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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不速 ...


  •   握着登机牌,明信片和一张通讯地址,静芳无意识地让自己在千回百转的候机大厅里迷失,时间毕竟无法倒带,而且,很少有人信誓旦旦地走回头路,吃回头草。要是两个人之间的那道槛高到足够阻隔心跳,避绝视线呢?
      将刚换好的登机牌折了三十二层,她路过垃圾箱,向柜台走去。
      “小姐,一张到拉萨的,越快越好!”
      “好的,票价是两折,最快的也要凌晨起飞,那边雪灾救援刚告一段落,我们也是刚恢复通航,您运气真好!”
      “是吗?我也这样觉得。”她盯着机票上的红色拼音,甚似要抠出洞来,尔东应该安然无恙吧,即便是雪灾,即便有高原反应,可他身为中央下派,总能得到厚爱和眷顾。
      西藏,一个天然的宝盆,用雅鲁藏布江洗涤心灵,让南迦巴瓦峰唤醒灵魂,而陈靖方就在林芝,那个神仙居住的遥远地带,静芳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祥云还是雷雨,可如果捡不回来被冰雪封藏的火种,难道还要涎着脸,逃回北京?
      百无聊赖地在机场免税店里翻看风景类明信片,对着卡后的空白处,她的眼前浮现那句结语:我眷恋着你爱我时传递给我的爱,我享受着你幸福时传递给我的幸福!

      大概是愣神太久,一个男孩子猛得抱上静芳的大腿,敞亮地喊了一声妈妈。乌亮贼贼的圆眼充满期待,而静芳长久的疑惑后嘴角卷起腼腆的微笑:“宝贝,认错人了。”
      一个中年男子弯腰致歉,一把撑起孩子的胳肢窝,将他架上自己的左手:“对不起,您和我的妻子有几分相似。”
      “没关系,这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很多。”静芳挑了一盒榛仁口味的巧克力,走向收银台,情人节虽已过,可当郑嘉单送她玫瑰时,她脑中盘旋的是小公寓里的月季,当他订了情人节大餐时,不知怎么的,就突然任性地要吃榛仁巧克力,那是尔东喜欢的味道。
      小男孩扭身张开了双臂向静芳索求拥抱,他父亲不依,便开始哭天抢地,这声音让静芳小腹绞痛。
      “我想我可以帮忙抱这孩子,他——很可爱。”
      中年男子顿住了诱哄,面对在身旁落座的静芳神情复杂。
      “放心,我不是拐骗小孩的。”
      小男孩的鼻涕还歪在人中,眼睫毛黑湿,交叉拧着八字,看见漂亮阿姨拍手招呼自己,一脚踩过父亲的大腿,扑到静芳怀中,死性不改地喊妈妈。
      “他多大了?”
      “五岁半,念学前班。”
      “这孩子看起来很机灵又好动,你们带他应该很辛苦吧。”
      “我妻子她难产去世,乐乐只看过她照片。”
      突然,中年男子像想起来什么,一边替孩子拨开潮潮的刘海,一边毫不避讳地深深望进静芳的眼底:“你一定来过美术馆附近,我见过你,当时你对着橱窗里的画发呆,我的店员还提醒你说那幅画不卖,那是我妻子怀孕时画的,也是她最后一幅作品。”
      静芳突然觉得世间人与人的缘分真是妙不可言,无心的一刻逗留,也会种下日后相逢的种子。而自己对那帧画的特殊感受,也的确契合心境。
      温柔的女声在催促登机,中年男子递了一张名片,从静芳怀里接过孩子,便互道珍重。
      “欢迎到时赏脸观展。”
      “一定。”
      手臂一轻,静芳觉得那孩子温热匀称的呼吸是如此恬静惬意,他的母亲把生的希望留给了一个小生命,而自己,总是留不住那些美好。

