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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擦身 ...


  •   “怎么,那么快就要走啊,多待些日子吧,林芝这儿可美了,转山转湖节也都近了,姑娘还能凑个热闹呢。”敖巴的母亲开口挽留。
      “初春的林芝的确很美,我要是多留两天,老板娘能不能替我介绍个导游。”
      “行啊,我们家小妹就行,那丫头旅游专科刚毕业,我让她休息那两天陪你。”
      “不用专门为我腾时间,让我在旅行社插个队就行。”
      “那玩得多不畅快啊,小妹一定乐意的。”
      反正回北京,或者回H城,她都提不起劲儿,除此之外,任何地方都是排解孤独的好地方。

      “陈书记!书记?陈书记!!”冯秘书用文件边角再三地碰撞陈靖方的肘关节,却得不到半丝反应。
      “哦,友好城市合作计划是吧,好的,就按照地署这边签的办。”
      “书记,这是林芝畜牧业发展改革计划草案,刚才会议上通过的……”
      “小冯啊,对不住,这两天精神不大好。”
      “是因为珍桑姐的病么?又恶化了?”
      “没有,她很好,不过,我今晚得回林芝一趟,我保证明天下午回来开会。”
      “你现在要回林芝?可晚上是市政府的饭局!”
      “那,你就替我吃了。”
      陈靖方拎起大衣,钻进了汽车,再次握住方向盘,却没有了前些日子的恐惧,脑子里翻闪的不是命悬一线时的红色血液,而是郑家管家的那句语带玄机:“少奶奶离开了。”
      “离开”,能让她离开郑家,千里迢迢赶到西藏的原因大概远不止那一句原谅和那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拉萨市区的路况向来很好,可在前一个十字路口有辆小轿跟着大卡吃了一屁股,弄得整个车队喇叭阵阵。陈靖方给林芝的机动车管所挂了电话,三两下就弄到了面包车主的联系方式。正要拨号,前面的队伍突然松了松,陈靖方便踩了油门跟上去,队伍走得不疾不徐,这让他不知不觉又皱了眉头。

      静芳拉开了大巴的帘子,瞧见了连保险杠都被撞下地的小车,和撅着屁股,流着黄沙的大卡车,这样的悲剧每天都在发生,如果日日郁郁寡欢,岂不是帮着老天爷给自己折寿。她接过敖巴递过来的水,回以真诚的微笑。
      闻嫣打电话给她时,她正和敖巴家小妹在南迦巴瓦峰下合影,港大录取通知到了,通行证办好了,似乎只欠她自己这一阵东风。电话那头的闻嫣没有了当初的骂骂咧咧,只是让她注意安全,可这一句乡音让本就哭点极低的静芳在雪山下撒了大片的眼泪,闻嫣知道,这孩子一定是见了陈靖方也没吃到好果子,便只是耐心地听着。
      在林芝待不到两天便要返程,静芳对敖巴一家子的热情很留恋,临行前,敖巴母亲塞给她一叠钱,说是给多了,要还给郑先生,静芳一愣,拿着一叠红大钞有些六神无主。半晌,她才将钱塞回给老太太,隐隐地笑着。她负了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这样的罪孽常常令她不知如何自处。
      客车因为前方的小插曲而减速,绕过事发点,它突然提速,震落了刚被掀开的帘子。

      陈靖方拔下耳机,开足了马力,天杀的手机,居然在这时候玩断电。

      十字路口,他们擦身而过,想要提速追赶,却总是越离越远。小时候,舔龙须糖,口水绵连着甜甜的糖汁可以牵出一条长长的弧线,黏黏的,断不了,而等它冷却固化,却只消悄悄一掰,黄糖碎屑便撒了满满的衣襟。所以,静芳想,或许只要过了黏着期,思念,该断的总会断,到时候,拍一拍脑子,抖一抖头皮,往事沉落,也辨不出滋味了吧。

