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像天使降人间》宁俊玲

4、惺惺相惜

　　一个患者是外县来的老太太，做完手术后，来护理她的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孩，她是老太太的孙女。她给奶奶喂饭时很耐心，用小勺吹着小米粥送到老太太的嘴边。老太太打输液时，要大小便，她拿着大便器塞到老太太的屁股底下，做这些恼人的活计时，她从不皱眉，抱怨，反而做得从容。老太太睡着时，她还利用空隙时间，拿出那个旧书包，趴在床头柜上温习功课。这一切不经意地被梅可英看在了眼里；本来像她这么大的孩子，正依在母亲的怀里撒娇，而她小小的年龄却扛起了成人该做的事情，梅可英怜悯这个柔弱的女孩，更被这个小女孩的坚韧劲儿感动，于是产生了探究她家事的欲念。
　　这天，梅可英去查房，趁小女孩去洗手间的功夫，问那个老太太:“大娘，怎么让一个孩子来护理你，她的爸妈为啥不来”老太太闻听此话，挣扎着坐起来，目光是黯淡的，唉声叹气地说：“我孙女命不好哇，摊了个狠心肠的养母。”她含着泪水向梅可英讲了聪聪的身世：原来老太太儿子结婚了好几年，她儿媳妇一直不怀孕。她想认养个孩子，托人在县妇产医院打听着，那时不少农村人，超生后怕罚款，就把孩子送人了。聪聪被抱养时是刚生下的婴儿，是超生的还是私生子，老太太不清楚。说也奇怪，一向不怀孕的儿媳妇，在聪聪七岁时竟怀孕了。谁知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从此厄运就降临到了聪聪头上，儿媳妇就开始嫌弃聪聪。聪聪养父是个技术精湛的木匠，他进城搞装修，把媳妇和儿子接到了城里，撇下了聪聪成了留守儿童，老太太无计可，她只得和聪聪，靠儿子寄来那微薄的生活费，相依为命。老太太说到这儿忍不住骂起来：“我儿子是个混蛋，光听媳妇这个枕头风的，做起了昧良心的事，如果没有聪聪给他带了好运，他能生个儿子。唉，我身体越来越糟，就怕我死后没人疼聪聪了，我总想给聪聪找到亲妈，这成了我的一块心病了。”听了聪聪的悲惨的身世，梅可英很揪心，为了安慰老太太，她说可以找搞新闻的同学，帮助聪聪寻亲。老太太千恩万谢的，“梅护士长你就多费心吧，聪聪要是找到了她亲妈，我死也瞑目了。”
　　老太太的病虽见好转，可是要恢复得住上十天半月的，梅可英叮嘱护士们多关照聪聪祖孙二人，护士们对懂事儿的聪聪格外照顾，比如秦俊婷肖雅惠经常帮聪聪打饭打水。聪聪毕竟是个未成年少女，身体尚在发育中，老太太夜里经常犯心绞痛，连续几天的熬夜她终于累垮了。这天聪聪挤在奶奶的病床上，一付无精打采的样子，梅可英见聪聪脸颊潮红，她一摸聪聪的额头挺烫人的，凭经验她认为聪聪感冒了，就吩咐肖雅惠，“你去找刘涛医生给聪聪诊断一下。”肖雅惠更是个软心肠，同情地说:“这孩子的病多半是累的，她成宿守着她奶奶，偎在床前也睡不好觉。别说是个孩子，就是成年人也给折腾坏了。”
　　刘涛为聪聪诊断后，对梅可英说：“这个女孩是劳累过度，身体透支，着凉引起的重感冒。最好不输液，给她打肌肉针吧，”梅可英赞同点点头说：“那好吧。”聪聪耳朵尖，她一咕碌爬起来说:“梅阿姨，我在家时也经常感冒，吃两片药就好了，用不着打针儿，再说我们的钱也不多了，还准备交住院押金呢。”
　　梅可英为聪聪的孝顺感动，安慰着聪聪说：“打肌肉针花不了几个钱，这钱我来出，你不要为难，等你病好了，好护理你奶奶呀。”一听梅护士长给自己付药费，聪聪眼圈红了，一个劲儿地说：“谢谢梅阿姨，关心我。”梅可英和肖雅惠，闻听聪聪说出了此番话，她俩感觉这个女孩懂得感恩。肖雅惠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她揩了下眼窝，说:“人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城里像聪聪这么大的小女孩，就知道要好吃好玩儿的，哪会像聪聪伺候老人。”经过治疗聪聪的感冒痊愈，她毕竟是个孩子，很快忘记了痛苦和忧愁，又恢复往日的天真快乐。
