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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宿命孪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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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太平洋战争末期,美军陆续控制了日本的前方阵地,最后登陆冲绳,那里成为日美两军最后的激战地。经过90天的殊死战斗,20多万人葬身于战火中,而其中半数只是当地的普通百姓!
面对如此窘境,日军开始将未满征兵年龄的少年们送上了战场,起名“铁血勤皇队”。
而与此同时,美军亦派出一支秘密部队,起名“MIS”……
太郎与次郎,一对孪生兄弟,拥有一样的相貌,流着相同的血液,却唯独在那段逃不掉的历史中,无法共存!
幸若次郎:
空尘大师说,我的家乡位于日本冲绳北部,是个风景优美的小渔村。那里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一日三餐可以果腹而奔波,为一身粗衣能够蔽体而劳累。他们并没有因为物资匮乏,贫穷落后而心生怨愤,更不知道何谓“侵略”。在他们的认知里,世界便只有湛蓝的大海,万里的晴空,仅此而已……
日暮西沉,黄昏降临,我打开了寺院的后门,缓缓地走到山崖边,站在一块岩石上,望着半山坡上那一块块墓碑,听着松啸,又陷入了混沌的沉思中。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过活的,甚至可以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每天早上一起床,空尘大师就让我诵读经文,直到日落时分,才放我出来散心。时光就这样静静地流淌着,仿佛迷茫得如山涧轻轻渺渺的雾霭,无所谓来亦不知道去。
不一会儿风起了,整个山林好像被吹活了一般,莺歌曼舞,摇曳不止。
好香啊,我仰起头,深呼吸嗅了嗅,果然有绵绵清香在风中暗暗浮动,丝丝缕缕,有韵有致,我急切的四处寻找,最后,目光落在了生长在岩缝中的一朵小花身上。
“爱惜生命,生命是无价之宝,只要活着,就一定能够重逢!”
突然,这句话如同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谁?是谁?是谁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眉头微蹙,努力回想,可惜脑海中空空一片,除了刚才那悠忽而至的话语外,就只剩下一片混沌。
幸若太郎:
多年前,在冲绳北部的一个小渔村中,住着一对双胞胎兄弟,他们的生活贫穷却知足,枯燥却快乐。在那个年代里,穷人家的孩子如果想要减轻父母的重担,成为军人是最好的捷径,因此,兄弟俩都一心想要报考海军军校,成为军人。然而,因为贫穷,靠种地维持全家生计的父亲却有了别样的打算,为了继续供给弟弟的学业,他果断终止了哥哥的学业,并委托亲戚将他送往美国一个农场干活儿赚钱,贴补家用。
同样的出身,不同的境遇,双胞胎注定一生都在竞争,当一个在父母身边得以继续学习时,另一个却只能被迫飘洋过海,自谋生路。那个倒霉的哥哥就是我!
我是幸若太郎,是幸若次郎的双胞胎哥哥!
如今,战争终于结束了,我活着从战场上走了下来,回到了家乡,见到了父亲母亲,见到了三弟,见到了小妹,却唯独没有见到次郎。母亲说,次郎现在住在城外的寺院里,一直都在那儿,好好的。我听后,眼泛泪光。
次日,当我踏上寺院里的那条小径,看着两旁盛开的鲜花时,我知道冲绳的春天又来了,可是心性却已大不同于往日。如今,花开花落在我心中仅仅只代表季节的更替,还有这来去之间的落寞与感伤。战争冷傲如刀,在我心间刻下锥心刺骨的痛,如果光阴可以倒回,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幸若次郎:
这一日早上,空尘大师告诉我今天有旧识来访,末了,关照我不用回避,只管在禅房内诵经即可。
这让我没来由的一阵激动,也许和那“旧识”二字有关吧。
下午,客人到了,是个青年男子,身材高挑,上身穿一件白色衬衣,底下配一条黑色西裤,是那种最中规中矩的打扮。只是,当他从我眼前走过时,却一眼都没有看我,仿佛我不存在一样。也罢,看不见就看不见吧。
“幸若太郎,你来了。”空尘大师开口了,语气温和亲切,眼中带着慈悲,一如往常。
