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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波折 ...


  •   叶谭美生平最讨厌用泪水换取同情,那天开幕晚宴上自己亲眼目睹了一个哭哭啼啼的程静芳,郑夫人居然还为她擦眼泪,郑嘉善抱着她不说,连郑家二公子也一副恭顺样儿,程静芳,何方妖魔鬼怪,需待叶大仙好好拿照妖镜照照。小茜倒是好久没催着要赶人了,现在,踢走程静芳纯粹是为了一己私利。
      “程静芳,斯柯的那个案子,你做的草本还真够草的啊,你不知道他们的赔率定在多少吗?为什么还未知量一大堆?还有我打圈的部分,你以为你是在写小说吗?估算范围怎么那么大?主观思想那么重,怎么能体现用数字说话这一点?”静芳知道这几天,叶组长一定会刮一阵龙卷风,把自己抽得打圈圈。
      “叶组长,我会重新定参数。”
      碰到翻白眼的下属,叶谭美还能以目无尊长治罪,可遇见静芳这样好脾气的,真让人有掐指关节的冲动。
      “出去吧!”叶谭美终究还是选择忍,食指一勾,便没再多看静芳一眼,她手里掂量着文件,囚禁的恨意从白纸上的角落慢慢延展,斯柯,一定会成为程静芳的坟墓!

      静芳买了闻嫣爱吃的白斩鸡,刚进屋,却只听到虚掩的房门里嘤嘤的啼哭,这往日的小燕子怎么变紫薇了。
      “闻……”静芳的手还没触到闻嫣的肩膀,她的瞳孔就张成绝望的黑洞,倒吸所有悲痛,身体后仰,躲瘟疫似的逃开了。
      “你怎么了?还是裴泉他怎么了?”静芳直觉上认为惊弓之闻嫣必然又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也别碰我,小芳,我真想把自己关在真空的水晶棺材里就这样死去!”
      静芳难以置信,从闻嫣的口中她听到了“死”字。
      床头柜上一纸化验单被揉得面目狰狞,密密麻麻的各项指标和数字箭头都是阎罗王小鬼的化身。静芳瞪大了眼睛,“HIV阳”,这个意外一点都不美丽。
      笑话,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天爷毫不客气地摆了一道。
      “闻嫣,不可能,这单子从头到尾都疑点重重,没名没姓,连医师签名都没有,谁拿那么张单子唬人?”静芳做过义工,光艾滋病人就接触过不下十个,目睹他们在死神面前毫无尊严地死去,只怪生命的脆弱,绝症的无情。
      “是裴泉母亲给的,错不了。”闻嫣将所有擦眼泪擤鼻涕的纸巾都收在黑色塑胶袋里,这样的理智和坚强让静芳止不住心疼。
      “她以为是拿根头发测DNA吗?闻嫣,你又不是不知道,测这玩意儿要血啊!”
      “我知道,所以是我自愿的。”
      “裴泉也知道?”
      “我没告诉他,自从那天我意识到他对我有多重要之后,我觉得他父母的刁难根本算不了什么,他们鄙视我爸的过去,但是我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为了裴泉要我作多大的退让都可以。当初我爸去世,我也验过是阴性,所以从很小我就知道,哪怕是和艾滋病人同吃一锅饭都没什么事儿,只要我自己闭嘴,没人会把我当异类。”
      “可你爸过世了那么长时间了,闻嫣,这不可能!”
      “我没怪过我爸,不是他的错,咱俩每年不是都献血吗,我也去看过牙医,一切都有可能。”
      静芳胸口被狠狠地剁了一刀,为什么上天从来不眷顾那些善良的人,难道拯救别人的代价就是要付出自己的生命。
      “让我抱抱你,就像我们当初拥抱Wallace一样。”
      “静芳,我不敢,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脏,我不要,你和裴泉,我都不要。”
      “有些时候,我比你想象的还要不怕死!闻嫣,你是我的姐妹!”静芳将闻嫣的头硬生生地掰到自己肩头,用最温暖的语调催促她放松。
      这样一个嫣,她听闻噩耗的时候,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自暴自弃,没有报复,没有怨恨,她平静得让人错愕,让人钦佩,她准备好离开自己所爱的男人时,嘴角仍然挂着祝福的微笑,对裴泉的双亲她甚至是低声下气地遭受着那些关于隐瞒病情的指责。他们为人师表,却看不到一个心灵皎洁的女子脉搏里涌动着对自家儿子浓浓的爱,她的血,比任何人都干净!
      “我其实……很害怕。”
      “我知道。”
      “我其实……很放不下裴泉,但我庆幸,我们发乎情,止乎礼,最亲密的举动也只有接吻而已。”
      “我也知道。”
      “我其实……很想见一面我妈,我不恨她了,我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总要说句再见才好的。”
      “闻嫣,我不许你用交待后事这样的语调跟我说话,你——还——活——着!HIV携带者也有权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已经答应裴太太跟泉分手。”
      静芳能听到闻嫣的牙关在痛苦地抽搐,对于一份挚爱的割舍,静芳也是过来人,更何况,两人走过的岁月已经足够秦始皇盖长城了。
      “无论如何,你答应我先进医院作全身检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上次我们不是见过有人的潜伏期超过十年的吗,闻嫣,给自己一点希望,所有人都是这么闯过来的。”
      “静芳,我要在这个状态下和裴泉分手,在这个状态下将我手头的案子完成,三天,最长一个礼拜,我一定进医院好不好,我还没有发病,我还可以再美丽几天,静芳,好不好?”
      “你永远都美丽!”静芳终究没勒住眼泪,任它们洒落。
      闻嫣不肯将眼泪滴到静芳的T恤上,别开头,难掩哭痕。