　　这天聪聪扶着奶奶步履蹒跚的在走廊溜达，路过护士站向护士们打招呼。肖雅惠见聪聪活泼可爱 ，隔着半圆形的柜台就和她聊了几句，“聪聪我看你可细心了，每天花多少医药费，饭费都记帐，你真是个理财的好手啊。”聪聪皱着眉头说：“我得向爸爸报帐的，爸爸给人家装修，挣钱很不容易的，所以我就一分钱也不能浪费呀。”肖雅惠端详着聪聪堆满稚气的小脸，又回头瞅瞅坐在桌子前查看电脑的梅可英，突然怔住了，让她惊惊诧是；聪聪眉目之间像一个人，她回头悄悄地附在梁燕子的耳畔说：“我怎么看聪聪那直挺的鼻子，那眼神儿酷像梅姐呢？她家东东长得都不像梅姐，很像张伯华那个大块头。”一向诙谐的梁燕子来了楞劲儿，冲肖雅惠笑道:“聪聪那瘦长的身材和梅护士真像亲娘俩，真奇葩。哎呀，聪聪是不是梅护士长未婚先孕，遗弃了多年的女儿呀”在一旁的梅可英听得一清二楚的，羞红了脸，笑着说：“你俩瞎嘀咕啥呢，哎，人家都说女儿是妈的小棉袄，可是我没那福气，偏偏生了个生瓜蛋子小子，操心费力，就怕将来长大了娶了媳妇忘了娘啊。”肖雅惠感慨地说：“你们看，凡是守在病床旁精心伺候老人的，一般都是他们的闺女。”梁燕子摸着聪聪的头，开玩笑地说：“聪聪你愿意给梅阿姨当干闺女吗她可喜欢你了，因为你长得很像她。”聪聪小脸窘得通红，不知所措地低头不语。老太太张着没有牙齿的嘴笑了，说：“聪聪她要有梅护士长这么好的干妈，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呀。”
　　梅可英脑海掠过一丝奇怪的想法；如果自己的亲生孩子没死，大约也像聪聪这么大了。为了掩饰自己复杂的思绪，她故作平淡地说:“咱不要落啥俗套了，认什么干妈呀，我喜欢聪聪灵透，懂事儿。”她冲大家说：“医院正号召党员干部和贫困山区的孩子结帮扶的对子，我想和聪聪结对子，赞助聪聪完成初中的学业。也让我家东东去乡下感受一下农村的留守儿童的生活，让他懂得同情弱者善待别人。”老太太举起干瘦的双手合掌，嘴里念叨: “我家聪聪有福气遇到活菩萨了。聪聪还不快谢谢梅护士长。”聪聪拉着奶奶的手，咸默不语，掠过一丝羞涩的眼神儿。梅可英说：“不要难为孩子了，用不着说什么感谢的话了，资助聪聪是我自愿的。”肖雅惠和梁燕子两人神情怪怪的相视一笑，她们分明看到梅可英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聪聪的遭遇让梅可英怜悯，星期天梅可英让秦俊婷替聪聪护理老太太，领东东带聪聪去儿童公园坐小火车、玩转马和喂鸽子。聪聪和东东玩儿得高兴极了，梅可英心血来潮，用手机拍下了两个孩子的照片。
　　老太太出院那天，梅可英看到了聪聪的养父，他俗不可耐，说话高声大气地冲老太太说：“咱屯子的老夏正好来城里拉货，我求他把你和聪聪一块送老回老家。让聪聪麻溜收拾东西，不能耽误功夫。”梅可英本来对聪聪的养父母，不来护理老太太就很鄙视，认为这两口子铁石心肠，把亲生儿子带到城里，却把养女留在了乡下，她真看不起这种自私自利的人，忍不住地数落起这个男人，说:“聪聪为护理奶奶把功课都耽误了，你做家长的心安理德吗”聪聪爸爸两手一摊，说：“护士长你不知道，我是农民工生活压力大，我上有老的下有小的，因为老娘住院我欠了一屁股债，我得去干活儿挣钱。我给人家搞装修工期可紧呢，根本不敢耽误活儿。我老婆给建筑工地做饭不敢请假。唉，让聪聪护理奶奶，我也是没办法呀。”