“我早就想回来看看了,只是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回来。也许是因为害怕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又有些压抑,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精神折磨。
“这里是你的家乡,你长大的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你的旧识,它们只会为你祈福,不会给你恐惧,太郎,你只是回家了而已。”
“不,大师,您别这样说,我不配,我只是一个罪人,一个不能被冲绳人宽恕的罪人。”说完,他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几乎喊了出来:“我需要的不是祈福,而是惩罚。”接着,他又低下了头。
我看不清他的容貌,却能感受到他眼中的泪光。
空尘大师轻轻叹了一口气,捻着佛珠,喃喃自语道:“万物皆缘,缘生即孽;业有因果,劫后得终。”
听着那暗哑的哭声,我停止了诵经,那哭声仿佛滴进了我的心里,瞬间把我的心情弄得湿湿的,很难受。望着那憔悴忧伤的背影,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要上前安慰他的冲动,好似他不应该有这样的痛苦,而应该被关心一般。
慢着,等等,他是谁?为什么我会对他有如此强烈的执念?我困惑地摇了摇头,思绪变得更加凌乱……
片刻后,禅房内没有了哭声,恢复了宁静。
“大师,我想去后山转转,透透气。”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好,去吧,后山的花都开了。”
男子缓缓转过身,脸上挂满了哀伤。
这张脸?!好熟悉的一张脸,我吓得站起身来,定定的看着他,心烦不已。
近了,近了,他一步步向我走来,当我与他面对面时,他仍然对我视而不见;当我与他擦身而过时,我伸手想要抓住他,却什么都抓不住,手指,正在微微抖动。
男子走后,空尘大师对我说:“你想见他就去吧,也该是了断的时候了。”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那暗夜里的木鱼声,却敲开了我的混沌。
如尘封千年的石门开启,消逝的记忆渐渐清晰。我立即打开门,向后山飘去,却听见一声悲凉的长鸣:
“次郎,对不起,对不起……”
幸若太郎:
幸好,寺院里的一切没有受到战火的焚毁,一如当年,只是这里,再也找不到次郎的身影了……
当年,因为父亲认定美国是不会参与战争的,所以为了弟弟的学业,把我送去美国的一个农场打工赚钱。由于父亲的不公,我曾问过很多次“凭什么!”凭什么要我终止学业?凭什么要我去干农活?可惜每一次,他给我的回应始终只有“泪而不语”。
临行时,母亲说:“爱惜生命,生命是无价之宝,只要活着,就一定能够重逢!”
初到美国的那段时光,我和其他日裔移民一样,在农场做着最最严酷的体力劳动,又因为语言不通,常常受到责骂也无法反驳,但是我依旧拼命坚持着,因为“爱惜生命”是我和母亲之间无形的约定。
不久,来自美国政府的“征兵令”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那一刻,我冷笑一声,果然天不遂人愿,一直不希望我成为军人的父母万万也没想到,我会成为一个美国兵!
可是悲剧却在1941年12月7日拉开了序幕……
“日军偷袭了我军在夏威夷珍珠港的军事基地!”
听到广播后,我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这意味着,终有一天,我会被迫架起机枪对准我的母国!我做不到,我想到了退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无数未从军的日裔已经被送往了集中营!
就这样,日美开战后的四年间,南方诸岛接连沦陷,将士们壮烈牺牲,就连普通百姓也被逼自杀。在我们这群日裔被迫签下忠诚起誓书后,美军的铁蹄终于踏上了冲绳这片宁静的土地,时间1945年4月29日。
我跟随MIS部队,在经历了7小时候的飞行后抵达了故乡。秘密部队MIS的任务是监听日军的无线电,分析战局,而我,特意志愿来冲绳的目的,则是呼吁当地百姓投降,以减少牺牲者。我一直坚信作为冲绳人的我是可以劝服百姓投降的,可是我错了。
“生者不受俘虏之辱!”百姓们似乎被军国主义思想深深的洗脑,认为与其投降美军,不如一死了之。他们的拼死抵抗造成美军伤亡人数远远超出预计,在这种情况下,美军做出了重大的战术调整:两天后开始扫荡冲绳北部,包括百姓避难的小屋在内全部烧光!
“你们是山田木匠家的那对姐妹,是吗?”
……
“你们知道幸若家的人现在在哪里吗?”
