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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陌生的重逢 五月的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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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日光明晃晃的,天空像水洗过一般的透蓝。
早上约好的八点半,林知闲安静的坐在酒店大堂,等宝华旅行社的人来接。
唐如和陆飞燕是新招进来的小朋友,年轻活泼,什么都觉得新鲜,跑过来问她:“林经理,听说这里是你老家,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吗?”
好吃的好玩的吗?林知闲对吃食一向不在意,闻言有点愣,想了想组织着语言:“长鱼,狮子头,海菜,口味会偏淮扬菜系,清淡又不会很甜,汤汤水水的比较多,炒菜就比较少。”想着想着倒是想起来一些好吃的菜:“我以前吃过一道鸡蛋烧泥鳅,还蛮好吃的。”
两人都是北方人,早就嫌弃N城食物甜口,淮扬菜是中国八大菜系之一,顿时投过来期待的目光。又听她说起这么一道似乎是黑暗料理的菜名,兴趣大增,“鸡蛋烧泥鳅?什么鬼?”
林知闲有些好笑,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才出校门的自己,用手指比划着泥鳅的长度,“喏,野生的,大概这么大,刺也少。”指大堂前台边上摆着的旅游小册子,“至于好玩的地方嘛,把那个拿过来,我指给你们看看,我记得有几个国家级自然风景区。”
大家都心情好,商量着等忙完了留一天找个地方吃吃喝喝。
手机响了,林知闲看来电显示,是昨天那个程伟。
“您是林老师吗?我是程伟,我车停在酒店外面了,黑色的大众,车牌尾数是782。”
三人开门出去,迎头一阵凉风舒意,有个身材中等的年轻男人站在黑色大众边朝他们招手。见林知闲走近了,笑着问道:“是林老师吧?我是昨天和您联系的程伟。”说罢伸手去帮她提电脑。
林知闲避过,道不用,打开车门坐在副驾上,示意两个小朋友坐后面。
程伟会聊天,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睡得习不习惯,吃的习不习惯。等听到林知闲说她是本地人,程伟有些激动,连忙问她具体的地方。
林知闲随口说了一个具体的村名,其实这个名字因为前几年并村为镇早就消失了,倒是引来程伟一连声问:“我们程总也是那儿的人,说不定你们认识呢。”
话里透着一股自来熟,仿佛这是难得的缘分似的,引得后面两个小姑娘也连连说:“呀有缘千里来相会,难得难得。”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好随性。
林知闲摆摆手:“我在老家读完初中,就去县城了,就算以前认识,这都十几年了,差不多也认不得了。”她的记性一向差,再加上确定自己不曾同初中时代的朋友有联络。
一路上交通顺畅直到了宝华。
宝华旅行社占了一栋写字楼的顶层,电梯里就有旅行社的广告,笑得甜美的姑娘旁边,大写的标语“宝华,江苏旅游百佳旅行社,您最佳的选择”。进去之后,空气沁凉沁凉,办公区坐了二十几个人,一眼望过去都是女孩子。
规模中等,经营还不错,林知闲判断。
五月份是旅游旺季,办公室的人都在忙,见到他们一行陌生人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程伟低头拿手机发微信给程池:“人来了,我打听了,是你老乡。”
林知闲正在低头给另一个客户回问题,直到程池走到了面前,她才意识到视野里有人,抬起头来看。
程池站在走道里,背着光,她有点看不清。
听到他说:“你好。”
声线陌生,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确然已经不是那时少年。
少年的眼睛内双,低头看人的时候,略略下垂是双眼皮,要是平视,眼尾叉开像燕子的尾巴,很漂亮。眉目是漆黑清明的好看。
她那时候看得很仔细,跟孙雨珍描述得也很详细。女孩子的八卦不外如此,你不敢看他哦,我来帮你看,哎呀他长得真是蛮好看,你有眼光。
孙雨珍一边听着她说,一边追着她闹,羞涩的姑娘抿起嘴角,标标准准的怀春模样。
林知闲的脑海里模糊的钻过一些旧时的记忆片断,手上的虚虚一握及客套的“你好”,她想,程池没认出她来。
林知闲笑了笑,“程总,你好”,亦弯起嘴角,标标准准的客套。
程伟在旁边做手势:“林老师,给你们准备了一间会议室,往这边走。”边走又边客套,“条件不好,还望海涵。”
林知闲望着明净的走廊,刚电梯上来,右手边出去似乎是一个种了花树的天台花园?昨天群里有人聊天说去到的旅行社办公室逼仄,进去都转不过身,有些庆幸自己的运气还不错。
会议室里一张长桌,几人分两边坐下。
林知闲递上自己的名片。
程池接过来,白底浅蓝的图案,上面写着林知闲,职位是项目经理,下面电话号码和公司地址云云。
耳边听到林知闲问:“这是唐如和陆飞燕,叫小唐和小陆就可以了,她俩负责财务数据这块,请问财务经理是哪位?”
