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番邦女子（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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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的尸体被放在临时充作停尸房的二进耳房里，仰面搁置在一张大木板上，一张白布盖住了他的全身。
在叶莲娜的强烈要求下，几人先用了晚饭，等到天色将暗，才点上油灯，准备再次验尸。“最好不要进去太多人。”叶莲娜伸手一指风飒飒，“他最好就不要进去了，在外面等着就是了。”
“我为什么不能跟着进去！”小捕快一脸不快地抗议。
“人太多了。”叶莲娜一脸嫌弃地看了看他，“如果你进去，那通判大人就要在外面等着了。”
风飒飒瞪了瞪眼睛，“你这什么验尸方法？还不许人看……”
“好了。”老余头笑呵呵地打断了两人的争吵，“小风子你就在外面等着吧，我和关大人陪着叶丫头进去就好了。”他顿了一下，又笑着看向关辰飞，“关大人，您说呢？”可谓给足了关辰飞面子。
关辰飞原本对让叶莲娜来验尸这事心里存着几分抵触，但是此时听到老余头问他，却反过来抬手拍了拍风飒飒的肩膀，“风子，你就先留在外面吧，等下若有事情，我们再叫你。”他一边说一边趁着叶莲娜不注意对着风飒飒使了个眼色，好似在暗示什么一般。
“好吧。”风飒飒虽不满，却不好驳回上司的命令，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下来，还不忘追着叮嘱，“辰飞哥，我就站在门口，你……记得叫我！”
“好。”关辰飞点点头，这才示意一旁的衙役打开耳房门上挂着的铜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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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尸房内的味道并不好闻，但是三个人都没有露出异色。尸体没放在靠近后堂那侧的地上，叶莲娜一进门就走过去，绕着尸体转了一圈，又转身看向关辰飞和老余头，“余爷爷，通判大人，你们现在门边站站，等下再过来，我先问他几句话。”
关辰飞皱了皱眉，眼中的好奇和不屑遮都遮不住，争先恐后地落在叶莲娜身上，就差直接在她背后写上“装神弄鬼”这四个大字了。只是，他并没有打断叶莲娜的动作，轻掩上门，和老余头并肩站在门边，等着看叶莲娜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
叶莲娜先从怀中拿出三样东西，把小木匣放到尸体头部上方的空地上，又走到屋角，借着油灯的火光点燃了手中的蜡烛，回身把蜡烛稳稳地立在小木匣上。这才站起身，右手执着镶满珠宝的匕首，刃不出鞘，挥舞着胳膊对着面前的空气划了几下。
瞬间，她眼中的世界就变了……
不急着观察尸体，她先转身看向关辰飞——他看向叶莲娜的眼神，好似在看一个疯子——她微抬起下巴，露出一脸挑衅。“通判大人。”她的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您身边……可跟着不少呢！离您最近的两个，都是农户打扮……一男一女，眼神很慈爱，他们是你……”
关辰飞挑了挑眉，看向叶莲娜的目光终于流露出一丝不同，“是我爹娘。”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叶莲娜点了点头，眼神虚扫一圈，转身准备研究尸体。突然，她停下转身的动作，目光落到某个点上，随即露出一脸惊讶来，“竟然……竟然还有一个……”她猛地又看向关辰飞，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她衣着华丽，看起来尊贵无比……”随着她的描述，关辰飞脸上的的神色也突然大变，变得愤怒，还有隐藏在愤怒下的惊惶。
“她不敢靠近，只敢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你……”她摆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近乎残忍地继续说了下去，“因为她说，她是你的……”
“够了！”关辰飞突然大喝一声，手上青筋凸起，眼中也流出一股戾气。他转过头看向老余头，像一只被撕裂了伤口的兽，“是……你！是你告诉她的对不对！”
老余头神色不变，淡淡看了他一眼，“你明知道，我不会和别人说这些事。”
这句话并不特殊，关辰飞却突然安静下来，“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老余头勾了勾嘴角，“这就是她的能力了，你若是想名正言顺地去见他，她也许能帮助你。”