……
扫荡的过程中,我在山坳里找到了一对小姐妹,并认出她们曾是我的邻居。可惜无论我怎么问,这对姐妹始终不肯告诉我家人的所在,仿佛在她们看来,帮我,就等同于背叛祖国,但是尽管如此,她们仍然是我找到家人的唯一希望……
冲绳的春天依旧温暖,也是次郎最喜欢的季节,可是他再也看不到了。诚然,当我赶到那对姐妹口中所说的那个指挥站时,那里已被炸成废墟。
此刻,我对着群山,突然泪如泉涌,仰天悲鸣:“次郎,对不起,对不起……”
幸若次郎:
那令人心碎的恸音在空山里静静回荡,涤清了蒙在我记忆上的那层尘土。
原来我的名字叫幸若次郎!
幸若太郎是我的双胞胎哥哥,可是我和他,除了身形相貌,竟没有一丝地方相像,他聪明机灵,处事勇猛果敢,而我则简单天真,做事随遇而安。
由于父亲当年的决定,我猜想,太郎一直都是憎恨我的吧。只是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家乡后不久,随着与中国的战争愈演愈烈,在富国强兵的名义下,我们的学校早已不是一个用来学习的地方了,而是:人!间!炼!狱!
我们被迫参加高强度的军事训练;被迫接受教官灌输给我们的军国主义思想;被迫憎恨那些我们从来也没有见过的美军;被迫用自己最宝贵的生命去效忠天皇。那时那地那一刻,母亲的“爱惜生命”成为一句笑话,“铁血勤皇队”才是我们最终的归宿!
后来,在战役中,我受了重伤,被战友送到指挥站时,已是奄奄一息,苦苦支撑了两天后,战友跑来告诉我美军马上就要来扫荡了,说完,他就跟着大部队离开了。我扫了一眼周围,空空荡荡,没有人,没有食物,没有水,却有一颗能在最后关头成全我誓死不做亡国奴的手榴弹,我的嘴角露出了一抹释怀的笑容……
“次郎,对不起,你恨我吗?”我听到太郎对着群山喊到。
一直以为太郎是憎恨我的,却没想到我的死,竟让当年加入美军的他遗恨半生。只是我不要他的遗恨,于是我说到:“不恨!”
幸若太郎:
不恨!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唤醒了喃喃自语的我。
是谁,我大喊,四处张望,但见和曦春风中,一抹清瘦的身影顿现,次郎,竟然是次郎!
我急忙跑过去想要拥抱他,却扑了一个空,抬首却见他依旧站在我的眼前,冲我微笑:“我已是亡魂一缕,没有实体。”
我怔怔的望着他,心中一阵酸涩。
“太郎,我知道这几年你因我之故,遗恨万千,而这也是我尚在人间游荡的原因,我的死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是战争的错,是时代的错。然而作为军人的我们,既然不能偷生,便只能选择赴死,你以为指挥站是美军炸毁的,其实,指挥站是我自己炸毁的!”
因为参与了美军占领家乡的战役,我始终深感愧疚,又因为次郎的死,让我久久无法释怀。此刻,次郎将真相娓娓道来,简单的理由,简单的叙述,却顺着我的血脉,浸透了我的心坎,击中了我的要害。
我们注视着彼此,似乎想把对方看得更清晰。他的眼中盛满了我从未见过的清澈与明朗,刹那间,我们对彼此有了彻底的谅解。
“太郎,你该珍惜现在和平安宁的生活,而我,也该去找寻崭新的自己了,我走了,保重!”话音刚落,次郎就消失了。
“次郎,次郎!”我大声呼喊,喊声传得很远,回音荡去了空山的寂静,却再也唤不回次郎的身影……
幸若次郎:
诚然,魂魄由于心结所碍,一直在人间游荡,最终化成一抹失忆的怨灵,幸得空尘大师念我可怜,收留了我,度我平息怨气,重逢太郎,化解误会。
风又起时,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愉快。
我向地府走去,我要向遗忘使者讨一碗汤药,消尽这昨日种种,迎接来生。
只希望在无论怎样的来生里,都不要再有战争……
幸若太郎:
真相总是这样简单:
无非一句淡淡的话语,就可以化解牢固的心结。
无非一轮孪生的宿命,就可以耗竭彼此的一生。
今生的恩与怨,都已了结,前尘过往,就让它随风而逝,只希望在无论怎样的来世里,与美国无关,与日本无关,我,只是你的大哥……
(全文完)
2017.0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