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地为牢（宜嘉同人）》浮生雅言

53、五十三

　　五十三

　　朴珍荣离开了纽约，只说是G市公务繁忙，离开前他往王家庭院的邮箱里投入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王嘉尔在发现文件袋后匆忙赶到朴家，得知了朴珍荣于今早离开的事实，手中火漆封缄的文件袋顿时宛如千斤重铁。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中，拒绝了朴母的中餐邀请，那一刻他恶劣的想，如果朴母知道是自己将她的儿子逼走，等待他的还会不会是热情的笑脸。

　　火漆被他小心拆下，形状完好地保存起来，文件袋里是一叠厚重的资料，从A4打印纸到报刊剪辑应有尽有，王嘉尔一页一页翻看，从白昼到黑夜，月亮代替了太阳，地板上是散落一片的纸张，被窗外拂来的微风撩起边角。

　　这是朴珍荣能为王嘉尔做的最后一件事，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尽数告知于他，不是从自己口中带有个人情绪导向的二次叙述，而是直白公正的事实。

　　王嘉尔从这摞半旧不新的纸张里仿佛看到了过往的一切，可他眼前只是一片空白。

　　“除你之外我所有的亲人朋友都以为我已经死了，你没有把我活着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珍荣，暂时不要跟我爸妈提及我的消息，免得......”

　　更多的记忆呼之欲出，曾经的一切被渐渐唤起，所有的画面串成一条纤长的锁链，连着这四年里的苦乐悲喜。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谁见两眉愁聚倚阑干，一穟灯花似梦中。

　　时日远去，今年纽约的第一场雪来得稍有些晚，落在十二月上旬，结束旅程的王父王母也在降雪不久后归家。客厅里的壁炉温暖了寒冷的夜，王母正盯着烤箱里的火鸡，一边透过箱门观察火鸡表皮颜色的变化，一边调控着温度高低。

　　王嘉尔同哥哥一起站在二楼的半露天阳台上，寒风夹杂絮雪呼啸而来。

　　“你想起来了？不要骗哥哥，你的眼里藏不住东西。”男人笃定的声音被寒风吹开，唇齿间溢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化为白雾，模糊了他的眉眼。

　　“嗯。”

　　“那四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手腕上的伤疤究竟是怎么来的？”

　　王嘉尔看着庭院里不断加厚的银白，没有出声，记忆已全然恢复，他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手腕上的疤痕是他第一次绝望的凭证，缘由却不能宣之于众。

　　王母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他被哥哥拉着来到客厅，骤变的温度使冻僵的身体迅速回暖，在这样一个温暖的日子里，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暂时忘记。

　　欢聚过后一家人照例来到院子里，在松软的雪地上堆起了雪人，王嘉尔看着手中逐渐成型的雪人眸中氤氲，去年的冬天，他也同另一个人一起，在雪地里做过同样的事情。

　　“去年S市没有下雪，说好的雪人没能送给你，今年补给你。”

　　“段宜恩，以后的冬天，就只有你陪着我了。”

　　他牵着对方的手做出了承诺，却无法兑现诺言。

　　那天晚上王嘉尔趁着家人熟睡偷偷溜到院子里，在自己那座雪人旁又堆了一座新的雪人，他在雪人额上轻轻落下一吻，眉间唇角具是飞扬的笑意，似一只餮足的猫儿。

　　段宜恩，再等等我，我就要回去找你啦，很快。

　　在记忆恢复后王嘉尔对段宜恩的感情无疑是复杂的，他喜欢他，他爱他，也曾决定要同他一起好好走下去。可当所有一切重置，今时不同往日，在拥有自由拥有更多机会做出不同选择的前提下，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开始摇摆犹疑。

　　直到此时此刻，他终究还是得承认，他确实离不开他了，曾经的伤痛是真，情感也是真，所有的一切他都不可能那样轻易地说忘就忘，更何况，他也不想忘。

　　王嘉尔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父母面前提起段宜恩，王父王母第一次听到段宜恩的名字时相当好奇，可惜在儿子茫然的目光中并未得到更多信息，在那之后王嘉尔经常在父母面前走神，或是装作不经意间叫出段宜恩的名字。

　　终于，在王嘉尔坐在庭院里眼神又一次放空后，王父王母带着小儿子去了医院。

　　经过一系列详细检查后医生得出结论，病人后脑中压迫神经的血淤开始消散，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他的记忆会逐渐恢复，而目前这样精神恍惚的情况，极有可能是因恢复过程中记忆混乱导致精神无法集中所造成的。

　　王嘉尔听着满脸花白胡腮的医生说出这段话时，使劲掐着自己腰间的软肉，生生将唇角上翘的弧度压下。

　　面对父母欣喜的目光，他是愧疚的，他不愿意对父母采取这样欺骗的手段，却苦于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不能为了段宜恩离家出走使父母伤心，也不想让段宜恩隐藏在黑暗中永远不被他的家人知晓，他想要的是光明正大的爱情，能被父母理解的爱情。

　　冬令时的纽约和S市的时差是十三个小时，农历新年的那天中午，王嘉尔偷偷躲在房间里将房门锁死，看着墙上的挂钟等着它指向十一点整，这个时间恰好是S市新年的转点，秒针指向正中时他拨出那通电话。

　　他想成为新年第一天里第一个同他说话的人，他想听听他的声音，他想告诉他，我很想你。

　　电话从始至终未被接通，王嘉尔将重播键按了数十次，手机电量从满格打到关机，他仍旧没能听到记忆里低沉的嗓音。以往几年的除夕，段宜恩都会拖着他一起守岁，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今年应当也不例外才是。

　　他不知道段宜恩那边出了何种变故，如今纵是想找林在范打听一二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毕竟，他活到如今，刻进脑中的电话号码只有两个，一个是家里的座机号，另一个，则是段宜恩的手机号。

　　漆黑的手机屏幕映照出王嘉尔呆愣的侧脸，窗外是今年最后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