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恩人 ...
-
“小程啊,郑单的新□□开幕酒会你去不?”对桌的福伯是办公室里的长舌男,因为和电视广告里那个章光101生发水的男主角“福先生”在头发贫瘠程度上有一拼,所以耽于自嘲的他,欣然接受了这个“辱名”。
“你说江汉路上的那个恐龙蛋哦?我应该不会去,反正就是看别人把一条好好的红带子碎尸万段嘛。”郑单的新□□造型就是复古,就像一颗化了烟熏妆的恐龙蛋,静芳仰头,尽量让刚进嘴的漱口水在牙齿间玩得尽兴。
“全体精算一组都有了,今晚□□开幕酒会只要出席了,就能拿加班费。”叶谭美刚开完会回来,还没来得及吃上午饭,可神采飞扬。
“哦耶,这郑嘉单变阔绰了,这种拿钱买食客的生意也做?”在办公室向来音调尖利的恐怖分子胡某人已经开始将兴奋的爪牙伸向周边弟兄了。
静芳歪了歪头,拧了拧眉毛,盘算着陈靖方的头头今晚会不会又要和智囊团研究政策,才没见他不到一天,得了相思病的细胞就开始挖空心思地水肿起来。
“程静芳,下班前将斯柯委托我们的保单草本拿到我办公室来!”
静芳赶忙低头,将水吐尽,连连点脑袋。
自从那次郑嘉单在静芳面前毫无顾忌地流泪后,他就克制自己不要再去想念这个女人,自己有过初恋,明白第一次心动的可贵,自己也经历过形形色色的爱情,有女人爱他的钱财,有女人爱他的身体,更有女人就是冲着郑家大少奶奶那个位子来的,所以久而久之,他练就了火眼金睛,大凡瞅上两眼,就可以将接近他的各路货色合并同类项。几个月前,他南下出差,因为旧日商场上仇人的报复,撞伤了腿,本是一件衰到极点的祸事,可老天还是赏了他点桃花,那日在医院的沁颐园,他吃惊地发现有一个裹着藏青色棉袄的年轻女子正用火锅酱写生,这毫无生机的冬日草坪上,那个背影单薄的女子瞬间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川崎火锅酱在画纸上也可以有一番作为的,当那女子猛抬头时,郑嘉单觉得自己的恋爱学分都清零了。凳子上的她很小只,如果用水果形容,他首先想起的是袖珍荔枝,如果用蔬菜形容,大概就是嫩豆腐,总之她眉宇间那丝怅然若失配着她巧夺天工的五官让人心生怜爱。
“先生,您要坐吗?”这慑人心魂的女子,连声音也很悦耳。
“没事儿,拄拐杖多站站对腿伤也有好处的。”
女孩不好意思地收起画板,理了理长凳上摊开的工具,准备要走,郑嘉单本已不是初涉烟花柳巷的新手,可是一见她起身,竟然挖空心思还摸不出一句挽留的理由来。
“你叫什么……”郑嘉单还没问完,只见一个高挑匀称的女生在沁颐园的那扇月亮门外无比豪迈地叫开了:“静芳,复健啦!”
眼前的女子,吃力地挺了挺腰,拖起一小车,绕过郑嘉单走了出去。
郑嘉单的舌尖,静芳两个字日日夜夜地萦绕,像一股久久不能淡化的香气,驻入了他的心田。这个名字乍一听很普通,大街上随便一喊,回头的就有一卡车,但是,配她,郑嘉单才觉得不辜负它的美好。
翻遍了住院病号的名单,他早摸清了佳人的各方情报,只不过,他第一次害怕,如果对方有男友那该怎么办。
学理工的,懂得如何通过苦战,攀登科学高峰,学管理的,懂得如何笼络人心,曲线救国,学经济金融的,懂得如何抛下成本才会收益最大,偏偏,郑嘉单这人修了三学位,所以他迅速拟好了战略计划,准备向静芳这座碉堡进攻。
从闻嫣处,他得知静芳正在疗复情伤,一方面,他暗叹究竟是哪位不知好歹的,放着这么个美人不要,另一方面,他暗庆,自己能在静芳最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静芳显然是入情至深的女子,为了前男友的婚讯第一次喝酒,才喝了两口就醉得不省人事,自己摔了楼梯还浑然不觉,上手术台时,睫毛上还留着前一晚的泪痕,这样的姑娘,郑嘉单默想:没有理由不追!
