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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元旦汇演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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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汇演如约而至。从小到大,林庆芫在台上演奏过很多次钢琴,学校的,市的,省的都有过,但所有的演出都没有这次那么紧张。她知道,赵平川在台下,看着,虽然她知道她只是个伴奏,不是主角,依旧抑不住那种紧张和激动。
她深吸一口气,提裙上台,孟千言在她与钢琴的前面,她留给舞台留给观众只有一个侧脸。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敲下去,乐声就流了出来,慢慢的孟千言的歌声也跟了进来,然后那歌声成了主角,那乐声成了伴奏。
这一曲对她来说很短,也很长。她很投入,跟着乐曲情绪起伏。情绪的历程是漫长的,她心里即茫然又悲观,时时有掺杂着一种冒险,一点孤勇。没遇到孟千言前,她一直在赵平川的四周兜兜转转,进一步退三步,没有百分之八十九十的把握绝不敢孤注一掷。而此时,她怕她再不勇敢一次,就什么都迟了,她心里的警铃已经大作,再不说,以后就不可能有机会说了。她不愿,不愿退而求其次find someone like you,她只想要他一个,原原本本的他。
从小她看《海的女儿》总是叹息,她总想小人鱼要有口能言就好了,就好了。那是一场暗恋,无声又无息的暗恋。她也在进行一场暗恋,也是那么无声又无息,现在她不想再这样沉默下去。
曲终,全场一片掌声,她与孟千言一同上前谢幕,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她放眼望去,她知道他一定在台下,但此时此刻匆匆之间她找不到他。
林庆芫心里憋着勇气,打算一鼓作气,反正此时也是昏了头了,心里想着非要找到赵平川一吐一肚子的情思才行。她才下后台,就看到郑暮迎了上来抱了一大束花,鲜艳欲滴。
“我们家芫芫弹的真好。”说着就把花塞到了她怀里。
她抱着花站在那里,场下人来来往往,朝他们行注目礼。孟千言从她身旁过停下来笑着跟她说,你男朋友真浪漫。
她回过神来,孟千言已经提裙离开,她顺着她离开的方向望去,黑暗处她就看到了赵平川。他也看到了她,笑着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她就看到孟千言走到了他跟前。她看着孟千言回过身来,与赵平川一同朝她挥了挥手。她身旁站着郑暮。那一刻,她心里的那些话都被堵在了那里,而勇气缺了口,泄了气。
她怅然若失,看着赵平川和孟千言消失在那个出口,怀里的花显得碍事。她侧头看看郑暮,他也正看着她,谁也没有说话。她压在舌下的那句,我不要你的花,终于没有说出口。这一刻她与他竟是感同身受,怎么也说不出任何伤害的话语。
“谢谢。”她勉强朝他笑笑,“花很漂亮。”
郑暮轻哼一声:“笑比哭还难看。”
“你才难看。”她抱着花扭头就走。
“回宿舍吗?”他跟在她后面。
“不回。我要去走走。”
“这么巧,我也要去走走,一道。”
“跟屁虫。”
“你改叫屁了?”
她哭笑不得:“你才屁,屁虫。”
“女孩子说话就不能文雅点?”
“对女孩子说话能文雅点吗?”
“呦,不错,牙尖嘴利,不落下风。”郑暮笑道,“主要我教的好,活泼点多好。”
“自己给自己贴金。”她道,“你拿,沉。”她说着就把那一大束花塞回给他。
“哪能这样,我送你的花,你不该抱着?”
“现在变成我送你了。”
“喂,林庆芫!”
他们一路吵一路闹到了操场。十二月底月城已经冷的很彻底,晴朗的天,有月半明半灭坠在天际,寒星三两点伴月共生,在操场边望去天阔地茫。
操场此时有不少人夜跑,也有他们这样的茫无目的压操场的人。此时郑暮抱着那一大束花也觉得很碍事。
“你们女生为什么喜欢花?”
“谁告诉你女生喜欢花了?”
“所有的教科书,况且很多女生收到花都会很欢喜。不是吗?但其实花不实用。”
“你为什么要买花?”
