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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蕊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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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山茶花在云南,又被称作“胜利花”。
相传明朝末年,吴三桂镇压农民起义军,充当先锋,引清兵入关。清廷册封他为平西王,镇守云南。
自此之后,吴三桂居功自傲,独霸一方,在五华山大兴土木,建造阿香园,传旨云南各地进献奇花异草。
陆凉县的县令见到旨谕,进献山茶一株。怎奈山茶被送进王府后,只见叶落,不见花开。吴三桂怒不可遏,向茶树抽了一鞭,留下一道伤痕。
第二年春天,吴三桂带众姬妾,又来到阿香园赏花,见茶树上只零星挂着几朵瘦小的花,吴三桂愤愤地说:“什么举世名花!”说完,举鞭又抽去,茶树上留下第二道伤痕。
转眼到了第三年……
——春分——
阿香园里住进一个神秘的女人!
她像新嫁娘一般坐了大红花轿进来,但是没有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却有一个和尚跟在后面。花轿进入大门后,直接过桥,进了阿香园,然后那和尚便开始念念有词,转瞬间湖面波澜大兴,阿香园被披上一层金光,半晌方逝。然后那和尚对我家王爷说:“现下王爷可以放心,只要不让她走出这阿香园,她便无法逃遁。”
随后,又从袖子中拿出一道灵符:“将它贴在门上,自然万事无忧。”
王爷听后,捻着胡须,点头微笑。
那和尚走时,领走了一大笔赏钱,临行再三道谢:“谢王爷为小寺菩萨重塑金身,王爷必定福禄无疆!”
原来,和尚也会给人戴高帽子。
这些都是阿福告诉我的,我们做丫鬟的,常在深阁大院内,很多事情都靠府里的小厮传达,阿福是王爷的贴身小厮,与我关系极好,如同兄长。
阿福说:“那女人必是妖怪,不然为何要请和尚作法?”
我听后并不在意,这不是我等下人该过问的事,我们只需听主子的吩咐,照吩咐做事,其余的事最好闭上眼睛,关上耳朵,看不见,听不着。在府中行走,不犯错,不惹祸,不送命,才是最大的恩赐。
可是事情却发生了变化!
三日后,夫人招我进房,正色道:“子荷,王爷新纳一妾,眼下需要丫鬟服侍,我看你还机灵,做事也麻利,今日起,你便到阿香园侍奉,要勤心尽力,听新主子的话。”说罢,挥挥手,示意我可以退下。
我伺候夫人六年,每日里,为她宽衣叠被,梳头理妆。她把我派给别人,竟是毫无一丝留恋之意。也罢,我也不眷恋她。丫鬟始终是丫鬟,王府与阿香园并没有本质区别。
——夏至——
然而,我却不知道,原来区别可大了!我进阿香园两月有余,竟是连新主子的面都没有见到。
她起床就寝皆不用我们伺候,梳妆更是自己打理。我们每日里的工作,便是打好热水送到房门口,用膳时间摆好饭菜而已,格外的轻松。
难道这名新主子本是贫家女,初嫁入豪门,所以凡事喜欢亲力亲为?那也不至于连我们一面都不见吧。
我告诉阿福,他还是一口认定那女人是个妖怪。只是我不信,堂堂平西王怎么会娶一个妖怪过门,不过,说来也奇怪,自打女人嫁进王府后,王爷并没有来过阿香园几次。
天气愈加闷热,杨柳懒洋洋的垂下了枝条,没有了往日的风采;蝉儿声声,更是叫得人昏昏欲睡。闲来无事可做的我只觉得再这么不尽丫鬟本分,就快被养成小姐了。
终有一日,新主子差遣我将这日的膳食端进绣阁。
