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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阳错 ...


  •   屋子里晃荡着满地银光,静芳微抿着眼,等候郑嘉单划时代的宣判。
      北方典型的干冷气候给红腾腾的洞房罩上了灰色的外套,郑嘉单黑色的颀长身影嵌在落地窗框里透露着无奈的惆怅,许久,他抄起外套,徒留静芳的叹息在厚实的墙壁间回转。
      他逃回车里,太阳穴开始突突乱跳,如果留下那个孩子,那它注定成为他这辈子的硬刺,娶老婆也不是替别人生娃娃的;可如果让那一团血肉变成弃物,将是多么残忍的事,静芳断然不会同意。要或者不要,真是道难解的选择题!

      “靖方,你爸回来了,你也回趟家吧,妈做了你爱吃的。”电话答录机里滚动着试探式的哀求。
      陈靖方只是两眼空洞无焦,眉目紧缩,脑中浮现的是宿舍门口静芳那铁锥般的恨意,她恨陈乔铮用最“脏”的手段夺走了自己童年的幸福,那冰山下的火种,燃尽了爱情,而陈靖方,终究无法为那份罪孽洗浴,再多的宠爱也填不平她心中干枯的水井。想到这里,喉口那股烈酒便直直地烧进胃里,一浪浪的爱情被一层层丑陋的现实拍下海岸,只有痴心的人眷恋那沉浮的泥沙,所以,他思量着:让静芳遗忘过去的伤痛,哪怕代价是同时遗忘往日的恋情,也能让她多快乐一些,少悲伤一点。自私的他,能将她占有至今,已算是上天抬爱了。
      “陈靖方!为了一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女人,你还玩颓废给我看?”童乐瑶带了外卖,顾望着四周狼藉。
      “我给你配的退烧药,你吃了没?”
      “你能不能先放下酒瓶?”
      “你给我乖乖吃饭!不许再喝!”童乐瑶伸手去抢酒瓶,可一地的碎片染红了陈靖方的灰色的棉袜。
      “她是太阳,我就是地球,她要是地球,我就是月亮,我围着她转,亘古不变的真理!”陈靖方的泪再也熬不住,冲出两道泪壑,在俊脸上蜿蜒。
      “可围着太阳转的不止地球。”
      “可她只给了地球生机。”
      “你爱吃不吃!我不懂谁围着谁,谁给谁生命,我只知道,你的痛苦我统统都受过,可摔一跤爬起来,忘得七七八八,后来我才知道,爱情里没有定律,只有猜想,自己给自己题设,自己判断自己的对错,所以,现在就是你醒醒的时候!”童乐瑶蹲下身开始清理满地玻璃,强扭过头,不理会背后的苦楚。

      “闫姐,太太出去还没回来么?”
      “嗯,这是她吩咐秦妈给你熬的鱼汤。”
      “我想出去走走,要是她回来你替我打声招呼。”
      “可是,可是她说您身子骨弱,小姐,您能不能在后面庄园里散散步,别走远了。”
      “我就是觉得闷得慌,现在宝宝也不过两个月,不碍事的,不会太久。”

      十二月的北京,太阳也皲裂了,北风吹起,冷落一地黄叶。静芳仰头,呵出淡淡的白雾,郑嘉单躲了她大半个月,陈靖方留给她的只有午夜梦回时的眼泪,而自己就像一个被判死缓的诈骗犯,窝藏在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农历十一月十八,人人都说的好日子,她却只在异乡倍感凄凉。
      “你一个人来的?嘉单他也真放心。”
      “哦…?噢!”
      “你老公可真是强悍!啊?那么快就让我当上干妈了,怎么样,身子还好吧,小东西这一个月乖不乖?”
      “嘉单说的?一个月?”
      “嗯,要不是泉他妈妈心心念念着让我回他们老家拜那些七姑六婆,我也舍不得离开你啊,瞧瞧,我给你带特产回来了。”
      静芳抱着一盒麻花,思绪也绞痛。

      “泉,你看你脱个鞋东一只,西一只的……这么贵的呢大衣你居然扔给洗衣机……”
      “嫣,你们忙你们的,我先走了。”

      信步由缰,静芳踱至一个桔色顶白色墙的教堂,计划中的今天,她将在此处绽开她后半生的幸福,教堂钟声鸣响,有一对新人在众人簇拥下亲吻,晶晶亮的彩色纸屑洋洋洒洒,让人嫉妒的甜蜜。她倚在贴花的玻璃窗后,被一种名叫热闹的气氛渲染,嘴角荡漾起微笑。
      陈靖方坐在教堂的末排,希望借着别人的喜庆,填满眼前那张明信片。乘着外涌的人群,他将满纸的祝福投递进了邮筒,留恋地抚摩着它的大嘴巴,转身离去。

