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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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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川崎的死,傅芷茜的昏迷,换得法院的一纸撤诉书,这种伤天害理的买卖,静芳深恶痛绝。
闻嫣在家里陪假,静芳整个人只管流泪,眼中幻化出记忆的神采,原来面对他的死亡,心痛得如此惨烈。
十月,金桂飘香,静芳困乏地瞥了一眼那烦人的函数题,抽出MP3打算眯上几分钟。
“静芳,我是刘川崎,我喜欢你!”奇怪了,怎么传出来的不是Dido的低吟。
静芳以为是周公托梦,可头都还没沾到桌子,老人家怎么会那么早来报到,僵硬的脖子,僵硬的笑脸,僵硬地右转一百二十度,瞅见的是刘川崎柔软的微笑。
“程静芳你跑什么?”刘川崎丝毫没顾忌自修课纪律,声音不大,却濡红了静芳的双耳。
静芳钉在原地,低头捡自己撞落的书,连连向对方道歉。
“老师没说让你捎上我吗?”
全班都不怀好意地磨嘴皮子,关于刘大班长对静芳的别具一格独树一帜,旁观者清。
刘川崎在前,程静芳在后,豆蔻年华种下的羞涩衬得一切纯澈美好。
“静芳,你连脸红都那么有情调,怎么样,答应的话,点个头。”
静芳死死咬着嘴,头发欢愉地跳跃,裙角翻飞着心跳,瞳仁里滚动着受宠若惊。
“这算不算早恋?”
“是我早恋你,放心,丫头!”刘川崎长臂一展,小小的静芳就跌进了他的胸膛。
现在的北京,很难见到桂花,但刘川崎一走,却掸下了满身桂香,浓得令人窒息。
人生初见,那般动人;人生初恋,那般甜蜜;人生初别,那般伤神。
“闻嫣,我去见见刘老先生。”
“我陪你。”
病房里的老者,五官被涕泪腐朽得厉害,被角的棉絮翻扯,纯白浸成了暗黄。
混浊的眼球对上了静芳的凄楚,有一份光亮霎时绽放。
“伯父,我是川崎的朋友程静芳。”
“我在他的皮夹里见过你的照片。”
“他的离开,我们都很难过,但愿您能早日康复。”
“川崎其实像他妈,长情的孩子,他一直都不知道,当年是他母亲的出轨才导致我们破裂的婚姻,对方就是他母亲的初恋,如果我当时不那么一走了之,他或许不会那么恨我,也不会跑到北京,更不会伤害你。不过这样也好,他到了天堂就能看得更清楚些。”布满蚯蚓的手晃颤着,仍是够不着床头的影集。
“虽然他不是我生的,脾气却很像我,他放弃了你,已经用死来忏悔了。至少,对我来说,他是个好儿子。”
静芳泣不成声,江南的柳树桃花下那张笑得好看的脸,竟然要在地下腐烂。
那年九溪。
“刘老大,给你们小两口照一张,我看那块石头上风景独好。”
“不行,静芳过不去的,水那么急,石头又滑。”
“我试试嘛,反正有你拉着怕什么?”
“那你千万拉紧,说好了,先试试脚。”
“嗯。”
“静芳……静芳别放手,把还有一只手给我,来,别怕。”对静芳来说,那始终是天堑。
静芳惊惧得手脚冰凉,半个身子在水流漩涡里发抖。
静芳选择放手,至少给刘川崎留一条生路。
刘川崎纵身一跃,仍然抱着静芳没舍得放开,如果卷到下游,还没被沿路巨石砸成肉饼,那权当他们福大命大。
两人被皮划艇救起,满身瘀伤血渍的刘川崎抹去了静芳眼角的泪花,无气却有力:“傻瓜,有些事,天经地义。”
静芳合上影集,替刘老爷子掖好了被角,缓缓地抬眼:“我会常来看你。”
医院的长廊上,通明的灯火,刺眼,难闻的消毒水,刺鼻,呆寂的白衣,刺激着某些信息,静芳顿觉晕眩,就这样栽了下去。
“静芳,怎么样?有没有舒服些?”
“嗯。我怎么了?”
