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记事》多藏

6、第六章 林庆芫觉得

　　林庆芫觉得赵平川的表妹是个很有眼光的小姑娘。因为那小姑娘一下课跑出来，看到站在赵平川身侧的林庆芫，兴冲冲得就问：哥，你女朋友吗？
　　赵平川敲了她的头一下说小屁孩别乱说，没注意到林庆芫微微发红的面颊。
　　“是哥的师妹，你叫姐姐。”他说。
　　“姐姐，你叫什么？我叫蔡念甄。”林庆芫觉得她不仅有眼光还落落大方。
　　“我叫林庆芫。”她说。
　　“林姐姐。”蔡念甄甜甜冲她笑，“你真的不是我哥女朋友？”
　　林庆芫一愣，又不由脸一红，还未回答，赵平川就打断了蔡念甄：“念念，没礼貌。”
　　“不是，你哥是我师兄。我们一个大学。”她诚恳的说。
　　蔡念甄嘟嘟嘴：“哥，真可惜。”
　　赵平川觉得好笑，便问她：“可惜什么？”
　　林庆芫感到微微的失落，夹杂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可惜，你和林姐姐很般配啊。”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天真无邪。
　　赵平川哈哈一笑：“你还真抬举你哥，你才多大，一天到晚想什么？庆芫，小孩子口没遮拦，你别介意。”
　　“不会。”她笑道，她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或许是惨淡。
　　“别理我哥，林姐姐，我哥是个笨蛋。”蔡念甄背好舞蹈包，挽上林庆芫的手。念念很高，若不是面上更为稚气，此时挽着林庆芫还真像年龄相仿的朋友。
　　林庆芫连忙收好情绪，她的失落是不是太明显以至于孩子都能看出，可为什么赵平川什么都看不到。
　　“林姐姐，晚上你跟我们一起吃饭吗？我哥说晚上带我在外面吃。”她挽着林庆芫把赵平川甩在了身后。
　　“晚上我请你们吃。我欠你哥一顿饭。”她笑道，她很喜欢身旁这个率性的小孩，或许有爱屋及乌的成分。
　　“我哥肯定不会让你买单的，你信不信。”念念朝她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我们已经说好了。”
　　“千言姐姐每次找我们吃饭，我哥从来没让她买过单。他说应该男人买单。”
　　“那不一样，我是欠了你哥一顿饭，必须请的，这次不请，下次也得请。”她解释，心里在想千言是谁。
　　“你为什么欠我哥一顿饭？”念念问。
　　林庆芫回想了一下，竟一时不知道应该从图书馆那次的“借你吉言”说起，还是从不甚干净小饭馆门口的那次“借你吉言”说起。
　　“小孩子问这么多。”赵平川插入她们的话题。
　　“我们老师说遇到不明白的事情，要积极发问。”
　　“那你们老师有没有教你，对于别人的私事，不要问太多。”赵平川居高临下看她。
　　念念闻言，脸上慢慢露出了一种了然的，暧昧的表情：“哦，是哥哥和林姐姐的私事的话，我就不问了。”
　　林庆芫一面惊讶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早熟，一面心里有些隐秘的快乐。她总是因为他的只言片语又喜又忧。
　　那晚吃完晚饭，他们在分岔路口分手的时候，他对她说，明天见。她的心跳是无法解释的。她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嘴角慢慢不可抑制得往上扬，与心一同脱离了万有引力的吸引飘到了半空中，迟迟不能着陆。
　　这好像是她爱情的样子，忧喜全系于那人的举手投足，为他顾盼生辉，也为他黯然销魂。
　　后来有一天念念突然问她，她说，林姐姐，你喜欢我哥哥，为什么不告诉他。
　　她面红耳赤，即便赵平川不在场，这是第二个人窥探到她心事并直接点出的人，但与上一次不同，这次她没有因为被道破心事而恼羞成怒，她只觉得羞赧，在面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的时候。
　　她说，我还没准备好，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没有遮掩事实，没有推脱否认。她突然明白了，喜欢或者爱一定是最难伪装的，尤其在她这种喜怒形于色的年纪，爱或不爱，喜欢或不喜欢，一个眼神或许就暴露了。而她，从赵平川眼里看不到蛛丝马迹，喜欢或不喜欢的痕迹。他望着她，好似一直是坦荡的，纯净的师兄看小师妹的眼神。
　　“我妈妈告诉我，要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别人才能真实体会到你在想什么。”念念说，“你不说，我哥很笨，不懂的。”
　　她说，谢谢你念念，暂且别告诉你哥，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可好。她没告诉念念，如果说了，可能后面连见面的可能都没有了。