推门而入,眼前便是挂珠帘,粒粒皆是璀璨明珠,光泽温润;雕花窗棂上是扬州府运来的轻纱,丝丝缕缕,看得分明,能透进窗外的光景;黄杨木桌椅是宫廷工匠着手打造,匠心独具,春花秋月呼之欲出;室内还有淡淡香氛,缠梁绕栋,却并不是平日里夫人与小姐们所用的熏香;整个房间,格外的秀美淡雅。
这日的饭食是杏仁豆腐、翡翠菜心、鲜笋炒肉,和一碗清香的粳米粥。
食材是简单,但做法都别具匠心,那是因为王爷为了这位新进门的小妾特意请来了云南最好的厨子。
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放下饭菜,正要离开时,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接着传来一声:“等等,子荷。”
我愕然,回首,眼前的女人惊为天人,穷尽我读过的所有诗书,竟没有能用以形容她的语句,难怪王爷会这般待她。
她穿一袭雪白衣裙,肩上披一缕淡青色轻丝,一头乌发没有挽髻,素面中只略带一点粉黛。她透明如窗前随风舞起的薄纱,又如窗外飘落的花瓣。对,是山茶花瓣,朴素典雅。
“子荷。”她又唤我,“你来与我一起用膳。”
我受宠若惊,伺候这位新主子两月有余,未曾露面,一见面便叫我与她一同用膳。我子荷何德何能,况且也不敢啊。
我频频摇头,嘴里说着:“奴婢不敢。”
“我让你来你便来,并没有谁能将你怎样。”新主子又说到。
这倒是真话,如此,我便与这新主子一起吃饭了。
“你很勤快,人也机灵,我很喜欢,自今日起,你进房伺候我。”
勤快?大家皆无事可做,何来勤快之说?只是,无论如何,她让我进房做事,才是正题,所以,自今日起我又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丫鬟了。
——秋分——
新主子名唤“花蕊夫人”,待人和气,对我说话从未大声,一切用品更是愿意与我共享。
王爷万般宠她。梳妆用具一概不在外买,都是内造。那香粉,轻、薄、红、香,无不俱美;那胭脂,只选用上好花瓣,榨出汁来,加入山茶花油,搽在脸上,让皮肤越发的显得白皙清透;至于梳头油也不一般,是用檀香木的刨花制成,梳在头发上顺滑光亮,至于耳环发簪更是不用细数。
只是,她不快乐,眼神中总有一丝愁意。我一眼便瞧得出来。她无所事事时,斜倚在窗前,看庭前花开花落,观长空云卷云舒。风吹过,叶飘落,原来转眼已入秋。
我小心伺候,每日给她配好当天的服饰,她偏爱白色,我便为她备些清秀淡雅的衣裙。她喜爱简单,我便向王府里的丫鬟讨教时新的发式,为她梳理。
我只是尽我本分。
这日,我为她梳洗完毕,准备退下时,她却唤住了我:“子荷,等等,我有话与你说。”
我静立不动,主子要与我说话,我只需好好听着便是。
“子荷。我……其实我并非人类。”
竟被阿福说中了,伺候了她月余,我也发觉,她本不似人类。
她说:“我本是陆凉县普济寺中的一株茶花,修炼百年而成精。只因花呈九蕊十八瓣,浓香四溢,而被当作珍品进献平西王吴三桂。我欲寻回本体,却不幸被那妖僧作法困于此处,眼看寒冬将至,我若不在明年春暖花开之前带着本体回家乡,它便会失去灵气而枯萎,而我亦将灰飞烟灭。”
“花蕊夫人何不告诉王爷,也许他会放了你。”我说。
“他不知道我是茶花仙子,况且,就算他知道,他捉我进门,也是宁愿我死在他的王府内,也不愿放我离去的。”她答。
这倒是实话,我无言以对。
“子荷,请你帮帮我。”
帮你?我一个小小丫鬟,怎么帮你。
“你只需助我离开这绣阁,我便可羽化而去。”
是啊,你羽化而去,我留下受死?我正要拒绝,但见她眼中近乎乞求的眼神,于是我叹一口气:“你要我如何帮你?”