可是,有些人就是不爱一些套数,郑嘉单送花,没几分钟,花就被退了回来,送金羹玉饭,碗还热着呢,就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制造邂逅机会,她躲得够灵巧,假意好心去探病,她永远是睡美人状态,郑嘉单那可叫个急啊。从来没对哪个女生那么上心过,可冥冥中老天给了他一个克星。
就算自己出了院,他也在南方分公司磨了好久,就为了能方便看上静芳两眼,给她换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换回来的就只是:“谢谢你的帮忙!以后一定还!”这着实让一个“热心”的郑嘉单心急如焚,眼见着这份单恋就没什么长进,自己打出去的球,没人接,弹到了墙壁上,回来还撞得自己鼻青脸肿的,真是苦入愁肠,爱却难忘。
直到有一天,郑嘉单终于盼来了那个让人癫狂半天的日子,程静芳居然答应了出院后到北京总公司就职的那个提议,虽说没摆明了要交往,可是,郑嘉单无疑将这样的一种信息解读成交往的前奏,这将是多美妙的华彩啊,可谁知道呢,来北京的第一天,她会遇到自己的青梅竹马,还没开始,却要说再见,这样的心痛令郑嘉单很受伤。
镜头前的郑嘉单是有大将之风的,那双单皮电眼的伏特数足以引燃女性朋友心中的那簇篝火,大腹便便的有钱人很多,可容貌上乘的财阀二世能闯出一片天的少之又少,但任你再怎么倾国倾城去吧,静芳的心里清楚,不爱就是不爱,在第一选项面前,第二选项永远得不了分。
那些纯粹浪费资源,污染环境的花花彩纸一飘下,郑嘉单就剪断了手中那条格外喜庆的红带子,所有人都拍手,静芳也跟着拍两下,随意一瞟,就发现叶组长的眼睛里,有爱情在闪耀!视线的另一端系着乐得欢的郑嘉单,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引着叶组长嘴角的上扬幅度。静芳若有所思地抿嘴笑,原来铁臂女金刚也有融化的一天,原来她对自己的敌意不是没来由,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说的:每个女人心里都住着个小女孩。
“乐什么呢?陈秘没来?”
静芳一扭头发现明世雅正抱臂望着自己,这爽直的女子少却了女孩子的妩媚,平添了一股不容置疑的正气。
“靖方他晚些来接我,哦?明小姐怎么会有空来郑单集团的晚宴?”
“乐宝园的建设还是我们商务部直批的条子呢,我们主管带我们白吃白喝来了。”
“这□□还盖过你们商务部的印子啊!怪不得!”
“小芳,我还真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上你,不过这郑总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那么清秀,哪像在饭局上混大的样子啊,居然连根胡茬都没有,小腹看起来也不凸,你说他在这世道上,凭哪点让郑单称霸的啊?”
“恕我直言,美男计,呵呵!”
“在背地里拿老总开涮也是我的爱好!咱俩真投缘。说回来,这人一点都没北方的韵味,也不知道那帮叽叽喳喳的小女生脸红个什么劲儿。”
“明小姐,看来我们郑总没能上你的榜单啊。”
明世雅撇头瞧着静芳,实在觉得她讲话的水平睿智得可以。
“不去吃点东西?”明世雅发觉每个人都朝自助餐区移动,原来台上那枯燥的祝词已经稀里糊涂完了。
“静芳,你朋友?”郑嘉单的目光在剪彩时就已经锁定静芳了,不过为了体现专业,他仅将余光留给他的女神,虽口口声声要戒掉对静芳的爱,但是无法自拔的关心却像是坏了的水龙头,关不上了。
明世雅有些错愕,这程静芳居然和郑单的老总那么熟,不过是个小小的保险精算员,能跟老总攀搭上关系是自己始料未及的,刚才自己还口无遮拦地鞭笞了郑嘉单的容貌一顿,不知道这静芳会不会在背后搬是非。
“嘉单,商务部明世雅小姐。”
明世雅抽出右手和郑嘉单上演一段相见欢的客套戏,这感觉就像在心底用右手抽了对方一个嘴巴,还要用右手帮他揉揉肿起的面颊。眼前这男人好看得没法挑剔,不过心高气傲如明世雅者,不可能被他良好的举止一唬弄,就天旋地转,两眼冒爱心。倒是仔细一推敲郑嘉单看程静芳的眼神,说他们之间不暧昧,那可是换谁都不信。明世雅划分男人,只分对盘和不对盘,眼前的同岁精英显然被划到后一区。
“明小姐,不好意思,我和静芳离开一阵。”郑嘉单一心只想快把静芳带去母亲面前显摆显摆,母亲那出了名的帮腔说客身份是自己能留住静芳的杀手锏了。
明世雅当然不会介意,和她同行的朋友还有两个呢,可不知为什么会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那种失落从来没有过。谁会相信,一个容貌端庄,工作出色的二十八岁女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呢,谁会相信自从妹妹世娴被人糟踏后,自己对男女肌肤之亲会排斥得如此彻底呢?这不是扯淡,明世雅就是个鲜活的例子。
“妈,这是静芳,我朋友。”郑太太不是想象中的贵气逼人,她眉目慈善,更像是日日与古佛青灯作伴,天天吃斋品素的善心人士。
静芳深鞠躬,自己究竟没理由和一个长辈过不去,从本质上说她是不想迁就这次会面的,毕竟自己已经明说了和郑嘉单划清楚河汉界了,当个普通朋友就好,可是静芳的耳根子软,这郑嘉单又会哄人,明显是精心策划的,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呢,别忘了,自己可正拿着郑单的薪水呢。
“伯母好。”静芳趁低头,打量了一遍这□□内这间装修气派的餐厅。
“好,好,程小姐是南方人吧,长得真秀气,我们家嘉单一天到晚嚷着让我见你,我说啊,这孙悟空啊总归被如来佛给镇服了呢。”
“伯母,其实我和嘉单就是几个月前才认识,只是普通朋友,上次我有点困难,他就介绍我来郑单,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他呢!”
