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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放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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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芳干裂的嘴唇嚅动着,郑嘉单俯身一听,便知她魂牵梦绕的那个“尔东”不是自己。
他心疼,却也心酸。
或许应该给她自由?
过道里的楼奕天紧紧握着门把手,青筋暴突。
“先生,您不进去么?”
楼奕天张惶地退到一边,死瞅着托盘里那些粗得要命的针头和多得要命的瓶瓶罐罐。
护士小姐一推门,楼奕天便从门缝里瞥见了静芳拧扭出的痛苦和郑嘉单颓然的背影。
毫无理智的报复到最后却将不幸加诸自己的心,这种懊悔和伤痕凌迟着胸腔内惟一柔软的地方,楼奕天眼睁睁地打量自己的手,恨不得将前一天的噩梦完全粉碎。
“郑总,您要找的陈先生听说已经动身去西藏了,他一个月前申请援藏,获得批准,您看,是电话联系他呢?还是当面……?”
“替我弄到联系方式!越快越好!”
“可那里雪灾很严重,恐怕要些日子。”
郑嘉单摩挲着静芳冰凉的指尖,强压住自己的急躁。
“时间和薪酬成反比!”
昨夜,在沁凉的月光下,他从皎洁的光晕里,凝视着妻子的安详,历经险难后的生命,宁静而没有怨言地盛开,她甚至没有怪过他的强取豪夺,隐忍着真实情感,让人心痛。她不提,不代表不想,不想,也不代表不爱,她这番煞费苦心,才让自己感觉到一己的占有欲是那么地不高尚。
“你醒啦!好点没?”
静芳眨眨眼,像个初生的婴儿,抗拒着白昼带来的劫后余生。
“我还没告诉爸妈,只有我陪你,想吃点什么?”
“我的孩子?”静芳声音沙哑。
“他怕羞,说是以后等你身体好了,再来找妈妈。”
静芳沉寂无波的满池春水在眼眶里晃呀晃,稍一阖,苦滋滋的心情就晕湿了枕套。她的手慢慢挪到自己的小腹上,想要确认自己曾经不是孑然一身,颤抖的咽喉好似唱着低音的挽歌,躯干僵硬得像是被死神点了穴。
“静芳,你怎么了?想哭就哭出来,你这样会憋坏!”
“静芳,别掐自己的掌心,来,把手张开,给我!”
她闭着眼流泪,眼皮发炎似地肿胀,眼球布满了红丝,哭累了的她,任由郑嘉单抱在怀里,灵魂飘啊飘,赶去和刚赴黄泉的小尔东告别。
“你高兴吧?毕竟它不是你的孩子,手术同意书也是你签的吧。”
“在那种时候,当然先保大人,孩子没了可以再生。”
“再生?对于别人的骨肉当然可以这样轻描淡写,丝毫没有犹疑,我谁都不怪,只是我现在想一个人呆着。”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自私?自私到可以拿人命开玩笑?”
“你从不开玩笑,你只动真格。”
郑嘉单退回到沙发里,表情难以置信。
“你不恨楼奕天,不恨乔安,却跑来跟我兴师问罪?”
“我谁都不恨,更加不会恨你,我只是无法面对你眼中的那一丝窃喜,那种迫不及待的轻松,对我来讲是酷刑。我要坦诚:我爱这孩子超过爱你。”
郑嘉单立在病房门前,头微垂,而后又挣扎着抬高,口气冰冷刺骨:“等你养好身体,我就放你走!”
静芳扭过头去,看着营养液一滴一滴淌进自己的静脉,而郑嘉单的话也扑通扑通跳进心田。对于郑嘉单,她不是没有感激,而那感激日积月累,也镕成了感情,他斩钉截铁地说要保母体,这本就是他爱的表现。可静芳突然害怕,她的心开始离郑嘉单近了,就意味着离陈靖方远了,所以,她用最拙劣的方式赶走他,驱除他,说服自己一心一意。孩子是这半年里诸多相思的寄托,她把想要和陈靖方讲的悄悄话都倾诉给了小尔东,他承载着满满的爱,却在瞬间消失殆尽,那往后的支柱会在哪里?如果没有借口,她难以抗拒某种形式的沦陷。
郑老夫人跑到医院来一把鼻涕一把泪,郑老爷送来了排山倒海的补品。
柳惠娟在电话那头软言软语,掩抑不住的心痛。
闻嫣杀到病房,对照料的各项内容事必躬亲。
静芳乐观着,强笑着,偶尔听着音乐发呆,不知不觉就睡觉,只是郑嘉单,再也没有踏进病房,静芳想,或许这次是真的推开他了。
“那个楼奕天啊,大概是把整个易天都兑换成钱送给你了,自己倒是跑到国外去了。”
“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难不成能立马捏个孩子出来?”