“医生说你这几天太疲劳了。”陈靖方满目血丝,看起来更累的人是他。
“我想回家。”静芳的心因为刘川崎的猝然离去,缺了一块,更因为陈靖方的彻夜守候,而自责不已。
“听说傅芷茜醒了,我去看过她,她知道噩耗后,状态很不稳定。”
“如果我说我想回H城的家,你会怎么看我?”
车子打了个激灵,刹在路旁。
“因为刘川崎?”
“我讨厌这个勾心斗角的地方。”
“可你也说过你爱我!”
“嗯,跟你在一起很安全,很舒服,也很顺其自然。”
“所以,你现在又认为这不是爱情?”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来北京,傅芷茜不会那么反常,或许川崎也不会死,那就不会留下这么多遗憾。”静芳的瞳孔里又闪现泪的莹亮。
“所以你选择抛下我?”陈靖方蹙起的剑眉逼痛了静芳。
“我只是想回去休息。”
“那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从没说过要分手。”
“可我见不到你,会想得发疯!”
整个车内流淌着那句震聋耳膜的话,陈靖方离开了静芳会“发疯”。
“好,我会一直都在。”良久,静芳怔怔地吻干陈靖方眼底流泻的一片潮湿,环起了他的双肩。
静芳曾想过,只要能让自己所爱的人高兴,所有的勉强都能成为甘愿。
回到郑单,复工后的第一天,叶谭美以一种难以捉摸的小心翼翼向静芳问早,自己找上刘川崎后的数个小时内,只接到傅芷茜的一通质询电话,第二天就听闻车祸中两人一死一伤。多么可怕的巧合,现在,她除了内疚只剩内疚。
“静芳,郑总让你上去一趟。”
“好。”静芳朝小张点点头,迎门就碰上叶谭美,情绪又开始复杂,便只好绕开这个麻烦,对于她,自己总有说不通的厌恶。
“郑嘉单,最后一次警告你,我决不会允许你弟弟来碰我妹妹世娴!”
“明大小姐,你老远跑来,就为了跟我嚼这些没营养没滋味的话吗?我以为上次我们郑单提出的规划案你们商务部给批了呢,生意人可是寸时寸金啊!”
“那件事可以商量,不过,你先把弟弟管严了,让他别老在我家门前晃。”
“年轻人谈恋爱,你这样凶巴巴的,是不是有点不近情理啊,瑾单的事我向来不管,不过我可以劝他适可而止,于公于私,我都不想和你交恶。”
明世雅撞见门外的静芳,有些讶异,几天不见,她愈发瘦了。
静芳看到明世雅开门时火气冲天,也吓了一跳,挑战郑嘉单权威的女子大概绝无仅有。
“你干了什么好事,让明小姐气火攻心的?”
郑嘉单一看是静芳,脸色舒缓下来,从身旁抽出一个盒子,期待着静芳打开时的表情。
“给我的?”
“嗯,昨天刚带回来的,上次你说以前那个弄丢了,这次出差,我就顺便……”
静芳失神地望着盒子里那个绣球,胸口干涩,为什么勾起的回忆那么翻江倒海?
“静芳,毕业旅行想去哪儿?”
“西双版纳!”
“那里很贵呃,你这丫头片子怎么这么不客气。”
“我只要吃定了人,一般连骨头都不吐!”
那是刘川崎生命里最快活的七天,能在竹楼里替静芳拍蚊子也是种幸福。
“小姐,只要十块钱,要是你男朋友抢着了花球,这金指环就归你俩了,怎么样,玩一次吧!”黑瘦老板打量着这对小情侣,嗅到了商机。
阁楼上有一位女游客正跺脚,埋怨着自己的男朋友还争不过那些膀大腰圆职业“抢”手。
刘川崎两眼一睨,掏出二十块钱,拍拍老板的肩:“要是我们赢了,那绣球也归我!”
老板点头如捣蒜,那绣球才值几个钱啊。
“静芳,一会儿,往房顶扔!”
