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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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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我活在幻境中想你,隐瞒旁人,欺骗自己。倘若有一日再瞒不下去,我就去找你,你停在桥上多等等我,别走得那么快。
传说忘川之上架一桥名奈何,分黄泉冥府,人死后过鬼门经黄泉,历奈何方转生,从此前尘尽忘。
段宜恩第一次从幻境中脱离是在一个月前,那天凌晨他被窗外的惊雷吵醒,瓢泼大雨从未关的窗户飘入,被褥上一片湿濡。他顾不得会吵醒身旁的王嘉尔,迅速起身急忙将窗户关上,而后又摸索着从柜子里拿出薄毯把空调打开。
此时空中一道闪电落下,似要劈开天幕,照亮了整个房间。沾上雨水的被子堆在床角,深色薄毯平整的覆在床榻之上,未有丝毫起伏。
“Jackson,Jackson?”段宜恩拧开台灯,借着光亮朝四周看去,他叫着王嘉尔的名字,试图得到回应。
没有人,没有声音,入睡前怀中充实的温暖在此刻荡然无存,床上的双人枕只有那么一小块地方微微塌陷,柔软舒适的双人床亦只有一侧留有余温。段宜恩颤抖着手打开卧室里所有的灯,刺目的灯光将房内照耀得犹如白昼,入目仍是一片空白,他找不到他,眼中的一切早已灰白。
那天晚上,他打开别墅里所有的灯,找遍了整栋房子里所有的角落,随着时间的流逝那颗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眼前再次出现当初在清莱令他几欲疯魔的一幕,湍急的河水,刺目的猩红,震耳的枪声,还有那个为了救他毅然湮灭在洪流里的人。
所有的一切昭然若揭,这些日子以来出现在他身边的王嘉尔,皆是虚幻,属于他的王嘉尔,被他弄丢了。段宜恩将自己蜷缩在客厅的餐桌下,他紧紧抱住自己,回忆不停上演,画面不断重复,他已坠入阿鼻地狱,难以自救。
翌日清晨,佣人伴着第一缕阳光踏入主屋,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发现倒地昏迷的段宜恩,医生来得很快,一番检查后只说病人身体良好,有可能是在意识恢复过程中,由于神经性疼痛引起的晕厥。
闻讯赶来的林在范眉间褶皱起伏,心底的担忧不断涌现,若是以往,听到段宜恩渐渐恢复的消息,他只会高兴,可现如今,他却奢求对方能在糊涂一段时间,至少,在王嘉尔毫无音讯的时候,能够维持现状。
从此之后,段宜恩清醒的次数越来越多,维持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掩藏得很好,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出一丝一毫的异状。
他极力压抑着悔恨及痛苦,似自虐一般在清醒的时间里一遍一遍回忆往事,他只觉腹内好似架着一口锅,干柴烈火将锅底烧得通红,那颗心就放在上面,一点一点慢慢煎熟。
段宜恩甚至不敢轻言生死,他的命是王嘉尔牺牲自己换来的,他只能努力地活着,竭尽全力将自己的生命维持得更久一些,他不知道自己哪一天能够迎来解脱,可随着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他隐约能感觉到那一天约莫已经不远了。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泪尽而逝,杜丽娘南柯梦浮生相思而亡,自古情之一字最是伤人,碎心而死不若此般,心字已成灰。
朴珍荣在G市停留了近一个月,离开前他特地去了位于九龙半岛北部的旺角,在那里采购了许多当地特产,将它们作为礼物带回农场,只可惜他唯一想见的人却早已不在。当他从农场工人口中得知王嘉尔在他走后不久也离开了这里的消息时,一种令人心慌的不安油然而生。
而这股无由来的不安在他再次见到王嘉尔时,顷刻化作恐慌,他看着对方憔悴的脸庞和眼底弥漫的复杂,几近癫狂。
“Jackson,不是说好会在农场里等我回来吗?”朴珍荣强装镇定地说出这句话,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颤抖。
“你都知道,对不对。”王嘉尔看着好友眸中闪过的异色,心绪翻涌。
“你都想起来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来问我?”朴珍荣直挺的肩背在这一刻似卸去所有气力,周身散出一股颓然。
“我只想起了部分,但这之中有你的存在,我们一起生活在一处公寓里,那时的我似乎是病了,你一直在照顾我。虽然我不确定这件事具体发生在哪一时段,但我可以肯定,是在被我遗忘的四年里。
你明明知道我还活着,可除你之外我所有的亲人朋友却都以为我死了,你没有把我活着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还有两个月前我们再见的时候,你任由我说出四年不见这句话,从始至终未有任何反驳,在这之后也从未提起过四年间你我仍有联系这件事,你好像,一直在刻意避开什么,或者说,你不愿意我想起什么。
珍荣,你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王嘉尔的话说得又快又急,这些日子以来,不时涌现的记忆摧残着他所认知的一切,面对眼前这个他最为信赖的朋友,他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想求个明白。
“我在隐瞒些什么?我在隐瞒些什么,呵,是啊,有些事无论怎么隐藏终究会被发现,可你既然能想起段宜恩想起一切,能察觉到我前段时间的异常,这样聪明的你,为什么从来都看不到我的心!
段宜恩算什么?是他伪造你的死亡,折磨了我和你的家人四年之久,如果不是一次偶然,我又怎么会发现你还活着的事实,是他囚禁你,是他逼迫你,是他让你一次次陷入危险之中!
四年里我见过你两次,第一次我把你从段宜恩手中救了出来,你却因心中愧疚病倒,这就是你那段记忆的由来,只可惜,那一次我们失败了,皆成了牢中囚徒。
后来我听说你过得很是不好,于是我放下尊严求来一个机会,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可你知不知道你对我说了什么?你居然说你爱上了段宜恩,再离不开他,真是荒谬!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隐瞒这一切吗,我现在告诉你答案,你想不想听?”
朴珍荣按着王嘉尔的肩膀往后退,将他禁锢在墙壁与自己之间,那双温润的眸里一片通红,语气间是咄咄逼人的刻薄,第一次,他将自己用于隐藏的外衣剥落,那颗鲜红浴血的心脏就这样暴露在阳光下,其上所有情感毫无保留地展露在王嘉尔眼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不要,我不要听!”他被惊得说不出话,只下意识摇头,口中结结巴巴吐出拒绝的言语。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那句话不说出口,那张遮羞布不被揭开,我们之间就还能维持原来的模样?还是好兄弟,好朋友,嗯?”青年哽咽出声,强忍心中涩意,他唇边扬起一抹微笑,似解脱,似释然,似无所顾忌。
“可是我不愿意,在你心里,我又算是个什么东西。”这是朴珍荣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附在王嘉尔耳边,声音里带着无限酸涩苦楚。
王嘉尔跌坐在墙边,有什么东西随着朴珍荣的离开从颈脖处滴落,一路蔓延到他胸膛,留下灼烧的痛感和湿润的痕迹,他抬手覆上自己的眼,掌心温暖干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