“静芳,第一个孩子的确重要,可毕竟和这世界没缘份,这走都走了,留下来的人总要好好过日子吧。”
静芳看了看自己户头上多得可怕的零,懒懒地伸了腰,嗤笑一声。
“那,楼奕天的女人乔安呢?”
“听说她爸洗黑钱的,本来混帮派就没什么好下场,这下恐怕要在牢里送终了,做他的女儿也真是……”
“你想说,还不如做你爸的女儿是吗?世上所有的子女大概都认为自己的父母才是最好的,我也是。”静芳把满屋子的鲜花水果都分送给了别的病人,闻嫣提着包,为静芳开路。静芳永远是让人想亲近的女子,光淡淡的一抹笑,就给那些绝症病人带去了很多宽慰。
“回去啊,要好好批评嘉单,这几天连个人影也没见,那么大的事儿……”
“小姐,请上车!”
闻嫣睨了一眼哈腰的司机,终止了抱怨,把行李塞给对方,嘟了嘟嘴:“这还差不多。”
车里的靠垫,音乐,温度,包括矿泉水的牌子,都是静芳喜欢的,习惯的,可一想起郑嘉单,态度却有些忸怩起来。
亚澜湾,飘着细雪末子,下车时,丝丝黏黏地钻进了脖子,听天气预报说,这是今年北京最后一场雪。路被清得很干净,郑老太太在伞下满含慈爱地看着轿车驶来,这样宽厚的婆婆让静芳心底涌出一汪温暖。
“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昨天去看你的时候气色还有些弱,今天倒是红润多了。”
大厅没有郑嘉单的影子,只有帮厨的人忙忙碌碌地上菜,突然被他遗忘,还真是不习惯。
“嘉单那小子,飞去澳洲处理业务,那么多天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回来问声安,静芳,你别生气啊,回来,我替你教训他。”
“妈,不碍事的,刚出事那天,他陪了我一宿啊。”
菜很合胃口,但于静芳,却味同嚼蜡,搁下碗筷,陪老夫人聊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静芳便早早回房了。第一次觉得天花板这么高,第一次觉得双人床这么大,哪怕小声哭,大概也会被回音吵死,这真的是第一次,没有郑嘉单,觉得特别孤独。
在试衣间的睡衣橱里挑了件白袍,刚踏进浴室,那瘦削的脸和细长的身材就让静芳伤神,小腹上的疤痕,肩胛骨上的瘀青都让她回忆起事故发生时的惨烈绝望和小生命被剥离后的无助哀痛。
暗夜里,她在睡梦中依稀听到关门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四周除去空气只剩空气,根本没有令人期待的影子,于是又一次自作多情被掐灭。
第二天一早,当静芳看见正将煎蛋往嘴里送的郑嘉单时,怀疑又是自己的幻觉,可当他放下刀叉,和自己对视十秒后,才惊觉应该不是梦游。他的周身摊开了报纸,似乎觉得新闻比自己的老婆更有趣,硬是懒得再抬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那……那你睡哪里?”
“家里房间很多。”
“哦。”静芳用眼神向端来早饭的秦妈表达谢意,又因为嘉单把自己爱吃的桑椹沙司挪近了点儿,而双目满是涟漪。
“关于离婚,该给的赡养费我一分不会少,你哪天有空?”
静芳心一慌,勺子落地,眼眸冻结。
郑嘉单寻思着静芳脸畔的错愕,仿佛读到了令人雀跃的讯息。
“今天就——有空。”
郑嘉单心一沉,一点点希望的火苗也被泼灭。
而静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这个本该欢庆的自由之日,他还给她翅膀的日子,不曾想过,会那么压抑。
“好,那就今天,结束这场闹剧。”
郑嘉单火速起立,椅子划过地板的声音,无比刺耳,消去了静芳所有食欲,拉了拉自己的嘴角,可笑得真是难看。
静芳羸弱的背影让郑嘉单挺心疼的,那么多天的挣扎才下的决定,却因为她刚才反常的神色而感到转机,可一切终究还是痴人说梦,没有爱的婚姻连一年也撑不到。
“翁律师,赡养费,我一分不要,这一点我很坚持。”
“郑太太,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你们是新婚啊……”
就是因为新婚,才来得及自拔。
“谢谢您,可我只有那一点要求,还有,向郑家二老保密。”
翁律师摇摇头,贫女诈婚骗钱的案例多了,可像郑太太这样实心眼的豪门媳妇倒也少见。
“你——你是要把我们给气死不是?刚结婚就离婚!就因为静芳没了孩子?小兔崽子,那么点矛盾就要休了糟糠之妻?你说,这婚你离得哪一点靠谱?”