      就像当初的刘川崎,闻嫣也用电话分手,然而换来的是裴泉在楼底下站了三天三夜,他似乎采取了当初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策略,没有嘶吼,平静地站在对窗的位置,直到第三天倒下前流了一滴黄金泪。静芳只见到,裴泉腿软的一刹那,有一个精瘦的女子将他拖进了车。裴泉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盼不到分手的理由,静芳翻着闻嫣的短信,一条条,都在哭诉着自己的坚定:“闻嫣,我妈其实人不坏,我已经在争取了”,“闻嫣,我不信你会变心”,“闻嫣,我求你再看我一眼”,“闻嫣,我要你回来”……静芳的酸楚一点点噬咬灵魂,作为一个旁观者,她却感同身受。谁也代替不了一对情人作决定,此时的闻嫣在眼泪中麻醉,在忙碌中寻求慰藉,如果,现在她冲出门去,毁的就不只一个裴泉,然而,这些年,除了裴泉和静芳,闻嫣没有亲人。

      “尔东,你接触过艾滋病人吗?哪怕只是HIV携带者?”
      陈靖方最近比较忙,南方发大水刮台风,西部却闹干旱出虫灾,领导人焦头烂额,鞠躬尽瘁不说,手下人也跟着日夜战斗,只能忙里偷闲,来接静芳下班。
      “陪领导送关怀的时候因为镜头需要,握过手,怎么了?”
      “所以你排斥他们,害怕他们?也戴有色眼镜看他们?”
      “禾呈,你是怎么了,没事生什么气啊?最近水灾旱灾变着法儿地折磨我们,这老天爷啊,真不知着什么魔了。”
      静芳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陈靖方的眼袋明显有些肿,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责问苛求他。陈靖方见愁苦飘在静芳的额间,估摸她问的话是严肃认真的。
      “其实,我说不上来,这不像感冒,传染了,顶多咳嗽一个礼拜,所以接近病患,那种恐惧我怕是很难驱除的,当然我也知道,其实这病没那么容易传染,不过一旦不小心,终究是致命。”突然,他想到了那天的电话,闻嫣的父亲……“静芳,你是不是有事瞒我,关于闻嫣……”
      静芳的眼眶里淌出水晶来,望着陈靖方却终没焦距。
      “闻嫣她,病了。”静芳苦恼地啃出最后两个字,咬了咬食指,像是惩罚自己。
      车里的静默实在可怕,陈靖方眉头暗锁,强力抵挡着这股冲击波,消化这个坏消息对他来说很难,对病人他抱着很深的遗憾,但更多的,他担心的是自己宝贝的安危。
      “禾呈,你搬出来和我住!”
      静芳诧异的是陈靖方的自私,放弃闻嫣那等同于背信弃义。
      “放我下车!”
      “我没说要放弃治她的病!”
      “放我下车!”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是为了大家好!”陈靖方将车停到了一边,按住静芳的手腕,猛然发现静芳的倔强超乎想象。
      “一个叫Wallace的艾滋病患曾吐得我满身胃酸,还有一个十个月大的感染者还是我帮忙洗的澡,你大概不知道,我抱他们的次数比抱你还要多,现在你还想和我一起住吗?我懂得照顾病人,我懂得他们最大的痛苦不是来自于HIV,而是别人的歧视!”
      “我……我只是不想你有闪失。”
      静芳的脑际闪过父亲的影像,是的,当初她也有过小小的怨恨,在父亲纵身入河的一刹那,她还扯着父亲的衣襟,为的就是那个念头:爸爸,我不想你有闪失。现在,陈靖方也一样,因为至亲至爱,所以害怕失去。这样的念头,究竟不为过啊。
      “对不起,尔东,我放不下闻嫣的,我们比亲姐妹还亲。”
      陈靖方的心根本理不清楚滋味,有点苦涩,对的,谁都不希望好朋友会得绝症,有点酸楚,对的,静芳内心的煎熬和所受的折磨如此巨大,但莫名的,有点甜蜜,静芳的美好是那么难能可贵。在尔虞我诈的官场,本就难保赤子之心,如果真的爱她,就该相信她的选择,相信她自我保护的能力不是吗?
      陈靖方将那丝甜蜜注入静芳的双唇,有些人就是值得珍贵!
      正当陈靖方攻势趋猛时,一个不识趣的大爷开始敲挡风玻璃:“先生啊,违规停车得罚……”
      陈靖方无奈,抽了下方向盘,却不料按响了喇叭。
      “先生啊,这里鸣笛也得罚……”
      陈靖方终于双手上举,按下了车窗,开始签罚单。秘书违规,与庶民同罪!