      “你小子,老婆怀孕,还一天到晚往外跑,说,八卦小报上那位小姐和你什么关系!”
      “没关系,普通客户。”
      “普通客户?屁股贴那么紧,手搂得那么严实,你当办家家酒呐!婚前你怎么乱玩,我们也权当年轻体盛血气方刚,可现在正房娶进了门,就要洁身自好,想当初追人家的时候什么心态来着?现在把她丢给咱们俩哄?咱们郑家,没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郑嘉单埋首坐在沙发里,狠狠地拧了一把自己的下巴。
      “爸,不怪嘉单,其实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静芳刚进屋子就听到郑老爷子的斥责。
      “不是不重要,而是作为郑家长孙,我想把最强大的郑单帝国交给他,所以近期反而太疏忽他了。”
      老爷子看小两口抱得紧,手一挥,慢步移向书房:“小夫妻的事,我们老的插不上手!”

      “嘉单……谢谢!”
      “谢什么?莫名其妙给我戴绿帽子?还是因为我在老爷子面前忍气吞声?”
      “痛——!我……我事前不知道有……”静芳的上臂被郑嘉单的愤怒逼青了。
      “你的婚前财产真是够庞大!”
      “如果,我们离……离婚……”静芳的声音低弱,词语在齿间斟酌,生怕触痛了什么。
      “离婚?想得可真美!你以为嫁给我真的是儿戏?现在,我不止要一年,我要十年,一百年,我要绑你一辈子!”
      静芳退了两步,办公室里那个充满压迫感的郑嘉单又附身了,本能的,她跳上床,用棉被紧紧裹着身子,颤颤巍巍地咬着嘴唇。
      郑嘉单意识到自己的大火气吓到了静芳,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捻揉着她的长发:“我想了很久,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过去,既然我爱你,接受你,也就一定会爱它,接受它。”郑嘉单超静芳的肚子努努嘴,沁出一股笑。
      静芳睁圆了眼睛,水盈盈的珠子埋进了郑嘉单的掌心。

      那晚,郑嘉单第一次躺在静芳身边,只是能名正言顺地亲亲她,他内心深处跃动的快乐就像插上了翅膀的蝴蝶,扇起了一阵飓风。

      “嘉单,我又胖了好多,大夫说妈给我补得太多了,你替我劝劝她,一天喂我七八餐正式的,还添一顿点心,一篮子水果。”
      “这叫吃在娘心,壮在儿身!下午我会派人去接莫医生给你做例检,乖乖呆在家等我。”
      静芳替郑嘉单套西装打领带的时候越来越吃力,两人间隔着个圆滚滚的肚皮,害得嘉单非得猫腰弓背。
      不知道,现在陈靖方的领带谁来打理,孕妇的多愁善感让静芳每每都红了眼眶。

      “我是易天的乔安,希望能和你见个面。”
      “我?”静芳仔细辨识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听到对方剥离尖刻后的哀怨十分纳闷,他们不正应该沉浸在复仇的快感中么?
      “只是见个面,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地点可以拣你方便的。”
      “那……那好吧,十点钟,亚澜湾的联桥,我的身子离不了家。”