“大夫说,她今后会习惯性流产。”
“那——那也不能——,总之,我们郑家丢不起这个脸,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你对你老婆就那么点感情?”
“我爱上别人了。”郑嘉单的眼球灰灰的,蒙着挥不去的水汽。
“我看这才是你朝三暮四的原因!你——你当初怎么保证的!”
“老头子——来,吃药——”郑老太太扶住血压攀高的郑老爷,怒气冲冲地瞪着不争气的儿子,“还不快跟你爸认错!静芳这媳妇,我就中意得很,不许你那么糟塌好人家的姑娘。”
“我们已经离了。”
“什么!你昏头了,昏头了!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事业做得大有什么用,连个小家都顾不好,总之不把静芳娶回来,你也别想着进这家门。”
郑老太太走得有些急,一把打开房门,却只见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和杵在窗前的静芳。
“郑——老太太。”
“怎么,连叫我句妈都舍不得?静芳啊,能不能再给嘉单一个机会,他是一时糊涂才会在外面勾搭上别人,以后我让他一下班就回家,休假日天天陪你,你妈我养了那么个不争气的,实在是——”
“妈,嘉单他对我很好,是我的原因,不管他说什么,想离婚的是我,是我对不起您。”
“真的,挽不回了?”
“妈,谢谢你喜欢我,照顾我。”
郑老太太老泪纵横。
楼下还是持续的骂声,还有瓷器摔碎的声音,柜子碰撞的声音,郑嘉单嘴角撕裂了,额头青了一大块,衣服凌乱,头发像草窝,只有那眼神,冷漠得失去人性。
“这是最后一次送你。”
“谢谢。”静芳努力克制残存的那点滴不舍,眼神漂移到窗外的雪景。
车里难解的沉默让静芳口渴,习惯性地伸手够到置物柜里索取矿泉水,却发现熟悉的笔迹。
“哦,那——那是陈靖方寄到家里来的。”郑嘉单有些做贼心虚,“我以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你看过了?”
“嗯,因为是明信片,所以——”
“这也没什么。”
冰凉的水在心上激起水花,偷眇那隽秀的字,又偷觑郑嘉单的眼神,手脚也冰凉。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心甘情愿离开?”
“你总有办法。”
“你父亲当初和陈乔铮夺标,陈乔铮在后台做了手脚,那次他赢得很光彩,也获得了北迁的机会,如果当初你爸赢了,恐怕风光北迁的是你们,这样,你爸也不会去世。”
静芳被这一条闪电劈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这就是陈靖方口中的“你都知道了”,可事实上她什么都不知道。她骂陈乔铮“脏”,大概听在陈靖方耳朵里,就是惊雷般的形容词吧。
“我抢了你的米饭,你改吃包子,却不小心被包子噎死,你要怪罪我吗?我爸是救人而献身,不是抑郁而终,就算他有了机会,只要一想到爷爷奶奶,我们也不会来北京。”
“很坏的比喻,很强的逻辑,他现在在西藏。”
静芳缓缓转头,看着专注开车的郑嘉单,突然很想剖白:其实她想见尔东的意念在削弱,其实他只要再强势一点点,或许她就会投降,其实,他在她的心目中也变得很重要。可在这关键时刻,他选择了看似民主大度的放生,却没有察觉到女人纤细内心的起伏。
“你还想让我挖掘关于他的消息吗?”
“不用——麻烦了。”
静芳低下头,看到熟悉的街景,可这并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江南,要坐上两个钟头的飞机才能到达,回忆起和陈靖方在一起的时光,握着明信片的手潮热了起来。
“到了。”
“嘉单,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的一切。”
“能再抱抱你吗?”
郑嘉单搂得很紧很长,温温的液体滴进发丝间,温温的气体呵在脖子上,静芳身子一颤,回报似的吻了吻郑嘉单的额头。
送走她本不甘愿,可囚禁她,更难以忍受,望着她的背影,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直到她成了一个小黑点,他还是不肯离去,固执地等待着有她的那架班机,划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