“我猜你也喜欢。”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花这么美,人喜欢很正常。我也喜欢,但我觉得你理解有偏差,女生收花开心并不仅仅是因为花漂亮,其实我也觉得这些花美则美矣,但我们更感谢送花人的心意。你的心意我领了。”她望着他。
瑟瑟寒风之中,她仰头静静望着他,说你的心意我领了,这画面定格在那里,在他以后悠长又忙碌的日子里一直时闪时现,想抓,又抓不住,如此时吹起她发丝的风一样,捕捉不得。
“那你可知我的心意?”他问她,他知道她能听懂。
他看到他自己在她瞳孔的样子,有些眩晕的感觉,然后他听到她说:“我知。你可知我心意?”
他一笑,侧开头看那天边弯月:“我也知。”
她裹了裹羽绒服,也随他望月:“那你何必执着?”
“我不执着,是你知之不深。”
“是吗?或许你也知之未深。”
“我随我心,你顺你意,互不干涉。”
她笑了笑,没再接话。她知道她说服不了他,也说服不了自己。
花香满室无心嗅,她枕着书,心里惆怅万千。她该如何将心里所思所想讲给赵平川听呢?这是一个长长的过程,四年的倾慕深埋在心里,如何取出才能保存它最原本最真诚的面貌呢?
初见一面,情本不知何起,察觉后早已一往而深。高中的时候,于她,赵平川是个名字,遥不可及,出现在大会小会,出现在各种荣誉榜单,流转于老师口中。于她,也是一种暗无声息的激励。她寻着他的步迹,多少个夜晚不肯睡去,埋头做一套又一套试题,只为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他立在那里,像是她人生的指标,让她心无旁骛,只为靠近他。
她不动声色留意他的消息,小心翼翼谋划着走进他的世界。一个运动白痴,为他日复一日看篮球规则,为他日复一日关注篮球赛事,到最后竟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爱好者,自己差点骗过自己。
她有时候也问自己,真的了解他吗?真的那么喜欢他吗?这么长长的一路走过,她已分不清喜欢他是真实的,还是只是一场自己制造的幻境了。
她最终决定给他写信,最原始也最文艺的方式,来诉衷肠。
她写道:
“赵师兄,最终我还是想要告诉你一个不长也不短的故事,你听便好。其实看到信,你应该就知道了,那些女生的小心思。是,我喜欢你,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所有的所有都始于初见,你如果要笑我,那就笑吧。形而上学也好,无知幼稚也罢,初见你,我只记得是美妙的一瞬,普希金的诗里写的,好像全中了。
……高考放榜的时候,我就想,只要我够努力,我们总会再见的。然后我再一次遇见你,不想再了无痕迹,那么多努力,那么多傻事都做尽了,只想求与你之间的一个可能。痴也罢,嗔也罢,我不曾后悔过。
……赵平川,你是否有一点点心动,你我之间是否有一点点可能,成为我们?”
一封长长的信,满满两页纸,她不知道原来自己写起情书来也能这么不含蓄这么露骨。
写完问题就来了,她把这信压在书里带在身上,不知道怎么给出去,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信里,用力太过,现在连递到赵平川手里的底气都没有。
这信在她手里捂了半个月后,她终于将它交了出去,却不是交给赵平川,而是交给蔡念甄。她承认自己怂爆了,敢写不敢送,只能拉着蔡念甄拜托她见到赵平川的时候把信给他,这样,至少她不用马上面对他的选择,她是近乡情更怯。
“林姐姐,你真的不亲自交给我哥哥吗?”蔡念甄眨巴着眼问她,“你不想看看他收到信的表情?”