郑太太显然读懂了静芳的话,这女孩子看来对自家儿子没什么大想法,要走上红毯恐怕要费番周章,只是她的确挺招人喜欢的,眼里没什么杂质,看起来就纯。
郑太太身后还坐着一个样貌和郑嘉单颇有几分相似的男子,那人自打静芳一进门视线就没挪开过,静芳被看得有些不安起来。
“你姓程?”那男子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静芳不知道这问语背后包含着什么信息,疑惑地点头。
“瑾单,你怎么知道?”一旁的郑嘉单更是疑惑。
“这照片上的小女孩是不是你?”静芳接过郑瑾单递过来的一个小相框样式的钥匙扣。
静芳的眼中霎时噙上了泪水,这是父亲的遗物,是自己送给爸爸的父亲节礼物,十二年了,她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它。
“你就是程大叔的女儿对吧?你一定记得我,那年冰窟窿里的小男孩,我是你父亲救的。”
静芳的脑袋里轰轰作响,那个微张着眼奄奄一息的瑟缩男孩,那个浑身冰凉面无血色的爸爸,那天的痛苦时隔十二年再度席卷了周身。那天如果不是自己因为生日,硬缠着爸爸要去玩冰上天鹅船,爸爸就不会死,如果郑瑾单不在薄冰上耍特技,他不会摔进冰窟窿,也不会要得程昱忠一命抵一命。静芳凝视着郑瑾单,嗫嚅着:“原来是你。”
“瑾单,你的命是静芳爸爸捡回来的!”郑嘉单的震惊不亚于郑太太。
“当初,我昏迷进院,但我决不会忘记你当时悲伤至晕厥的脸,我在朦胧中感觉到你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知道因为我一时的贪玩,造成了一个家庭的痛苦,程姐姐,我也自责过。”郑瑾单将头埋得很深。
“不怪你,我爸他一直都是我心目中的英雄,这是一起大家都不曾料想的事故。”
郑嘉单紧紧地搂住了静芳颤抖的肩膀,喃喃着:“谢谢你,静芳。”
“静芳小姐,我们家瑾单他给你们家带来多大的伤害啊,这钥匙扣我也见过好几次,当时照片里这个笑得甜甜的女孩子,我也是欢喜得紧,还笑说一定要让她做媳妇儿,那事故都过去十二年了,现在一提起,你还是很伤心,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是心疼得厉害。有空多来家里坐坐,我第一眼瞧你,就觉得有缘,就像半个女儿,咱们家三男一女,阴气不足啊。”郑太太很自然地顺了顺静芳的头发,掏出纸巾为静芳擦泪。
搓摩着钥匙扣,望着相片里笑盈盈的女孩,静芳回想起了父亲刚收到礼物时把自己抱起,差点撞到天花板上的一幕,那时候妈妈在摆晚餐,爸爸刚收起报纸,肉肉的手心里捧着那钥匙扣,期待着父母夸一句懂事,那样的幸福远去了十二年了。
“对不起,我去接通电话。”静芳的泪还没干,任由郑嘉单抱着,忘了东南西北,手机铃声闹了半天,才想起要接。
才走到门口,静芳的梨花带雨就撞上了叶谭美的斜睨,原来这叶组长爱慕郑嘉善那么久。
“静芳,我要晚点来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乐宝离家挺近的。”
“静芳,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飞到你身边。”郑嘉单执意要将静芳安全送回家。
“嘉单,你们不用对我感到歉疚,我爸他心甘情愿的,再说,事故的发生本来就不能控制,我这些年过得很好,熬过来了,才有你看到的程静芳不是吗?”
郑嘉单也是心甘情愿要给静芳一个避风港的,可是她今后要的幸福蓝图里没有属于他的坐标。
静芳挣开了被郑嘉单拖住的手,开门下车,此时陈靖方正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就那么痴痴地看着静芳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以后不管遭遇到什么人,什么事,我永远在你踏向幸福的方向!”路灯下,陈靖方抱住双眼肿肿的静芳,温柔地亲吻这个女孩,合二为一的影子在郑嘉单看来如此刺眼,泪水又溢了出来。
然而,在渐弱的汽笛声中,男方女芳的恋曲还在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