      郑嘉单数度拿起电话想再听听静芳的声音,她是否准时登机,她是否安全抵达,她的事,总让人想亲力亲为。
      “郑总,夫人她没有上飞机,她凌晨飞的拉萨……”
      郑嘉单的舌根缩了缩,嘴角也牵着往下动了动,果然,她还是去了,而且是迫不及待地去了,对外他虚荣地占有她的丈夫头衔,对内他只能吞苦水,没多久,他就发现文件上的字模糊起来。那么多人想当情圣还炼不成,而他,光一个女人就肝肠寸断成精了。
      “她刚生完病,你们保护好她。”

      怪不得有时差,北京的黎明是西藏的暗无边际。地上航道灯孤苦伶仃,天上星星格外亮闪。多厚实的棉袄罩在身上都嫌单薄,满地银屑,反照着弯月,经脉毕现。灾难过去了,留下的景致倒似童话世界。
      机场因为人少而格外空落落,门口各式大巴小客都亮着两眼,扫视着可能落入自己口袋的铜板。
      有带雷锋帽,挥扬着红色大牌的汉族壮汉握着一叠花花绿绿的车票到处拉人:“小姐,到米拉山工布江达县林芝,豪华大巴啊,前十座两百八一位。”
      静芳只是想从口袋里掏地址,对方以为她犹豫,越发热情:“小姐,雪灾啊,涨价正常,不然两百六?”
      “你们送到点吗?”
      “哦,您要去林芝行署啊,八一镇下就行啦,到的到的,这段路本来就是川藏公路最安全的一段,放心,我们的司机驾龄都比你岁数大,上车吧。”他拔下手套,呵呵气,食指一沾口水,抽了一张绿票,“前排座,还赠水的,收您两百六,要氧气袋么?”
      静芳摸了摸早已吸红了的鼻子,果决地摇了摇头。
      外表看,车够大,底盘高,电动门也挺新,可一脚踩上地毯那股霉烂味儿就腾起来,静芳觉得一阵恶心劲儿翻上来,便立马打开了窗户,靠头的白巾在亮光里乌油油的,静芳索性挺直了背,抱着包,撑起下巴,看那壮汉拉客。
      车上有几位后座的,沉睡在黑暗中,因为空气不足,有人似乎连呼噜也打得相当勤快。前座倒是有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带着硕大的耳机,和着音乐打节拍。静芳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抽出保温瓶润了润焦躁的嗓子。
      引擎一响,静芳便从睡意朦胧中清醒过来,而身边多了一个穿民族风格大袄的胖乎乎大叔,他身上有股麝香的味道,身边还收着张轮椅。静芳远远回望着拉萨机场,困乏再度袭来。
      车上放了一部很老的香港搞笑片,可惜没有人捧场,连笑点极低的静芳也对那夸张的肢体动作无动于衷,只是反复讶异着自己来西藏的冲动。
      拉萨河谷中万物生机待发,照亮天空的雪山峰顶尖削笔挺,早起的牛羊抖抖肥肚子,嬉戏着觅食,让人觉得广袤闲适。大自然在这里鬼斧神工,创造了峡谷,开辟了平原,镶了一颗巨石于水流湍急的江中,又让俊美的山峦凿开一条条迂回的沟壑。就因为它得天独厚的桀骜不驯,所以,它成了自然的拥趸,现代化和都市感在它的个性面前低头,远离了地貌的单调,它刚柔并济,洋溢着青春和健康的美感,山水泛绿,空气阳光清冽,景致忽而狂野忽而乖巧,而圣洁山头的青峰,在罗帐般的云雾中又凸显出妩媚。
      这就是尔东每日面对的世界么?一个让所有郁结松散的世外桃源。
      车颠晃得太久,腰肢和骨盆都生出痛感,一小袋饼干下肚,就看到那个嘴角还留着奶茶星子的壮汉将过道上的行李搬至刚生出来的空位上,刚才两站,下去的乘客不多,不过看到他们下车面对寒风时眯起的眼,就有些贪恋车上的暖气。静芳懒懒地一笑,却被壮汉看在眼里,以为做错了什么事,探寻的目光辗转于行李箱之间。
      “您一个人去八一镇?”