林庆芫摇摇头,其实她还没底气,害怕看到赵平川任何惊讶或者为难的表情,她心里多少明白或许赵平川是心有所属的,她只是不愿没试过就放弃。
“我一定不辱使命。你放心吧,等我佳音。”蔡念甄背好舞蹈包,说的豪气万丈。
“谢谢你,念念。”她说。
此时此刻已经是寒假,她想或许她并不会那么快得到他的回答。迟一些有答案,也好。
她的等待是忐忑不安的,时常走神,她后来总是自责,她认定是自己那时太心神不宁,太心不在焉,才没能早点察觉到外婆的异常。
邻居阿婆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外婆已经被送往医院。她头一蒙,竟没有听明白,讷讷又确认了一遍才背上包急急忙忙往医院跑。她的心里前所未有的慌乱,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得在发抖,在手机里翻找舅舅和爸爸的联系号码,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才找到。
她说,舅舅,外婆买菜昏倒了,被送到市一医了,你快来。她的声音在发抖,连自己都能感觉到。她对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要冷静,一定不会有事的。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她脑海里不断闪过一些画面,很多帧,都是关于外婆的,前天她们还在商量年后去一趟月城,去看看她的学校,见见她的同学,上午她出门的时候明明说与邻居婆婆买完菜,还要一起去花鸟市场逛逛。现在怎么就去了医院?
林庆芫赶到医院的时候,外婆正在急救室。邻居婆婆看到她时还是惊魂未定,她说,刚才明明好好的在菜摊前挑菜,一下就看到你外婆一头就栽倒了,没有一点预兆。
邻居婆婆还没说完,急救室的护士就快步走出来,大声问:“李志春的家属来了没有?”
林庆芫忙上前说来了来了。
护士看了她一眼,显然觉得她没有什么话语权,问道:“就你一个人吗?李志春是你谁?”
“是我外婆。”她说,“我舅舅和爸爸正在来的路上。快到了。”
护士颔首:“医生建议手术,你舅舅来了马上来找我。”语毕也不多说,转身就要走。
林庆芫上前追问:“护士姐姐,现在我外婆怎么样?”
“脑桥出血,出血量超过5毫升。你在外面等着。”护士推门就进了急救室,没多啰嗦。
林庆芫强忍住心慌和眼泪,又给舅舅拨了个电话把护士说的情况传达了一下,她说舅舅你快来。
接下来的过程漫长而又煎熬。她看着舅舅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看着他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她都强忍住眼泪不掉。这个时候她要安静,要对医生要对外婆有信心才行。
他们等在手术室外,舅舅、舅妈、表弟、爸爸、邓阿姨、还有林菖都来了。林庆芫站在手术室外痴痴盯着那手术中的指示灯,身体所有的感官好像都被关闭了。林菖两次拉她,让她坐一会儿,她只是摇头,像是要站成永恒。她已经痴痴站了近两个小时,不说话不喝水也感受不到疲惫,脚已经失去了知觉。
手术灯熄灭的时候她的所有感官才归位。医生说出血位置凶险,只能做保守治疗,外脑室引流手术很成功,但接下去的时间才是关键,病人还未脱离危险期,需转到ICU继续观察,熬不熬得过很难说,希望病人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口中的专业术语她一知半解,他说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她只当那时套话,她不信。她信外婆能撑过去,因为外婆从来都是个坚强的人,生活那么多磨难她都熬过来了,这次一定也会熬过来的。
“芫芫,你去吃点饭,这里有我和你邓阿姨在,不会有问题的。”舅妈温言对她说,她的状态实在让人担心,不吃不喝不说话已经一整天,除了站着就是趴在重症监护室外的玻璃窗那里看着。
“你再不吃饭,就要倒了,到时候外婆醒了找你找不到怎么办?”舅妈继续说,“你舅舅和你爸已经在联系月城军医院了,那里治这类病最权威,情况允许我们就转院。”
她点点头,刚要开口,眼前就一黑,她听到周围人慌乱的声音,然后那声音就变的好远好远。她睁开眼的时候,邓阿姨正坐在她身旁,她是她的继母,林母过世后,林父就续娶了邓阿姨。
“你醒了,芫芫。感觉怎么样?”邓阿姨问。
“我没关系,邓阿姨,外婆怎么样,醒了吗?”
“没有,那头你舅舅和你爸爸盯着,你不用太担心。”邓阿姨道,“这个时候你要打起精神来。”
“我给大家添乱了。”她说。
“你比谁都难过,我知道,这时候外婆也最需要你。所以你一定要振作。”
“我知道,我现在好多了,想去看看外婆。”
“可以,但你要先喝碗粥。”邓阿姨把粥端出来,“你舅妈刚刚买的,还温的。”
她道了谢,再无赘言,接过粥就安安静静把粥喝了,她不能被自己心里的恐惧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