      “请问,这里有一位叫敖巴的司机么?”
      “你是?”
      “您好,我姓陈。”
      “敖巴他送客人回城去了,北京来的客人,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你找他……”
      “北京来的?是位姓程的小姐么?”
      “是啊,她这两天住在我们这儿,说是来找人,这不,还没玩上两天,就急着赶回去了,你们认识?”
      “她,一个人?”
      “是啊,人长得瘦瘦弱弱,倒不娇气,没背氧气罐就敢上山。”
      陈靖方充血的眸子铮铮地拧响了咯咯作响的指关节,她一个人来西藏,唯一的目的便是找他,而他所做的,只是让她知道了珍桑的存在,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定位的存在。
      “她,几点的飞机?”
      “那么晚了,早登机了吧。”
      陈靖方修长的躯干倚在门口的接待台前,纤长的十指牢牢扣着桌缘,透明的指甲开始涨红。
      西藏的深夜仍然有些微亮,小旅馆门口泛着幽光的灯箱,不足以照亮失落的黑暗,门口小摊上飘来烤肉的腥膻,捣起胃袋里一拨一拨的绞痛。
      “小伙子,这是程小姐落下的五彩旗,昨天和我们家小妹一起做的,做工细得很呐。”
      陈靖方低头瞧那小旗,她的折边还是那么细,角也对得很工整,小角落还绣着名字。

      “尔东!你偷懒!”
      “禾呈!不然你帮我画紫荆花,否则我就只画五颗星,再说了,三角旗才省材料。”
      “你见过五星红旗是三角的吗?笨蛋尔东!”
      香港回归前一年,他们在大院里编小报,做红旗,大概是遗传了程父的好天赋,静芳向来画得干净利索,连涂颜料也比同龄的孩子更匀称。

      陈靖方摊开那块色彩斑斓的布,眼前又浮现静芳到处赶场子帮别人画紫荆花的一幕幕,他那时候似乎就学会了吃醋,因为,他虽然是静芳的第一个帮助对象,可并不是唯一一个,彼时的陈靖方就有这样的独占意识,现在想来,自己倒是一只彻头彻尾的闷骚沙猪。
      躺在车座上,黢黑的前方是鬼魅的稀薄空气,关掉音乐,他掉头回拉萨。

      “陈书记,你,你神速啊!”冯秘书在餐厅见到正嚼着大烙饼的陈靖方差点没打翻马奶。
      “去,擦擦你嘴边的牙膏沫子。”
      “昨天没去见珍桑姐?她说你手机关机,就打到我这儿,我也没敢说你回了林芝,生怕搅黄了你的正事儿。”
      “你可真是乖巧。”陈靖方端起餐盘,往外走,“帮我安排一下,这个周末我要回趟北京。”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又补道:“回程的也给订了,就两三天,回去看看家人。”
      闻嫣和裴泉的号码都是不约而同的空号,而来去皆匆匆的静芳只留下了一篓子的秘密,如果不弄清楚,恐怕好奇心会害死自己。
      “陈书记,可这市政厅的会怕是不好推吧,不然能不能缓一个星期,我让林芝的企业视察那块工作挪一挪前。”
      “马厅长那边我去负荆请罪,别的,你自己看着办。”

      平日里,打电话给珍桑询问复健情况是必修课程,可今天,陈靖方的心不在焉让珍桑没法开口问前一晚的不安因素。
      因感激而扎根的责任感头一次让陈靖方感到喘不过气来。
      “你,要回北京?”
      陈靖方喉口一紧,心虚刹那间传到握着电话的掌心。
      “哦,三天后回来。”
      “好,我等你。”
      “你别等。”陈靖方将这绝情的三个字烂在自己的肚肠里,转而僵僵地吐出另外三个字:“你加油。”