      “嗯。”
      “前阵子雪灾,这圈儿全遭殃了,不过,八一倒是风水好,大概是尼洋河保佑。”
      身边的大叔喉咙里翻滚了一声,瞧了瞧静芳,掏出一块油饼开始啃起来。

      静芳在刚才半醒半睡间幻想着很多种重逢的方式,欢喜流泪的,抱头痛哭的,云淡风轻的,可当她照着热情的壮汉敖巴的指点到了行署门口时,她突然心跳急速,呼吸都险些困难起来。
      政府门卫倒是尽责,扣下了证件才放行,可陈靖方居然不在,跑到木错湖一带体察灾情去了,静芳本来想等,可拖着行李灰头土脸的形象实在不雅,于是找了间能简单洗漱的旅舍,一栽头,睡死过去。
      再醒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的钟点,静芳觉得手脚凉麻,鼻子呼吸都不顺畅,可一张嘴,喉中肌肉便撕裂般疼痛。
      浑浑噩噩下楼,才发现敖巴正在小饭厅喝玉米粥,灰糟糟红糙糙的脸埋在大碗里,饮尽全部香甜,老板和老板娘在两旁坐着,面对面喝酒。
      “姑娘,你住这儿?”
      “唔,你?”
      “哦,这小旅店是我家开的,这是我爸妈,现在是淡季,又逢雪灾的,没什么生意。”
      静芳脑子晕晕的,不知道为什么,有找到亲人的错觉。
      “这儿提供晚餐么?”
      “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吃啊,我们也只迁过来一代,天津人,你应该也吃得惯。”老板娘已经开始搬长凳。
      静芳觉得口味很重,礼貌性地挟了几筷,就不再动口了。
      “听你说是找政府里的人,没找到么?”
      “好像他出去办事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我有个兄弟是政府里给人开车的,不然帮你问问他家里的地址?你说的陈书记好像调过来不久,报纸上挺常见的。”
      “这——太不好意思了,他肯透露么?”
      “我看你挺急的,很少有坐我们的大巴一路都不睡的人,问了再说。”
      接过地址的一刹那,静芳的脸红得透亮,那兴奋的情绪连敖巴都被传染了。
      “我载你过去,挺近的。”

      大概是政府配的宿舍楼,虽然老旧,可因为房体颜色是少见的绛红,又落在大院里,还是挺气派,临上楼的时候,敖巴给了静芳自己的电话号码,便扭转车头,祝她好运。
      “好人!”静芳目送着小面包,朝沉沉的天色深吸了口气,抚平那阵激动。
      拼命按门铃,可五分钟的努力让静芳泄气,没有响动,没有应答,失落在胸腔里弥漫开来,静芳想孤等下去,咬了咬下唇,五指一捏,开始拍门板,也许尔东在里屋,也许门铃不够响亮,也许她应该为自己的到来作个宣言。
      “请问,你找靖方么?”
      “你是?”
      “靖方,我就说对门有人找嘛,快出来,有人找啦!”
      静芳呆呆地望着轮椅上的女子,宽宽的额头,大大的眼睛,嘴里正娇柔地喊着尔东的名字。
      陈靖方第一眼看见静芳的刹那,眼里的惊诧和内心的五味杂陈将楼道灯下的人儿吸走了灵魂,她从天而降,又一次落在了他生活的中心,天知道当初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那不舍完全割烂了他的心。现在,它还在痛,所有回忆飘进来,挡不住。
      “你——你一个人来的?”