　　没有后来，念念暑假集训完之后，她练琴就没再见到赵平川。她最快乐的半个暑假，后面那半个暑假，有前面的沧海做对比，开始变得索然无味。
　　暑假的最后一天，郑暮背着大包，拖着大行李箱出现在她的城市。他给她打电话说，林庆芫，我到芃市了，举目无亲，在线求助。
　　接到电话的时候，林庆芫正在整理行李，有些哭笑不得，她问你在哪里。
　　林庆芫见到他的时候，郑暮正坐在麦当劳临窗的位置，身旁是一个黑色的大行李箱，行李箱上还压着一个大背包。
　　他隔着玻璃笑嘻嘻跟她挥手，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几月未见，郑暮看上去黑了不少。
　　“你这是美国刚回来？”
　　“是啊，一下飞机就马不停蹄来看你了，谁像你，无情无义，一封信也不回。”他半真半假抱怨道。
　　“无情无义。”她点点头，“我该掉头回家。”她拉开凳子在他对面坐下。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很有默契不再提起那次突如其来的告白。他的信里只提风景，思念一带而过，她也选择性遗忘，只当无伤大雅的玩笑。
　　“后天就开学了，我买了明天的票回学校，你回吗？”她问。
　　“你都回了，我留在这里干嘛。”他说得理所当然。
　　“那就赶紧去买票，晚了大巴就没票了。”她说，又看了一眼他的一大堆行李，“先找个地方把行李放了吧。”
　　“可以，你的地盘，都听你的。”他依旧一副不羁的样子。
　　“那就走，拉上你的家当。”她站起来，“需要帮忙吗？”
　　“不用，怎么能让女孩子拿。”他说着也站起身，背上包，把行李拉上。
　　她一笑，说：“我就客气一下。”
　　“还好我没上当。所以说，女子小人难养。”
　　“你又没养我。”她道。
　　“你要愿意，我可以养你。”他说，还是痞里痞气。
　　“少嘴上占便宜。”她刀枪不入，对他的嘴贱司空见惯，“就住我家附近的商务酒店吧，远了明天去车站还不方便。”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环境一般，是个便捷酒店，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有张床睡觉就好了，一路上没睡好。”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有少爷病，会要住五星级。”
　　“我是这么肤浅的人吗？”他说，“我觉得你对我误会很多，我应该给你机会好好了解真实的我。”
　　“不好意思，我真没兴趣。”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没关系，时间久了没兴趣也会了解了。”他把行李放进出租车的后备箱，然后开门坐进副驾驶座。
　　她坐在后排没接话，只给司机说了个地址。
　　“你暑假都干什么了？”他问她。
　　“吃饭睡觉。”她答。
　　“嗯。很充实。猪一般的作息。”他说。
　　她简直想掐他：“我乐意。”
　　“千金难买你喜欢。乐意就好。”他转过头，对她露出他招牌式的阳光笑容，“而且，猪好养。”
　　她翻白眼：“你才是猪。”
　　“不，我是猪倌。”他说。
　　这时他们车旁这好驶过一辆载着一车猪的货车，他忙指着那车说：“林庆芫，快看。”
　　她下意识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听他紧接着说：“好多你。”
　　她一掌就拍在了他的脑袋上：“明明是好多你！”
　　旁边的司机大叔忍俊不禁：“你们现在的年轻小情侣，比我们那时候真是活泼多了。”
　　“可不是，现在的女朋友比您那年代的也凶多了。”林庆芫还没来得及否认郑暮就已经接过了话茬。
　　司机大叔哈哈大笑：“小伙子，别惹女朋友生气。”
　　“不会，不会，我女朋友温柔大方，脾气很好。”说着还朝后座的林庆芫挤眉弄眼。
　　林庆芫瞪了他一眼，懒得在陌生人面前解释误会，她知道他就是占个嘴上便宜。
　　“无聊。”她嘟哝了一句。
　　郑暮笑的阳光灿烂丝毫不以为忤。
　　安置好行李，她就带着郑暮去附近的大巴售票点买了明日回校的车票。郑暮拿着票，跟在她身旁，没走两段路就开始说肚子饿。
　　林庆芫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刚从麦当劳出来吗？我以为你还不饿。”
　　“五点多了，我在麦当劳就喝了杯可乐。汉堡炸鸡真的在美国吃怕了。”他无奈地说。
　　她看了看手表，真的不早了：“去我家吃饭，我出门的时候我外婆说让我带朋友回家吃，明天回学校，她今天买好好多菜。”
　　“太好了，有家常饭吃。”他眉开眼笑。
　　“你怎么这么开心，一天到晚咧着嘴，不怕虫子飞进去？”她觉得他简直看上去像傻大个。
　　“我容易满足。”郑暮说。
　　“对了，第一次去你家，我不能两手空空。你等我一下。”还没等林庆芫反应过来，他进跑进来街角那家超市。