      乔安的装扮依旧惹火,那夺目的光彩从豹纹大衣和蛇纹迷你裙里炸开来,而浑身母性光辉的静芳更将其牛奶般纯柔温顺的性格发挥到极致,平地羊皮鞋,素色绒大衣,如果不仔细看,她俨然就融入了身后那白茫茫的湖水背景。
      乔安打量着丰腴的静芳:“原来小报上说你和郑总奉子成婚是真的啊!”
      静芳垂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有点不近人情,可我还是想拜托你帮忙劝劝奕天,他想毁了易天,毁了我爸,虽然我知道他有足够的理由恨我们父女,可易天是他的心血,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走向灭顶,还有我爸……他罪不可恕,可他毕竟是我爸……”
      “乔小姐,我不懂你口中所谓的那些恩怨,也不想懂,楼奕天对我而言只是学长,我已为人妻,恐怕帮不了你什么。”
      “你看看我的手臂,脖子,还有膝盖小腿。”乔安捋起袖子,扯开领子,退下袜子,那满目的淤血触目惊心。
      “他动手打你?”
      “一次比一次凶。”眼前的妖娆女子居然泫然落泪,青黑色的眼袋消磨了锐利的眼神,当初那个刁难人的特助成了水娃娃。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可如果公办,你可以找妇联,如果私了,和他干干脆脆协议分手不是更有效?楼奕天应该也不想见到我。”
      “不,我不能告他,我不忍心……而且,如果告他,我爸他一定会坐牢。他把我软禁在阁楼,没收了我的护照和信用卡,我现在插翅难飞,他盯得我死死的,每次醉酒都嚷着要送我下地狱,这样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我自己也是背着苦日子过来的,自问没有化解仇恨的力量,如果你验伤治病需要钱,我可以给你,别的我爱莫能助。”
      “程小姐!我求你,就去劝他一次!他梦里还叫着你的名字,我曾经痛恨你,但是现在我视你如救星,求他宽宽心,容我们一次补偿的机会。”乔安充血的膝盖在水泥地上冻成了令人发怵的紫黑色,瘦骨嶙峋的手牢牢扯着静芳的玉腕。
      “我也求你,别这样!我拉不动你,快起来吧,你的伤口会化脓。”
      “只要你答应,我就起来。”
      “好——吧——反正你先起来。”
      “答应了?我们可以去高尔夫球场找他,他今天下午都在会馆。”
      “我下午预约了产检,能不能改天,今天我的状态也不大合适。”
      “要是他发现我偷逃出来搬救兵,往后一定更严格禁足,程小姐,就今天行吗?”
      “这——”
      乔安打开车门,将静芳推进了小跑车。静芳看不了别人受苦,却一次次把自己卷进漩涡。

      取消了和莫医生下午的例检之约,静芳突然觉得出了亚澜湾,自己开始慌张起来。几个月没迈出庄园,外面的世界冷淡又陌生。亚澜湾多是四季常青的植物,而驶上高速路后,阔道两端的黄草地被融雪冻白了小脸。待在温室,还真以为四季如春呢。
      静芳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尔东一定在长个子,小腿踹着妈妈的肚子,让人好不省心。
      乔安不断地切电话,楼奕天已经打了几十通夺命连环炮,这让本就担惊受怕的乔安狂躁不已,在一阵冗长的振动后,她索性拆了电池,双目紧紧锁定前方。如果劝说不成功,她便以静芳两母子作要挟的筹码,一想到这个见不得光的杀手锏,她心虚地瞥了瞥正用微笑和宝宝交流的静芳。
      而楼奕天一听说乔安潜逃,便当下调出了通话记录,一打听到她又去找静芳麻烦,便心急如焚,她开走的双门小跑车已差人动过手脚,不仅漏油严重,还装上了卫星定位系统,可她居然精明到拆除了定位装置,只是那车毕竟隐患重重,如果搭上人命,那罪过……
      楼奕天联系不到乔安,摔了电话便火速驶向亚澜湾。
      行至高速路出口,楼奕天迷乱的心快要跳出了喉口,救护车的汽笛,烧焦成炭的车身,三三两两围观的人群,当他从车牌上依稀辨认出那一串熟悉的号码时,心霎时凉透了,痛觉闪电般劈开了五脏六肺,慌张席卷体肤。他拼命追上刚要发动的救护车,发狂似的敲击后车门。
      “先生,别妨碍我们救治伤员!”
      “让我上去!让我看看她!”
      “对不起,先生,请问您和……”
      楼奕天一把推开那个碍眼的护士,冷若冰刀的双眼刺向灰头土脸的乔安,冒着汗的手停顿在静芳失去血色的唇畔。
      “快开车!”
      司机被如雷的嗓音吓出了个哆嗦,一个急转弯,静芳的鲜血滴到了担架下。
      “笨蛋!你就不会开稳点儿!还有你,还不快点救人!”
      小护士举起止血钳,动作才开始麻利起来。
      他紧紧握着静芳的手,忏悔的泪水打在她的小脸上。
      “那个,请问您是孩子的父亲吗?依我判断,这孩子恐怕是很难保住了,而且孕妇也会有生命危险,还有五分钟就到医院了,如果您是监护人,也许要签字,所以……”
      楼奕天怔怔望着静芳隆起的小腹发呆,他居然害她流产,还可能连小命也丢了,失控的呜咽转变成了嚎啕。
      小护士只当是丧子之痛,望着心电仪上渐弱的生命表征陪着叹气。

      静芳进了急救室,楼奕天恼怒地像头狮子,疯了似的掐住乔安的脖子,大吼:“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乔安额头的鲜血汩汩涌出,吃不住那蛮力,恹恹地倒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阳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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