关辰飞点了点头，看向叶莲娜，脸上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莲娜轻轻呼出一口气，刚刚的关辰飞让她直觉有些危险，她已经下意识地将手中匕首横在胸前——并不怕他，但是她有一种预感，关辰飞和老余头的关系并不仅仅像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这样。她犹豫着，要不要把刚刚的话说完，却见老余头盯了她一眼，仿佛已经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他缓缓开口，“好了，叶丫头，还是先看尸体吧，不然等下小风子就该闯进来了。”
他这话倒是比关辰飞的突然发狠更管用些，叶莲娜嘟了嘟嘴，转身面向尸体——她险些就遮掩不住自己脸上的惧意，她在老余头家里住了将近一个月，从来没有一刻如同此刻，真切地感受到这位表面慈爱的老人，其实那样可怕。
她定了定神，看向李三的灵魂，他，或者说它，刚刚就一直站在李三头部的位置，低着头，有些好奇、又有些悲伤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有人说，人死后灵魂会一直停留在临死时的那个地方。但是叶莲娜知道不是的，她的老师告诉过她，人死后灵魂会一直寻找他们生前熟悉、或是在意的东西。而在他们的身体还没有消失之前，他们最常盘桓的地方就是自己的身体周围。
当然，如果他们没有更加留恋的东西，也会留在自己临死前的地方，毕竟对于他们来说，从此之后在这儿或是在那儿，都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李三？”叶莲娜操着那口并不纯正的官话，轻声问道。
李三看着叶莲娜，点了点头。他好像对眼前的情景并不害怕，也不奇怪为什么叶莲娜能看到他。
叶莲娜抿了抿唇，继续说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李三扯了扯虚无的嘴角，好似在笑，“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害死我的其实是一种香。”他的谈吐，气势，瞬间就发生了改变，根本就不像是一间小酒馆的老板，而应该是……叶莲娜说不清他应该是什么，只是觉得他并不平庸。
“香？”她反问了一句，“你没有看清那人的模样？”
“如果活着的时候没有见到，死后又怎么可能见到？”李三的灵魂静静地看着叶莲娜，“你应该知道的……”
“是。”叶莲娜跟着点头，她应该是知道的，死人的灵魂眼中的世界，其实也只有那一点点，枯燥、乏味，除了他们生前最为留恋的东西之外，就只剩一片黑白的虚无。若不然，他们岂不成了这个世界上能探听秘密最多的生物，而能和他们直接对话的通灵师，不就是世界上所知秘密最多的人？
李三又发出一声轻笑，似乎是在嘲讽，“是谁杀了我，并不重要。但是我知道，那香一定不是他的……看看我的身体，是被砸死的？”他凑近自己的身体，仔细看了起来，又喃喃自语，“有这香的人，又怎么会用这种粗苯的法子来杀死一个人。”
“你知道这香是谁的？”叶莲娜情不自禁地追问。
李三突然又笑了，是真正的、悲悯的笑，仿佛叶莲娜问了一个无比愚蠢的问题，又似乎在心疼他们永远无法抓出真凶，“我当然知道他们是谁……我原本以为我已经躲过了，我把那样东西藏得那么好！但是，他们却还是找了上来……也许这就是天意吧！”他轻声叹了口气，灵体也慢慢变淡。
“请等一下！”叶莲娜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左手向前虚抓了一下，老余头和关辰飞都不懂她在做什么，只有叶莲娜自己能看到，李三的灵魂没有再继续消失。
李三挑了挑眉，“小姑娘，本事不小啊！”
叶莲娜顾不上自得，她必须抓紧时间，因为她不能一直用左手抓着李三的灵魂——这很耗费她的精神，她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幸好，她右手还握着匕首，这能让她感觉好过一些。
“到底是谁！你能不能说得再清楚一点？”她急急地问，她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小姑娘。”李三摇了摇头，仿佛有些无奈，又拗不过叶莲娜的坚持，“你知道拜火教吗……”随着话音，他的身体也在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叶莲娜瞬间跌坐在地上，面色苍白，李三尸体头顶上方燃烧着的蜡烛也在瞬间熄灭。
“叶丫头！”老余头和关辰飞也围了过去，老余头蹲在地上，伸手抚了抚叶莲娜的额头，“叶丫头，你怎么样了？”
叶莲娜摇了摇头，她抬起左手放到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布料握住藏在领口的项链坠，轻轻吁出一口气。那项链坠仿佛给了她很多力量一般，她的脸色不再那样苍白，也有了说话的力气。
“杀死李三的，是一种香。”她看着老余头和关辰飞，面露疑惑，“一种来自拜火教的香。”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番邦女子（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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