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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虚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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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嘉单喜欢看静芳吃饭,连嚼饭粒时脸部肌肉带动的微笑也很善良,商场上混迹几载,有时候,在场面上,连喝酒也怕自己是饮鸩止渴。
“我出去接个电话。”餐厅的气氛很好,即便是团体小聚,也仅限于喁喁耳语,郑嘉单一看来电显示,便有些不悦。
“嗯。”静芳正犹豫着西兰花该蘸什么酱,这一声回答更像自言自语。
“郑总,童胤平一案的初检已经查到我们上次投标运作时送的那两幅画上了。”
“嗯,让樊副总嘴巴也跟着紧一点儿,能坦白的内容就到画为止。”
“那送陈乔铮的别墅呢?恐怕那些人顺蔓摸瓜总能套出来。”
“我早就说过了,那房子只是业主资金周转不灵时贱卖,你敢说陈乔铮没付钱?”
“是是是,过户而已。”电话一头的特助心里早就忿忿不平,几百万的临湖别墅陈乔铮几万块就到手,哪来这么个贱卖法,那个固执又贪心的陈“腐”委员居然还能晋官加爵,真够没天理,不过往日风光无限的童胤平这次铁定无法咸鱼翻身了,曾经那些虚与委蛇的随扈,现在个个见风使舵。
“那有没有查到是谁瞎搅这潭浑水的?”
“线人说大概是明清那个倔老头含沙射影一句话挑起的,说什么赖钰成贪那么大一笔,恐怕一个人吃不下。”
“我知道了,再说一遍,不准动陈乔铮!说漏嘴的代价你小子负不起!”郑嘉单切断电话,若有所思地盯着丝毫体会不到暗流汹涌的静芳。“明清,哼,跟他女儿一个臭脾气。”郑嘉单想起那天直接杀进办公室的明世雅,嘴角掠过一丝自嘲,这个泥淖里,究竟有几朵莲花?
静芳中午吃得有些饱,电脑屏幕亮得令人走神,而眼皮打架的时候,凉水就是最好的缓和剂。洗脸时,好巧不巧,叶谭美正在补妆。镜子里的她,用名牌粉饰自己的脸蛋,殊不知自己在静芳心里已被钉上十字架,毫无面目和尊严。
静芳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面色暗红,有一股怪味呼之欲出,连连捂住嘴。
“怎么,现在连见到我都想吐口水啊?”叶谭美虽底气不足,可嘴尖舌薄的个性没消停。
静芳只是难受得紧,努力回忆自己有没有吃错了东西。
“静芳,这个礼拜福伯儿子满周岁,按咱们办公室惯例都是凑份子,你也参一份吧。”
“要多少?”
“理论起步价166,上不封顶。”
静芳掏了两百,脑袋昏沉地陷进座椅。
“那周六晚七点,Baddie不见不散。”
静芳没摇头也没点头,打开一个文件夹,苦思冥想自己到底想从哪份单子看起,谁让它们都长得一模一样。
一股泛着懊人胀气的苦意再度拍打喉咙口,难不成这就是人生的味道?静芳怅然若失,起身去冲咖啡,渴望一味降一味。
“静芳,你最近是不是太不珍惜自己了,脸色黄成那样?”闻嫣其实想和静芳谈谈自己的勍敌尹梅子,可推门而进的静芳软得像被戳破洞的沙包,伤口还在风暴中扬着尘土,“是不是累病了?”闻嫣伸手去探静芳的额头。
“没有,就是最近没什么胃口,睡得不大安稳。”静芳接过水杯,还没润润嘴唇,就忙不迭冲进厕所,干呕出了泪花。
“静芳,怎么回事?多久了?”闻嫣轻拍静芳的薄背,深怕太用力,就把她的小命都拍没了。
“什么意思?”静芳觉得自来水犹如甘泉,只是闻嫣的话问得蹊跷。
“能吐能吃还那么能睡,静芳,你要有点女人的自觉!”
“不可能。”静芳回瞪镜子里的自己,瞳仁里藏着点点心慌。
“明天咱俩都休息,我陪你去医院。”
“真的不是那码子事儿,我的肚子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头晕,一点点而已,休息几天就好了,三天两头跑医院,没病都能折腾出病来。”
“姓陈的小子,又插上翅膀到哪个国家忽悠去了?你这么大个事儿,三天两头都不在身边。”
“童胤平的案子波及面太广,他忙着呢。”
“你就会袒着他说话,你老实讲,跟他到底什么感情?”