“吴三桂好面子,又好宴请同僚赏花品茶,你设法在市井上散布传言,就说山茶花今年一定开花,所开之花,娇嫩欲滴,香气怡人,朝中大臣听了,必会求他,一睹芳容,届时我自有办法,这样做,并不会伤你分毫。”
她连我也想到了,我还能不帮她吗?何况,这事儿并不难。
之后的日子里,我只叫阿福外出时将这话带给集市中的那些小童,阿福问我缘由,我只让他少管。结果,自然是一传十,十传百……
——冬至——
王爷果然来到了阿香园,愁眉不展的进了绣阁,锁上房门。
但凡做下人的,都有偷听的习惯,我也不例外。
我听见王爷对花蕊夫人说:“那株山茶已有两年不曾开花,不知为何,朝中同僚纷纷听说山茶今年会开花,要我设宴款待他们一同赏花品茶,真是伤脑筋。”
花蕊夫人轻笑一声,说道:“这有何难,王爷只管发放请柬便是,入冬之后,妾身必不让他们扫兴而归。”
“你?”
“难道王爷不信妾身有这能耐?”花蕊夫人嗔怪一句。
“本王并不是不相信你有这个能耐,只是你知道的,本王不可以让你走出这绣阁。”
哎,这么明显的不信任还说得这么直接。只是,王爷不知道,花蕊夫人费尽苦心就是为了离他而去。其中的尔虞我诈,连妖精也来这一套。
“王爷,妾身已进王府半年有余,您还担心什么呢?”
自然是担心你逃跑啊。
总而言之,王爷最后还是同意了,答应让花蕊夫人在百官面前一显身手。当然,他们达成协议的过程我没有听见,做丫鬟的,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是基本常识。
转眼,冬至日,雪花飘。今年的雪赶得早,竟就在这日如天上泼了瑶池水,凝落成霜。
王爷揭去绣阁门上的符咒,花蕊夫人小心翼翼的走了出来。
晌午时分,宴开,宾客至。王爷携文武百官一同前往阿香园。
打开园子大门的一刹那,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百花争艳香满园,阿香园里一夜之间百花齐放。那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的是梅花;那云壑固聿曼,幽芬清且修的是兰花;那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的是绿竹;那细叶抽轻翠,圆花簇嫩黄的是菊花。而正中间的茶树上,更是挂满了一个个犹如铃铛般的山茶花。由于清晨的露珠沾在柔滑的花瓣边沿,此刻,在阳光照耀下的山茶花更显得妩媚动人。
正当王爷与文武百官啧啧称赞之际,一阵北风吹来,顿时,梅花凋零,兰花衰落,绿竹被折,菊瓣枯萎,再看那株山茶,竟是一朵花都没有,枝头还立着一只乌鸦,对着王爷直叫唤。
一时间,颜面尽失,王爷恼羞成怒,挥鞭又向茶树抽去,在茶树杆上留下了第三道鞭痕,随后,当他下令严惩花匠时,天空中响起一抹清亮悦耳的声音,唱道:
三桂三桂,休得沉醉;不怨花匠,怨你昏聩。
吾本民女,不贪富贵;只求归乡,度我穷岁。
这还得了,王爷怒不可遏,举起宝剑,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砍去。怎奈,“咔嚓”一声,宝剑劈在一旁的九龙椅上,砍下椅背上的一颗龙头。
那声音冷笑一声,继续唱道:
灵魂贱卑,声名已废;卖主求荣,狐群狗类!
枉筑宫苑,血染王位。天怒人怨,祸祟将坠。
话音刚落,北风卷着雪花袭入园内,山茶树在寒冬里幻化成花蕊夫人的模样,凌空而起,腾空离去,只留下满园花香……
——尾声——
花蕊夫人冒犯王爷,本该被腰斩火焚,却没想到,王爷听从谋臣劝说:“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将其贬回原籍,脱祸求福,以求自保。
后来,听说那株茶树被栽到普济寺后,一沾家乡的水土,立刻冒芽抽枝,绽蕾吐颜,越发开得茂盛,成了普天下的山茶之王。
再后来,我年满十八,夫人将我许配给了城东李家,他家做些小本生意,家境也还算殷实。王府的丫鬟,果然是不愁嫁的。
夫婿为人厚道,待我极好,成亲之后,我们在自家的小院内种满了山茶,并唤它“花蕊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