　　梅可英白了这个粗鲁的男人一眼，懒怠和他理论，催促他快去办出院手续。这时肖雅惠走进，手里拿着两件颜色鲜艳的绒衣，她说这两件绒衣洗抽了，是大半新的，她要送给聪聪，聪聪不收，老太太替聪聪收下了绒衣并向肖雅惠连连道谢。
　　梅可英要资助聪聪，让聪聪留下了详细的地址，聪聪念道:“林县韩家镇繁荣小学。”梅可英惊诧说；“我大姨就在林县韩家镇小学教过书，等我有时间去看我大姨时，聪聪，我顺便去你家看看。欢迎吗？”老太太笑着说：“那敢情好，梅护士长到我家串门儿，尝尝自家小院种的没有化肥的豆角、小白菜。”听梅护士长说要上她家串门，聪聪呲着小白牙嘴笑了，尽管聪聪不会说冠冕堂皇，什么欢迎之类的客气话，梅可英从她的神情，看出她是发自内心是欣喜的。
　　聪聪爸拎着旅行袋，聪聪搀扶着奶奶离开护士站时，梅可英叮嘱聪聪经常来信，聪聪恋恋不舍地和梅可英肖雅惠道别，“梅阿姨，肖阿姨，拜拜。”梅可英分明看到聪聪眼里的悲凄。梅可英和肖雅惠目送着聪聪瘦弱的背影，两个人的眼圈都湿润了，虽然来医院陪护的家属形形色色，她们同情命运多舛的聪聪，性格倔强的聪聪，给她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个星期后，梅可英收到聪聪的来信，担心聪聪会因为家庭生活拮据而辍学，为了兑现当初的诺言，她按照聪聪提供学校的地址，给她寄去了一千元五百元的学费，随手就她把汇款单放在了卧室床头柜抽屉里了。几天后的一天，张伯华到床头柜找东西翻抽屉，不经意地发现了这张寄钱的汇款单：看着地址是林县韩家镇繁荣小学，他想起了梅可英的大姨就在这儿教过书，可是令他百思不解的是，汇款单的名字叫沈聪聪。大姨和姨夫都有丰厚的退休金，过着颐养天年的生活，姨妈只有一个儿子是个搞证券的，在上海工作生活，他和老婆孩子过得很幸福。姨妈不需要梅可英寄钱资助他们呀，大姨反倒经常给东东买寄游戏机之类的东西，他越想越蹊跷，他决定向老婆刨根问底。
　　这天晚上，张伯华酒足饭饱后坐在沙发上，叼起了一颗烟点燃，突然想起了那张莫名其妙的汇款单，语气倔哄哄向老婆发问：“唉，我问你，沈聪聪是谁？是你娘家的啥亲戚，咱俩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听你说起过呀？”梅可英愣了一下，本来不想把资助聪聪的事儿告诉给丈夫，没想到他看到了寄钱的汇款单，事到如今也不好再瞒他了，只得把认识聪聪的过程一股脑的告诉给了丈夫，“这个叫沈聪聪的女孩儿身世实在可怜，所以我动了隐恻之心想帮助她。恰巧，医院要求党员干部和贫困山区的留守儿童结帮扶对子，我想让东东和留守儿童聪聪结对子，培养东东富有同情心，作个善良正直的人。”“你装什么大瓣蒜。”他打断了老婆的话，“你们医院有些开处方的医生吃回扣，拿手术刀的医生收红包，都发了洋财，他们咋不掏腰包资助贫困儿童呢？你呢，一个护士长芝麻粒儿大的官儿，一个月挣不了几千元钱，你去资助留守的贫困儿童，你这是瘦驴拉硬屎、打肿脸充胖子。我看你这个娘们儿傻透了，你摸着脑袋想想，咱儿子过几年要小升初，择校费、补课费哪不需要钱啊。”他越说越来气，指着她的鼻子怒不可遏地，“你资助沈聪聪到此为止，如果你再给一个不相干的孩子寄钱，别说我和你打巴刀。”她知道丈夫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她瞒着他给聪聪寄钱，她自觉理亏，为了缓和局势就赔着笑脸，唯唯喏喏地，“你说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以后有啥事儿不再瞒你了。消消气吧，老公。”她像哄小孩儿似地用手烀撸着他的胸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