      出了机场,陈靖方直奔裴泉的公寓,在无人应门的电梯口盘桓了三个钟头,终因实在太疲累而睡倒在门外地毯上。
      “喂,想给我们家当门神啊!”闻嫣初见冒着青须,眼底青黑的陈靖方着实吓了一跳,可一想到静芳的流产后的憔悴,心也硬了起来。
      “闻嫣,静芳她……”
      “你还关心她?我还以为你在西藏乐不思蜀了呢!”
      裴泉捅捅闻嫣,示意让她注意语气,就算是再亲的姐妹,这样的咄咄逼人也是有失礼貌的。更何况,从表面看,静芳无情在先,陈靖方另结新欢在后。
      “她来林芝的时候,状态很不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你也知道,我是个直肠子,快嘴巴,对静芳向来维护,所以,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有新女朋友了,正经八百谈婚论嫁的那种。”
      “援藏两年是我自己申请的,那是责任,珍桑是为了救我才双腿麻痹的,这也是我的责任,这很俗套,但却是事实。”
      闻嫣电光石火的双眼立马柔和下来,心软了,连眼泪也差点滑出来。
      “她去港大修精算,昨天走的,还有,她离婚了。”
      陈靖方沉沉的脑袋一下子抬起老高,眼里有光亮在凝聚。
      “郑嘉单欺负她了?”
      “他?宠她还来不及。原因她不肯说,不过,静芳没了孩子,想在那种大家庭里不受冷眼估计也难,不过,陈靖方,我只知道,当初静芳结那婚,八成和你那对活宝父母脱不了干系,她去西藏找你,不是破釜沉舟赌一赌自己的运气和你俩的缘分,断然不会这样做。”
      “她有过孩子?”陈靖方喃喃着,鼻头一酸,两眼红了起来,“怪不得她瘦成那样!”
      “她大概没想到你会回来找她,我也自作主张告诉了你她的去向,不过,陈靖方,我觉得,有些责任,需要负责完毕,才能获得自由。这是静芳的电话,只是暂时号,你自己大概有个底吧。”

      当晚,他翻出没过期的通行证,直飞香港。
      “对不起,先生,您问的程静芳没有注册入学,联系号码也是无效的。”
      “能不能麻烦你再替我复查一下,她对我很重要。”
      “对不起,严格说来,她应该已经放弃入学资格了。”
      陈靖方颓然地放下手,仰望着黑夜里仍然璀璨光亮的东方明珠,眼角不停地抽搐。如果注定要不断错过,为何总是施舍希望?

      静芳提着行李箱,站在西边的提票口换电子登机牌,她仰头喝水,没有注意到缓缓上升的电梯下,有一位踩着风火轮的男子,从国内抵达出口处一出来就连连撞倒了几辆行李车,他飞速地穿过自动门刚开的缝隙,利落地上了一辆的士,消失在远远的水汽里。
      他们在短短数日间,都隔着最近的距离,却每每在霎那的引力后,向两方弹开,似乎不停地擦身而过就是上天最得意的恶作剧。

      两年后。

      “静芳,老总准你假了?”
      “嗯,明天下午的飞机,朋友的弟弟结婚,去干一些让荷包出血的活儿。”
      “让Dauglas陪你回去么,好让他有机会表现表现。”
      “瞎说!他要是知道自己被你胡拉来和我配,非得再把头发搓高点儿。”
      “你真是有了狐狸精脸蛋没有狐狸精心态!趁他现在时不时拿小恩小惠对你骚扰一下的份儿上,你就多黏糊黏糊么!”
      静芳在MSN上收到了郑嘉单发来的电子喜帖,瑾单很英俊,娴雅很婉约,可就在看到大红喜字的那一瞬间,静芳的心像是被凿了个洞,人在异乡的愁闷像是一瓶陈酒,开了塞子,便不可遏制的飘出强劲的味道来。
      时隔两年,的确,忙碌的工作和高压的生活让伤痛的过往磨砺得只剩残留风化的骨架,保险行业里,人赛人的精明让她无暇顾及个人问题,有异性献殷情,她做不到利用和引诱,却也学会了迂回式的迎合和游击式的退避。
      坐在飞机上,回忆着北京和H城的人事,渐渐的,神经被迫人的瞌睡虫搔得痒痒了,才懒懒地放松睡去。
      闻嫣当上了妈妈,逗着他们家的宝贝女儿开口说话,静芳想,如果,当初自己那孩子能来到世上,或许,还可以和闻嫣结上亲家。裴泉在厨房里忙得大汗淋漓,亲热地喊闻嫣去盛饭。一家三口的简单幸福,却迟迟不肯降临在自己身边。

      “静芳!”
      “靖方!”
      只有十步之遥,一男一女不约而同地抬头,一身湖蓝色礼服的禾呈和一身燕尾服的尔东,炙热眼眶里迸发出的渴望,狂喜,让闻嫣止步,让珍桑噤声。阔别两年后的重逢,竟然还是在别人的婚礼上。
      “乐瑶今天大喜。”
      “瑾单也是今天。”
      光滑流转,超五星级的酒店大厅里,默默无言的两情缱绻让所有人都只能徘徊在这朵高气压的周围。
      “好久不见!”两人异口同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擦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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