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陆葵

2、故人 林知闲到家

　　林知闲到家的时候，正是傍晚。乡下生活宁静，这时候多数人家已经吃过晚饭，打开电视在看新闻联播了。
　　林知闲高中开始住校，大学又是在外地念的，工作也留在了当地，在家呆的时间并不多。爸爸叫她回来收拾，大概就是叫她回来看看，毕竟是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
　　爸爸指着一个木箱：“这是你以前放东西的箱子，你自己收拾吧。”
　　里面是一些书本。她一样样往外拿，也就是些满分卷子，证书，毕业纪念册，相片，朋友送的生日礼物。当时珍重万分，觉得再没什么比这些更有保存意义的了。现在，好像也没什么了。
　　有些温馨。她拿着相片一张张看，同一个村的还有印象，其他有好些已经记不得名字。
　　翻到日记，哗啦啦，书页间掉下一张花花绿绿的信纸，对折而成，被当时的人撕成两半，但撕也没撕到底。林知闲展开看，心中生出一种惆怅的柔软，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理应是悲伤逆流成河的青春，这一刻重新面对时，居然也会觉得有些许的怀念。
　　记忆翻滚而上，是初二那年，程池写给自己的信。她想起他站在山墙的阴影里，把信递过来时，手指是少年的白皙细长。
　　林知闲把信随手夹到自己的工作本里，又挑了一些觉得重要的东西，剩下的就准备当废品卖掉了。
　　爸爸坐在屋旁的梨树下，邻居吴叔在和他闲聊，看见她，笑呵呵地说：“大学生回来了啊？”
　　她都工作五六年了，吴叔还叫她大学生，就是逗她玩呢。林知闲也不辩解：“吴三叔好，您家也是要拆迁了吗？”
　　吴叔笑呵呵道：“嗯，是啊，和你家爸爸分在同一个小区同一个楼。”
　　年轻一辈们都相继离家去了城里，田地里的事他们也再干不动了，说是拆迁，对于林知闲的爸爸和吴三叔这样的庄稼人，倒也不觉得抵触，就是住到楼里爬楼有些辛苦。
　　只余在城里生活得有些反感的林知闲一个人在梨树下望着门口的麦田坐了许久，树叶子随风哗啦啦的乱响，天上星子零落。
　　她很喜欢这一刻的安宁。以前暑假的时候，她会每天清晨在这里抬一张桌子温书，厚厚的散着墨香的卷子练习册，写完就发呆，想着要离开这里。

　　等到第二天，林知闲吃了早饭，跟爸爸说要去市里出差。
　　“东西我都整理完了，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能卖就卖了，不能卖就扔了吧。”她交待着。
　　爸爸突然有些生气：“你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来？”
　　林知闲心里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那我先走了。您这次要不要到我那去住两天？”
　　林父为这个和她吵过几次，甚至是大吵过，见她仍是不回答，摇摇头：“我去你那不习惯，等过几年吧。”
　　林知闲因为工作的原因经常出差，N市也没有什么亲人，父亲过去是有点无聊，“那新房子装修的时候，告诉我一下，我给您转笔钱来，算是我孝敬您的。”
　　林知闲不敢在父亲的卡上存太多钱，怕他被骗子骗了，都是每月定期转生活费给他。

　　上了车，同事小唐和小陆打电话来问酒店和时间，林知闲才想起昨晚忘了和客户那边联系确认进场时间。她拨通电话，一边听着嘟嘟音，一边却对着手上的名片那个名字莫名的发起呆来。
　　电话里传来沉稳的声音：“喂？”背景音却有点嘈杂，像是在什么热闹的地方。
　　林知闲介绍着自己：“我是明信事务所的林知闲，投资方请我们来您这边做尽职调查，投资方和您这边说过吧？……嗯，好，我们今天下午就到……哦，我们三个女的，麻烦您帮我们订两个房间……嗯嗯，好的。”
　　电话里的声音无波无澜，不像其他客户那么热络。她觉得这个人有点难缠，可能会不太配合工作。