程伟忙出去喊人:“我这就叫财务过来。”
程池指着会议室正对着的另一个房间, “紫峰给了我一份协议书,有些问题想咨询一下林老师,我们过去聊聊?”
林知闲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耳朵,老师哦,好奇怪。她点点头,“那我呆会来。”
进门右手边是一张茶桌,程池正在泡茶,见她来了,示意她坐,提起紫砂壶倒茶,茶汤橙黄明亮。待她坐下来,将玉白的茶盏递到她面前。
林知闲端起来,茶水略略沾了唇,就放下了杯子。
“程总雅致。”她看不出来这些桌椅是不是黄花梨,夸得也就泛泛。一面墙边靠着一架多宝阁,上面零散地放了一些瓷碗花瓶和花草,古典得有模有样。
程池倒是挺诚实:“这边谈生意流行这样的做派,久而久之习惯了,倒不是我喜欢。”他起身去拿协议书草稿。
林知闲扫了一眼协议,粗粗了解了重点,等他问。
程池问她:“你看这个对赌倍率合理么?”
协议上规定了双方达成合作意向后须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这个股权比例定的是百分之五十一,转让价格以近三年的经营业绩按等级所对应的倍率算,以后的五年内,宝华的义务是必须完成相应的业绩指标,而紫峰会将此部分业务运作上市。
上市是一个巨大的利益诱惑,一旦上市,程池所持有的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的价值预期将会翻好几十倍。
高回报意味着高风险。
林知闲仔细看了一下收购价格和指标那里的数据,倍率合不合理,那还要看宝华本身的价值,没看过财务报表之前,她不会下结论,“你知道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转出去后,宝华将由紫峰控制吧?甚至他们会重派财务经理来直接管理宝华?”
这个问题程池还真没想过,意识里这是他的公司,他只是要卖出其中一部分股权。
“还有一个问题,据我的了解。”林知闲似是斟酌语句,更换了句子的主语,对他笑笑,“旅行社这种难以监管的行业,都偏向报表做成微利或者亏损,可以理解,可一旦上了紫峰这艘船”,她指着条款上的上市两个字,“上市公司需要定期公布经营业绩,这个业绩差了肯定不好看,可要是好了,多出来的税紫峰会不会给你补偿呢?更何况紫峰还已经规定了业绩指标,粗略的算上百分之二十五的所得税,你每年就要多出一大笔支出。”
“业绩中有百分之五十一要给紫峰,宝华以前的业绩归谁这部分也很模糊,是按照同股同权?”
她说话简洁镇定,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专业得像是准备过的熟稔。
程池想以前她不是这样的,有次期中考试后开校大会,她是年级第一名,上去说了几句话,很紧张,话都糊在嘴巴里了,根本听不清说了什么。从台下下来回到班级队伍时经过他身旁,他看见她耳朵到脖子都红了。
这样褪去青涩的林知闲是全然的陌生。
林知闲纤细的脖颈上带着一条链子,坠着一个小小的红宝石,不知什么质地,安静的衬着皮肤,像一颗朱砂痣。
对面的人一直不说话,林知闲心里咯噔一声,自己是不是说的专业术语还是太多了?陈诚说过她这个毛病,不会看人说话。
她停顿一下,换了一个话题方向,“怎么想起来和紫峰合作的?”
程池说的直白:“旅游这个行业,现在大鱼吃小鱼,宝华就是随个大流进去趟趟水多深。”还有个原因倒是没说,他和朋友还有一个公司,想借宝华和紫峰学习一下上市的运作流程。
电商的兴起,自由行的兴起,传统旅游并不像以前好做了。这几年因为低价竞争有好几家同行倒闭,宝华因为早些年定位的服务人群偏向高校和政府,关系打点的好,还算稳定,但改变势在必行,不然也一样是死的局面。
林知闲放下协议,“关于你问的合理不合理,我想我还是看完报表再讨论吧,这样可以吗?”这个得财务经理在场才好沟通。
紫峰委托她们的只是尽职调查而已。
但是进场之后,包括了解了其他组的情况后,林知闲却感觉紫峰和这些收购意向方初步接触后,双方没有就协议条款进一步的沟通过,反而是将中介机构推在了前面充当咨询的角色。
她不是很喜欢这种角色,她天生是回避风险的性格,回答这种问题的倾向显而易见,已经预料到自己会在每一句回答里加上“这只是我个人的参考意见”。
程池自然说:“可以,那麻烦你了。”
这个话题结束。
“那就先这样吧,我过去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手边上的茶盏几乎未曾动过。
程池收拾的时候,脑海中闪过莫名的结论“她不爱喝大红袍,下次试试普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