      静芳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女子拉着尔东衣角的手,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这是珍桑,我——朋友。”
      静芳在昏暗中捉住了那个名叫珍桑女子眼中闪过的一丝失望,心里吱吱地抽痛。
      陈靖方和屋里的长辈告别,左磨右摸,全然忘了自己的钥匙所在,呆愣了几秒,才返身回对门,取了钥匙,格外激动地旋动门锁。
      珍桑都看在眼里,却只是微笑,冷掉牙的陈靖方头一次手忙脚乱,似乎只关心对方所关心的,而根本不在乎自己所关心的,譬如眼前这好看的人儿叫什么,是他的什么。
      静芳回头,发现那珍桑背后站着的大叔正是自己在大巴上邻座的那位,而轮椅……她急急折腰,便随尔东进了屋子。
      房子里的陈设很简单,线条简单干净,可她的心里有千万面大鼓在敲打,她是否又成为别人新恋情的不速之客,可一见到尔东的背影,她就热泪盈眶。
      “郑嘉单没跟来么?”
      静芳无力解释自己荒诞的婚姻,只是立在门旮旯,局促地抓着包,看陈靖方不痛不痒地给自己倒水。
      “这儿很危险,他怎么放心?”
      “嗯?那位珍桑小姐……”
      “她算是我女朋友。”
      算是?静芳把满嘴苦味咽了下去,双腿瞬间麻痹。
      “你怎么了?要不要紧?疼不疼?”
      陈靖方扶起静芳时,那久违的心脏刺激苏醒了,她就软软地躺在自己臂弯里,可还是倔强地要扶着门沿,自己站立。
      “路走太多,脚酸罢了,我和嘉单路过,所以,所以想来看看你。”
      这谎言编给三岁小孩都嫌拙,可陈靖方就算再纳闷也忍住不发问。
      近看陈靖方,有些黑瘦了,静芳实在心疼,看他眼窝里还藏着歉疚,便起身端着水杯,小啜一口:“尔东,爸爸他们的事,我不怪也不恨了,你不用老是内疚。”
      满屋子都飞满了两人胸中的问号,可更强的沉默克制了一切,不该这样的,静芳想抬手摸摸尔东的轮廓,却只能僵在半空,改握杯柄。
      “他对你好么?”
      “嗯,很好。”
      “她呢?”
      “也很好。”
      相见欢,相见欢,没有彼此,不是也过得下去么!没有对爱亏欠过,又何来后悔?
      “我先走了,祝你——幸福。”
      “我送你。”
      “不用了,我可以叫司机。”
      静芳硬将门拉上,而陈靖方按着门把手的力道只能渐弱,有点委屈,不,是非常委屈,没了孩子,丢了爱人,四顾而立,却没有可以休憩的港湾,扶着楼梯栏杆,静芳就地坐在最后一阶,不可遏制地掉泪。
      陈靖方觉得静芳出门时的神色有些异样,那种失落绝望像极了当初的自己,可打开门,望见对面自己亲手贴的“福”字时,双脚又迈不开,难道陷入婚姻的静芳不幸福?
      给敖巴拨电话的时候,静芳的声音还在抖,害得敖巴以为出了什么事,忙不迭赶来。
      陈靖方实在坐不住,冲出门,飞奔下楼,却只见一辆面包车驶出了大院。
      他抱头,暌违几月的眼泪又一次酸了眸子。
      珍桑将电视机的音量减到最小,竖起耳朵,却只听到两次关门声,间隔有些久,但她无法体会到这间隔中一对往日恋人的内心挣扎,当初她就知道,陈靖方一定有过刻骨铭心的恋情,可那时雪地翻车,她完全出于本能将陈靖方护在身下,没想过要他报答,却对他的温柔产生依赖,别人调侃,他不反驳,这让自己产生了希望,从患难朋友,到生死恋人,她渴求的也只有这些。但今天,她开始对未来恐慌,真的放手?舍不得。
      “珍桑,喝药了。”
      母亲知道珍桑的心思,摩挲着女儿的头:“有些事强求不来,咱们门巴族的好儿女本就是坚强的!”
      “我知道的,妈妈。”
      陈靖方仿佛回屋了,因为药喝到一半,又有一记关门声。
      一夜,三人难眠,食物链般的思念,烙得每个人的心都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不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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