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五十四 ...
-
五十四
绿叶成荫春尽也。
林在范赶来别墅时，段宜恩正站在窗户前看着草地里翻滚的雪白绒团，他的身体半隐在薄纱窗帘后，合着过于明亮的阳光，显出几分飘渺出尘的意境。
“身体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段宜恩的语气很平静，略微低沉的声音似一杯醇厚红茶，带着些许苦涩与柔和的香气。
他很好？他哪里都不像很好的样子！林在范有心反驳却不敢开口，唯恐哪个字不对刺激到面前的人，如今的境况虽算不上好，可表面的平静还能维持，倘若稍有不慎，那样的画面他不敢想象。
“我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公司的一切，就交给你了，在范。”
“你不会......是想做什么傻事吧？”林在范第一次觉得，眼前的段宜恩陌生得令他害怕。
“我只是想换个地方生活看看，在这里，全都是他的痕迹，压得我喘不过气。”低沉的男声顺着扬起的薄纱飘入室内，无端透出一抹愁绪。
“好，我等你回来。”林在范望着那道几近虚无的背景看了很久，最终强逼着自己压心中所有情绪，一字一字将这句简短的话语从齿缝中吐出。
林在范自生下来活到现在，只说过两次这样的话，第一次，是在湄公河岸的吊脚楼里，他对段宜恩说我等你们回来，对方答应了，结果只带着丢了半条命的自己出现在他眼前，而第二次，他得到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薄纱离了清风从空中坠落，彻底将段宜恩的身体覆盖完全，脚步声渐渐远去，窗外的院子里多出一道人影。
这一次，他没有说再见。
王嘉尔坐在车厢后排，借着反光镜偷偷打量着驾驶座上的哥哥，稍显圆润的脸庞带着丝丝忐忑。
这是一条通往机场的路，他将从那里离开，前往S市。
半个月前王家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那天中午风和日丽，一家人吃过午餐坐在庭院里小憩。
“嘉嘉，段宜恩究竟是谁？”王母将刚烤好的奶油曲奇放到王嘉尔面前，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模样，终于将这件困扰了她许久的事情问出。
王嘉尔听到这句话时，心底不禁生出一种目的达成的快感，他装作突然回神面上一阵惊讶，转而迅速降头低下，全然一副心中秘密被发现后狼狈逃避的模样。
“嘉嘉，他跟你是什么关系？你告诉妈咪。”王母看着幼子的反应，在王父催促的目光下再次开口。
“我...我，他...他是我喜欢的人，是个男人。”王嘉尔抬头与父亲对视，毫不意外地在他眼底看到了怒火，他看着父亲霎时铁青的脸色，不知为何心头那缕紧张害怕竟彻底散去。
“嘉嘉......”
“混账！”
王母的关切被王父的惊怒声打断，身下的藤椅因他猛然站起的动作倒在一旁，高高扬起的手臂终究停在半空，没能挥下。
“我喜欢他，他是我的爱人。”王嘉尔毅然跪在父亲脚下，肩背直挺似高山天堑，同他口中那句铿锵有力地话一般，带着决绝和不可磨灭的锐气。
“孽子！”
风波的尾声是王父怒极而去的背影与王母担忧的叹息。
那天之后王嘉尔被关在自己房里，切断了所有通讯设备，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虽然于心有愧，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场战役的开端，是他赢了，在他的算计中，赢了。
他猜到了父亲生气后的举动，也做好了心理准备熬过这场硬仗，却没想到父母的谅解会来得那样突然。
“我和你爹地一把年纪了，难道连你这点小把戏也看不破，要真是这样，你爹地早就在商场沉浮中销声匿迹了。”看着面前满脸惊讶的小儿子，王母不由感到无奈。
“妈咪，我.....”
“如果是五年前你告诉我们你爱上了一个男人，别说你爹地，连我也不会同意，但是现在，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好好地活在我们身边，这就比什么都重要。”王母将羞愧的儿子抱进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背，如同王嘉尔幼时一般，无声的安慰着他。
“对不起妈咪。”
在母亲的怀抱中，王嘉尔将四年里他所经历的一切尽数道来，只不过在他的叙述中，掩去了部分事实，段宜恩也只是一个对他很好很好的人。
随着年岁增长，孩子与父母间的矛盾越来越多，幼时温柔美丽的母亲，眼角在唠叨声中爬上皱纹，无所不能的父亲，山一般的脊背渐渐坍塌，时代的发展，观念的差异，种种原因在彼此之间划出难以逾越的鸿沟。
可无论如何，在双发出现矛盾爆发争吵时，从来，都只有认输的父母。
时隔半年，王嘉尔再次踏入机场大厅，这一次，他成了将要离开的人。
“你在外面自己注意安全，别又一不小心失去踪迹，或是醒在某个医院失去记忆，听到没有？还有爹地那边你不用太在意，如果没有他的同意，我今天怎么可能把你带的出来，他只是嘴硬，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你现在离开一段时间也好，给大家一个缓冲的机会。”
“嗯。”王嘉尔任由哥哥搓揉自己的头发，心中的暖意几乎要化作滚滚熔岩，他一把扑进哥哥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好了，快走吧，都多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男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嫌弃取笑，双手却毫无停顿地拥住对方的肩背。
“哥，我走了，你抓紧时间给我找个嫂子，妈咪和我说，你这样的大龄青年再不结婚就只能孤老终身了。”
王嘉尔扔下这样一句话后，迅速跑进安检通道，徒留自家哥哥愣在原地咬牙切齿的身影。
飞机在天空中留下存在的证明，尾迹云映照在天幕里似流星划过的轨迹，段宜恩，我来找你了。
十五个小时的空中之旅，飞机从纽约直达S市，由于时差关系，天空仍旧是亮堂堂的一片。
王嘉尔此行只带了必备物品，全身上下所有东西都被塞进一个中号旅行包内，他避开拥挤的人群朝外走去，在熙熙攘攘的大厅里，呼吸着并不算好的空气，心底是难以言喻的兴奋及胆怯。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前世五百次的擦肩而过，换来今世的一次相遇。后来的岁月里王嘉尔曾不止一次想起这句话，到底是多少次的回眸，才促成了当年机场里那次相遇重逢。
于千人中得以相逢，于万人中得以同眸，我与你的重逢，盛开在那朵叫做缘分的花下，穿过汹涌的人潮，你恰好回眸，我恰好停留，终不负那些纠葛了数千昼夜的时光。
段宜恩同王嘉尔的再会，带着戏剧性的擦肩而过，却有着喜剧性的圆满结局。那一刻时光仿似被记忆定格，彼此眼中除去对方，皆只剩下一片虚无。
“我回来了，段宜恩，我很想你，段宜恩。”
王嘉尔被人拥进怀中，他的鼻头撞在对方肩上，酸楚痛觉袭来，耳边是哽咽急促的呼吸。
“叫我的名字。”
“段宜恩。”
“再叫一次。”
“段宜恩。”
“再叫一次。”
“段宜恩。”
“再叫一次。”
“我爱你。”
他和他相遇在最坏的时候，彼时年少，情爱朦胧，自私地追逐着内心想要的一切，不计后果。
他和他重逢在最好的时光，岁月荏苒，不负初心，他学会了爱，而他，终究爱上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五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