眼尾更为细且眼镜弯曲的弧度更为明显一下。他眉毛细且眉尾上挑，有一种魅人心神的感觉。他的嘴唇不似萧溪停般细长，而是有着圆润的厚度，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可是他脸上却总像是似笑非笑似的。只见他气定神闲，却又面带风流神色，身着黑色长衣，头发松散的束在头顶，还有些碎发也并不想理会。可不是长得比女子还好看，不知一个男子要这绝色皮囊有何用，阿九心里默默嘀咕着。
“姑娘还没回答，想见这朝华楼的老板做什么？”萧惜聿嘴角含笑，眼睛注视着阿九，阿九心中暗喊不妙，他比二师兄还要好看几分，这么盯着自己看弄得自己脸都开始发烫了。
“这天底下唯独朝华楼一家姑娘，卖艺不卖身，可以自己选择客人，过得逍遥自在。歌舞虽是用来娱乐的表演，可是人却无高低贵贱，喜恶凭个人感觉，不会为任何人折腰，这气度也当真是令人佩服。如果有机会，清霁也想同这老板聊聊，如能所聊投缘，那也是一件幸事。”阿九稳了稳心神，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因为并不知这誉王底细，所以她不自觉的便用了自己本来得名字。誉王听了阿九的话，啪的合上折扇，眼中笑意更浓：“原来是晏家三小姐，幸会。”阿九被他看的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誉王像是看出她有些不自在，悠然站起身来，对着这边作了一揖：“今日听得三小姐一席话，不弱一般女子，倒是有点像是个颇有文采的才子，甚是有幸，如此今日也是不虚此行了。”又转头看向清霜：“大嫂我今日先告辞了。”清霜微微点头示意他请便，萧惜聿便悠然像楼下走去，路过阿九时微微颔首轻声说道：“这朝华楼的老板和本王也很相熟，三小姐的话，本王一定带到。”阿九心里想着自己说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着实不需要一个王爷特地传话，想要拒绝的时候却发现誉王早已不见了人影。
怪人。阿九心里想着，撇撇嘴，又把注意力投入到表演中去了。阿九看着两个姐姐开心的笑容，也就不去在意其他了。这样的生活岂不是要比嫁入王侯家强到不知道哪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