“说不上来,我十二岁就知道他喜欢我,不过,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走了,后来,爸爸走了,三年后,妈妈也走了,他就像一颗掉落的纽扣,刚开始还想着要找回来,最终连衣服都旧了得走了样,哪还会记得曾经的纽扣。”
静芳刚抿了一口闻嫣买回来的胶宝汤,烫出了生硬的泪。
“刘川崎给了我爱情,你给了我友情,大姨、承喆哥给了我亲情,所以我仍然幸福,直到,直到他离开我……心离开一次已经杀了我一回,这次,他彻底走了,还要补上一刀。”
“我喜欢尔东,这不假,但要说有多深,我真的不知道。”
静芳的脑际闪过那些重逢后鲜活的画面,即便和川崎在一起的回忆拿陈靖方的人形立牌来替代,大脑也丝毫不会排斥,这样就仿佛他不曾在自己的生命里缺席。
“静芳,感情不能替代,纽扣也不能缝错衣服。”
静芳一惊,知道自己的情绪在闻嫣面前无处遁逃,虚虚吐了口气,陈靖方便是陈靖方,永远成不了过往甜蜜的保鲜剂。他们之间的熟悉让爱情水到渠成,就算没有惊心动魄,却也不乏电影情节。
第二天,静芳早早就出了门,给闻嫣留了张条,自己在玄关徘徊半天,还是决定穿那双平底布鞋,人就怕有个“万一”来找麻烦。
有一天的时间让人挥霍,真好!
市立音乐厅的人稀稀拉拉,大概是因为票上那位美女演奏家还太嫩吧,当初从陈靖方的记事手札里随便扯了几张自己估摸着会感兴趣的票,打算没人陪的时候消遣消遣高雅艺术。
音乐厅门口有艺廊和画报亭,斜对角街口的橱窗里有一幅色彩明艳的巨作,事物都被抽成了条状,画面却是脏乎乎的清晰。静芳从来就是慢半拍,对作画人意图的揣摩更是不经意的耗时。
“小姐真是好眼光,不过这幅画我们老板不卖,您要不要进里面看看?”
静芳这才幡然回神,笑着摇摇头,有纪念意义的画大抵难沽。
店里坐镇的中年人放下手中正待修复的古画,从门口女子那光洁纯澈的眸子里找到了自己深深怀念的那份痴迷。
音乐会开场了,演奏古琴的刘姓佳丽,长发飘飘,脸蛋古典,浓浓的情绪都漫进了听者的耳朵和心脏,静芳分不清造诣高低,只知道小姑娘很真挚。只是刚才那幅画,主题是喜悦,却渗着害怕和无畏,那么矛盾的情感,真像一个准孕妇。静芳咬了咬下唇,趁势觑了一眼肚子,连音乐也合乎心境起来,绷紧的皮囊便松垮下去。
“你一大早跑哪里去了?”闻嫣打了一上午的电话,真想掐死那个每次都提示她转到语音信箱的冷漠女声。
“听演奏会,医院的事儿缓两天行不,今天好多了,指不定是肠胃闹意见,我自己有数啦。”
“那,那你也给我回来,秋装上市,跟姑奶奶逛街去。”
“没问题,还劳烦姑奶奶赏脸和婢女吃顿饭。”
电话那头乐不可支。
“闻嫣,你们广告人怎么都得穿得有点创意,你看那件是不是挺合你肤色的?”
“那么贵?金线银线织的?小老百姓连个袖子都穿不起。”闻嫣吐吐舌头。
“闻嫣,这件呢?普普风的,简单不突兀。”
“蛮好看的,我去试试。”
试衣间里走出来一个瘦搭搭的女子,套在黑色的衣服里,越加显得身子骨空洞,这种身材恐怕抱起来也不大有真实感。
“闻小姐?”
“尹医生。”闻嫣鼻底哼出一股凉气,大手一拍,声音提高了八度,“小姐,替我把这件包起来。”
静芳循声望进去,顿觉此人有些面熟。
“她谁啊?”
“一个差点送我归西的十佳草包医生。”闻嫣想起那天看到尹梅子没血色的脸被挂在十佳医生玻璃框里时,自己满脑子的惊叹号,“我的化验单,出自她手。”
静芳巴咂了一下嘴,两簇小火球在眼里卷起一团不可思议。
“这家的章鱼小丸子真不错吖。”闻嫣吃得热火朝天。
静芳一看到小餐桌腻腻的,伸手去掏纸巾,才发现在人声鼎沸中呻吟良久的手机。
“程静芳,说好今天七点,Baddie见的啊,给个面子嘛。”是福伯的声音。
Baddie不远,可自己真混不了酒吧呀,没被烟呛死,就是被酒气熏死,十足的酷刑。
她轧了一眼闻嫣,面有难色:“对不住啊,身边的约会推不掉,我就在电话里贺贺你吧。”
“这有什么关系,把朋友也一块儿带来嘛,人多热闹,就等你了啊。”
忙音让人郁闷!