　　那一头的程池，说完电话后，将手边的一杯酒一饮而尽，给自己的手下程伟打了个电话：“下午有几个人说是来查账，紫峰那边安排的，你去接一下人，带头的人姓林，我呆会把电话发给你。”
　　他低头先去存电话号码，林什么来着，林之前？一个女的起这么个名字，怪怪的。
　　他打电话没避着旁人，自然旁人就听到了，这旁人莲花旅行社的常老板凑过来道：“紫峰这个投资项目我觉得还算靠谱，事务所也进我那调查了，我反正是不懂，交给我老婆去应付了。”说着喷出一口烟：“那紫峰的潘总说的是天花乱坠，我虽然不懂那些条条道道，却知道钱财落袋就是真的，程总，您说是不是？”
　　他一番话说的前后不搭，程池却明白他是想从自己这里得一个准信。他混了这么多年，却只明白一个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今晚脑子有些不清楚，可能是刚刚那杯酒喝的有点急，程池叫了服务员来结账：“常总，今晚就到这吧。”
　　常总还在喊他：“我们再找个地方乐一乐啊。”
　　他摆摆手：“下次下次。”头也没回走了。
　　常总暗暗呸了一下，真是够滑头的。

　　没过一会，程伟发了微信过来，严肃地批评了领导：“我一世行政公关的英名差点毁在你的手里。你也太敷衍了，什么林之前，我差点叫错名字。还好我叫的是林老师。”
　　“哦，你有文化了嘛，都知道叫林老师了。”
　　“听说这是最近流行的大城市的规矩，不能乱叫什么总的，称呼高了不好，称呼低了更不合适。”
　　“这生意不一定能做的。”
　　“哎我知道，但这不是招待上一定得做好嘛，毕竟也是一个关系。不过，我和你说，叫林老师还真挺合那人名字的。一看人家名字就知道那是个文化人。你猜这人叫什么？”
　　程池才不猜。
　　“林知闲。一听这名字就有文化吧。你什么耳朵能听成林之前，你个没文化的。”
　　“哟我倒是知道你这个名字程伟一听就是没文化的。”

　　林知闲这个名字不常见。
　　程池又仔细的想了一下刚刚电话里的声音，但当时太吵了。
　　会是她吗？
　　那个林知闲和以前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联系很少，几乎没人知道她的近况，还是后来微信火起来，很多人热络的找同学，一来二去，才通过她的邻居将她加到群里。她也不怎么爱在群里说话，只有一次有人问她在哪里，她说在N城。
　　程池打开微信群，先是点开林知闲的朋友圈，未加好友的人一般是能看到前十张照片什么的。但林知闲的朋友圈一如既往的是空白。
　　他和林知闲在一个初中群里，不过从来没说过话，名字是大写的CC。
　　群里还是些乱七八糟的求发红包，表情图，耸人听闻的谣言，桃子和西瓜不能同吃……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信息出去。
　　“谁在市里？说下雨了，真的吗？”
　　底下七嘴八舌的没有人回答，有人还在发表情包和说不清楚哪来的视频短片。
　　程池等了等，有点灰心。天大地大，并没有什么久别重逢逢甘霖。他正要退出微信。
　　叮咚一声。
　　有人在群里艾特了他。
　　@CC：今天并没有下雨，天气很好，你看天气预报。说罢发了一个截图过来。
　　消息淹没在一群表情图里，绿色的艾特标志却非常醒目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觉得世界真小。他躺在床上想，自己为什么不能去和她私聊呢？像是最平常的你最近过得好吗在哪工作啊之类的问候。
　　他又觉得自己虚伪丑恶。
　　她都不知道他曾经在她生命里扮演过什么角色，又是怎样的将她的人生搞得一团糟糕。
　　夜深忽梦少年事。林知闲还是细细小小的模样，盯着他仔细的看，眼睛黑黑亮亮却满含笑意。她站在走道的那一边，受惊般的接过信，忽的两人之间漫起弥天黑雾，她的眼里是大滴大滴的泪，面容苍白的背过身去，越走越远，再也看不见了。
　　他自己一身是血，知道一切无可挽回。
　　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知闲正在和璐美人聊天，跟她说在老家出差了，问她需不需要什么特产，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八卦。
　　璐：“关心一下你的感情生活，你还没对你的领导下手啊？那人都离婚了，怕什么！”
　　林：“……”
　　璐：“干嘛？你怕给人当后妈啊。”
　　林：“……”
　　璐：“美丽的少女啊，你要去越过高山，越过大海，带着斧头砍倒荆棘，才能找到属于你的王子哦。”
　　林：“我只是对我领导有好感罢了。”
　　璐：“我懂的。”
　　刚好看到一个叫CC的人问市里的天气，她瞄了一眼，头像并不认识，手滑了一下屏幕，也没人回答他，就艾特了他一下。
　　外面天气晴朗，明天看来也是个好天气，谁说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