不出意外,爬树爬屋顶向来是瘦猴们的强项,刘川崎轻松抱得绣球归,只有老板不情愿地把金指环奉上。
刘川崎拧了拧静芳的脸,淌着汗,用戒指套住了静芳,那一刻,爱情何其耀眼。
“静芳,你脸色不对,要是你不喜欢,我扔掉就是了。”
“谢谢你,嘉单,都那么久提过的事你还记得,连我都差点忘了,我只是……很高兴。”
“待会儿一起吃饭。”
“好。”
静芳的十指紧紧扣着绣球的孔洞,却伤心地发现自己什么也抓不住。
“小芳啊,我是陈伯母啊,今天晚上有空的话,带我们家靖方回来吃个便饭吧,他爸升职了,死小鬼总说他没空,你帮伯母劝劝,啊?”
“好,我试试。”
这年头只听说劝儿子带准媳妇儿回家的,没听说过倒着个儿来的。只是最近的情绪真不佳,陈靖方对二老说话又冲,自己恐怕没什么心思帮他圆场。
死拖活拽,陈靖方总肯二度踏进家门,满屋子坐的都是贺客,大厅里烟雾缭绕,虚伪的笑声一浪一浪的。静芳的脸也憋红了,这烟味真呛人,熏得人昏昏沉沉的。
陈靖方觉察到了静芳的为难,领她进了小花园。
“靖方,你也别老跟你父亲过不去,他年纪也大了。”陈母把陈靖方拉到一旁,时不时就给一针强心剂。
“他要是有个父亲的样子,我也不会跟他对着干。他年纪大?我看他以为自己不是五十,是十五呢!当官当上瘾了。”
陈母尴尬地瞟了一眼两米远处望着花草发呆的静芳,对于如何驾驭儿子,自己真的没辙。
“那你跟小芳的婚事,打算什么时候办?”陈母只好拣儿子乐意听的话。
“要登记,明天就可以。”陈靖方突然想到,原来结婚需要的只是身份证、户口簿和健康证明。
“靖方啊,你总不能这样跟我们对立一辈子!小时候,我们的话你可是听得很。”
“对,就因为小时候太听话了,所以才会不知道我们是多么卑鄙地离开H城。”
陈靖方的音量和撑粗的脖子让静芳抽回了飘游的思绪。
一触碰到静芳双眸的恬淡如水,陈靖方的烦躁都归于宁静。
满桌子的菜,满屋子的灯光,满堂的欢颜,唯独陈靖方无言,程静芳没劲。陈靖方连恭喜都说得很讽刺,幸亏静芳适时地拉住了他的下摆,才让场面没太难堪。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的,今天席上那话什么意思?”
“你扪心自问,童伯伯党内留职查看,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他的事你什么时候管得那么起劲了?你不是说童家女儿像水蛭,怎么,现在要当好人?”
“人不是那么做的,刚到北京来的那会儿,如果不是童胤平,你连□□的台阶都踩不到,过河拆桥这种事,你干过不止一次!”
“你凭什么咬定是你父亲!小喽罗,白养你了!”
“他下,你上,你让我怎么想?你知道他干过的肮脏事情,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陈靖方的鼻子里哼出的冷气让人寒透了。
“呼”,一个巴掌彻底斩断了刚维系起来的父子薄情。
陈母冲进书房,将陈乔铮拖住,催着儿子快离开。
静芳痴痴地望着陈靖方还在颤抖的半边脸,只留心痛。
书房里的变故总是让人揣测,可静芳从来不好奇这些,她只关心陈靖方还疼不疼。
“为什么那么冲!”静芳给陈靖方涂药,以前看武侠剧,总是抱怨那些所谓大侠都为了芝麻大小的恩怨势不两立,真不懂,一本武林秘籍有什么好争的。
“我刚才的样子,你是不是很讨厌?”
“恨一个人,总归伤身;爱一个人,延年益寿。”静芳盯着伤口,真怀疑陈乔铮是不是铁人,怎么一个耳光的威力就是皮开肉绽。
“我不恨他,也不爱他,只是鄙视他。”陈靖方谈起自己的父亲往往缺乏正常的情绪。
“不恨,不恨!咱统统改成鄙视好不好?”静芳的食指刮过陈靖方的鼻梁,扭回了他的一本正经。
“我们明天去登记好不好?禾呈,嫁给我!”
陈靖方的话,打翻了药瓶,炽热的吻和心急如焚的缠绵渲染了整片夜空。
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只能留在过去,而人生,总有一份感情,属于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