两美女一进酒吧,在炫目灯光下纸醉金迷的雄性就肆无忌惮地开始放任自己的眯眯眼。
闻嫣和静芳的作息相近,所以这种地方也只来过两回,可比起只到过半次的静芳来说,总还算老到些。
福伯两口子看来是把儿子托给老人家了,喝得正高,几个男生在沙发上浑话连篇,还逗弄着身边浓妆艳抹的姑娘。
不知道陈靖方的应酬是什么样的,静芳的小脑瓜本能地复制问题。
“呦,两个原装美女,快坐,快坐,来,倒酒!”
于是几个在办公室里的领带一族,来势汹汹,抢着敬酒,冷坏了原先几个眉开眼笑的袒胸露肩。
静芳回望台上一票卖弄风情的舞者,坐立难安,不会所有男人都爱这种视觉刺激吧。
叶谭美慵懒地靠在最深处,腿和持酒杯的手翘得很性感,自己很享受此处亦真亦幻的灯光,可对面静芳展露无遗的局促不安居然才是郑嘉单的那盘菜,不过,男人不是都爱视觉刺激吗?她仰脖灌了杯酒,压下了一个刚浮上来的饱嗝。
“我真的不行,喝口啤酒就会忘了东南西北,饮料就好。”
“不多,就一杯,你不会喝,我们也有所耳闻,不然咱们可要执行惩罚措施了啊。”
这帮狼子野心,闻嫣暗骂,可眼前的人自己不大相识,总要看看是否有转圜的余地。
“什么惩罚?”
“随便挑一个哥们儿,亲一个。”
静芳的脸吓白了,他们是疯了还是傻了,大家可是同事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能那么随便,她在心里罗列着自己亲过的男生,一股凉气便贯穿得彻头彻尾,连声音都有些发抖。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变得无比狰狞。
“不……不行!”
“那就只能喝酒了,程妹妹。”
静芳后悔来了Baddie,纳闷着福伯家的儿子满周岁,那么稀松平常的中国式庆生传统,怎么会让人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
闻嫣刚要伸手替静芳挡酒,就听见漆黑的深处,有个女声戏谑:“不然,就让咱们办公室一枝花请郑总来救场。”
闻嫣看到了脱身的曙光,静芳之于郑嘉单向来不用动用到“请”字。
一帮爱闹的家伙有些许泄气,可明显那个女人的威力证明了这种替代方法的可行性。
静芳低头端详着在灯下“酒光潋滟”的红色液体,额头拔出一滴滴香汗。
“静芳,你等我,我出去一下。”闻嫣操起手机打算搬救兵,以静芳现在的神情判断,喝酒没准还是上策,可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吧。
静芳没听见闻嫣说的具体内容,打算遂了这些人的愿,痛快干了。
“静芳!”闻嫣的声音凄厉得吓人,郑嘉单已经火速赶来前线了,可一回头,静芳的姿势比谁都豪迈,杯子里已经一滴不剩。
静芳的脑袋早已镂空,眼前人的笑脸重叠得数不清楚,居然还有人鼓掌,真可笑,自己的胃像上了部绞肉机,痛得浑身冒冷汗,还有人叫好?她挪不动,跌坐在一旁,慢慢消化自己胃里的翻江倒海。
闻嫣想起了那次为了刘川崎醉酒的静芳,才一杯啤酒,她就有办法把自己交给医院;而这次,又离刘川崎出事不久。她狠狠地眦一眼称赞静芳好酒量的白痴男人,心疼静芳肚子里吞了口闷酒的宝宝。她将静芳的头枕在自己肩上,盼着郑嘉单的身影会从天而降。
“静芳!”郑嘉单步急如风,一眼便瞅见两腮粉嫩的静芳。
喝茫了的一干人才回过神来,晃晃悠悠地起身,却发现大老板已经横抱着静芳出去了。
她的白马王子出手还真快!喝杯酒,有那么夸张吗?叶谭美料到就算自己站在郑嘉单面前流泪也挣不到半分怜悯,苦涩的液体就顺着脸颊淌下来。
“那么脆弱的胃,你还让她拼酒?怎么当老公的?要先催吐!”
“医生,她肚子里……那个……”闻嫣压低了声音,却仍然不知道怎么表达,“我是想问,静芳只有胃部的毛病吗?”
“她那个神经过敏性的胃就够让人头痛了,你还嫌病得轻啊?”
闻嫣缓过一口气,原来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郑嘉单一双大手,抚过静芳松松软软的头发,有如定格的慢动作,任谁都会错把他当成静芳的夫婿。只可惜,这样的极品男人,静芳还刻意要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