      “闻嫣,你也真敢惹事,B-phone下季度那支广告你居然拿个抄袭创意给客户,砸我们景象的牌子也不是这么个砸法!”对方的语气音调都似曾相识。
      “对不起,闻嫣她去公司了,手机忘带,请问您哪位?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为了实现一周后进院的承诺,闻嫣周末了仍不忘加班加点,家里只剩在网上到处寻名医的静芳。
      “她在公司?我怎么没见到。你是程静芳?”
      静芳一听对方能叫得出自己的名字,心中大惊。
      “您是?”
      “傅芷茜,也是闻嫣的上司。”
      静芳哦了一声,回想着刚刚傅芷茜口中的抄袭两字。
      “不好意思,我虽然不是太懂,但是我知道闻嫣这次的案子做得相当辛苦,如果和别的企划案有雷同的地方,也许只是巧合,傅小姐能不能再仔细推究推究。”
      “程小姐倒是很喜欢巧合啊,不过请你转告闻嫣,她不仅要为公司这次的损失负责,更要付法律责任。”
      静芳听到钥匙扭动门锁的声音,闻嫣苍白虚脱得不像样,无力地靠在房门口,接过手机。
      “说我抄袭吗?傅部长,这不可能……”
      “闻嫣,你醒醒,快醒醒!”静芳一下子慌神,瘫倒在门口的闻嫣泞得像盘土豆泥。

      “医生,她是HIV携带者,五天前才刚查证的,今天在家昏厥,没有过敏历史。”
      “你是病人家属吗?”
      “对。”
      “先去签字缴费。”
      走太急,静芳搜遍全身也寻不出半毛钱,只能打给陈靖方,这帖狗皮膏药就是好用,急诊室的小护士立马点头哈腰。

      “初步诊断是过度劳累加精神压力所致的,没有发病迹象,当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不过,病人既然知道自己的状态,为什么还会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免疫系统疾病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修养调理和营养均衡,这么卖命,难道是希望早点爆发吗?”
      “我知道了,医生,我会尽量规劝她。”

      “49号闻小姐的家属!”
      “我是。”
      “不知道闻小姐先前是在哪家医院作血检的,本院检测的结果是HIV阴性,不知道是不是您搞错了?”
      静芳以为自己在做梦,上天虚晃一枪,却给了自己一个最仁慈的答案,这几天的揪心是无以复加的,曾以为闻嫣会就这样与幸福失之交臂,不过,好心的人总归得到了眷顾,只是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那么小概率的错误事件怎么会落到她们身上。惊喜的眼泪在静芳的眼眶里打转转。

      “闻嫣,你醒啦,你终于醒了,你看看,你压根没事儿,这化验单才是正宗的,瞧瞧有你的名字,还有化验负责人签名,你睁大眼睛看看!”
      闻嫣依旧虚弱,可眼睛里顿时飞进了神采,可不久又黯淡下去,却始终维持着生命该有的亮度。
      “别的什么都不许想,哪怕裴泉对不起你,还有那个颐指气使的傅芷茜再怎么中伤你,闻嫣,躲过这一劫,你又是一条好汉。”

      电话那头的陈靖方也被静芳的快乐渲染得格外开心,不管过程多么艰辛,结果都是令人振奋的,这世界上还有比捡回条命还便宜的事吗?

      “要我帮你叫裴泉吗?”
      “静芳,不用,我不想让他在他妈和我面前难做人,就算没这次乌龙事件,我们也还是要分手的,不管我再怎么爱他,总不能要他为了我跟家里人反目,你我都知道亲人的可贵,我也理解他父母,毕竟他们有个中意的儿媳妇。”
      “以前的勇敢都跑哪里去了?”
      “我不想要一段不被祝福的婚姻。”
      静芳觉得该让闻嫣畅畅快快地睡上几天,裴泉他不是那种会闹的个性,他常常隐忍自己的悲伤,打落的牙齿也只会往肚里吞,但这并不能说明他没骨气,相反,他一旦认定了的事,头破血流也要完成,只是每次战斗都是无声的。自从上次见他被拖走后,再也没碰到过他,他会不会也在某一天闷声不响送张请帖过来呢?脑中一阵乱哄哄的静芳便在闻嫣的床沿睡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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