　　没两分钟，林庆芫就见他提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出来。
　　“郑木头，你还真是木头。吃个饭哪里这么多讲究，明天我就去学校了，家里就剩我外婆，这些东西哪里吃得完。”她为他的自以为是头痛。
　　“你爸妈不在家吗？”他问。
　　“我妈早就不在了，我没跟我爸住，我就和外婆两人住。”她顾自往前走。
　　郑暮在原地回味过来，看着走在前面那个女孩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林庆芫见他没跟上，便停下转头叫他，却不想郑暮还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看着他，早已敛了刚才的嬉皮笑脸。
　　“不是饿了吗？快走啊。”她朝他招手。
　　他跟上去，走在她的右边，将她挡在内侧。他罕见的沉默让她忍不住发笑：“干嘛，别一副可怜小狗的样子可怜我，我没比别人缺什么。”
　　“我对我妈妈其实都没什么印象了，我爸还有邓阿姨，对我都很好，我和外婆住在一起可能比很多跟爸妈住在一起的同龄人还有幸福呢。”她边走边说，像是在开导他。
　　“我可没觉得你可怜，你可恶还差不多。我是想，可能水果真的买多了。”他皱着眉讲。
　　“谁叫你跑那么快。明天带车上吃吧，你提。”她说。
　　“知道知道。”他道，“牛奶老人家倒能喝，一天一瓶很快就没了。”
　　“是，是。”林庆芫对他的自我开解不做评价。
　　站在林庆芫家门口时，他突然喊住正拿钥匙开门的她：“你看看我，会不会看上去很邋遢。”毕竟刚经过长途飞行，连澡都还没洗，炎炎夏日他已经一身臭汗，一路上他想着她的事情，竟忘了自己一副邋遢模样，总是不礼貌。
　　林庆芫依言看了他一眼，实话实说：“邋遢，但比第一次见你那状态稍微好一点。你不会还想着回宾馆洗个澡再来吧？”
　　“的确想。”他道，“第一次见你家人，太失礼了。”
　　林庆芫收了钥匙，扑哧一声笑出来：“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多条条框框，就是家常便饭，又不是见家长，你瞎紧张什么，不然你别进去了？”
　　“好，好，好，开门开门。”他估计他再磨叽一下，林庆芫还真有可能不让他进门。
　　门打开的那一霎那，他觉得自己像是实实在在走进了她的生活。
　　那天林庆芫也见到了一个正正经经的郑暮，他收敛了所有的放荡不羁，也收敛了所有的大大咧咧。
　　他刷新了她对他原有的认识，从饭桌上就能看出他从小严格的家庭教养。她洗完碗，切了水果端出来，郑暮正陪着外婆聊天，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把老人家逗得直乐。她听他说，外婆，下次我带你去月城，月城的大剧院时常有京剧表演，您一定得去看看。原来他已经摸清了外婆的喜好，正在投其所好。
　　林庆芫提着垃圾出门，顺道把郑暮送到楼下。“想不到你还这么能讨老人家开心。”她是在意外，因为这年纪的年轻人不跟老人生活在一起很少这么会哄老人家的。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以前我经常住爷爷奶奶家。现在我想见也见不到了，想哄他们也哄不了了，看到你外婆觉得很亲切。”他感慨道。
　　“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我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比别人缺什么，我很感恩，外婆身体健康。”她将垃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领着他往小区外走。
　　“芫芫。”他突如其来的昵称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干嘛叫我芫芫？”
　　“外皮不就这么叫你的嘛，名字本就让人叫的。”他理所当然，“芫芫，十一长假我们接外婆去月城玩吧，怎么样？”
　　“十一到处都好多人，到时候再说吧。”林庆芫皱着眉说，“明天9点的车，记得早点起，我八点二十在宾馆楼下等你。”
　　“好。上楼去吧，我自己溜达回去。”他说。
　　林庆芫点点头，同他告别，可他却站在原地没走。
　　“走啊。我看你出门。”她说。
　　“你上去吧，我看你上去，晚上女孩子不安全。”他说。
　　“小区里，有什么不安全的。”她说。
　　他不理，坚持让她先走。她只得同意，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家走去。郑暮望着她，她连走路都是安静的样子，没有别的女孩那种活泼的劲儿，却让他不自觉沉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