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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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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林庆芫同往年一样到芃市的普渡寺礼佛,只是今年不太相同,今年与她同去的人特别多,舅舅、舅妈、乔森、林父都去了,独独少了外婆。往年只有她与外婆同去,年年为她过世的母亲和外公祈愿念经。
普渡寺千年古刹,香火鼎盛,逢大节定是人声鼎沸。天将明未明,寺里已燃起灯火,接待往来香客。今年林庆芫一家来为外婆做超度法事,被引到了寺庙的后堂,平日里后堂不对游客开放。林庆芫对后堂并不陌生,她年年初三来,一般都随外婆在寺里住上三天,吃斋念佛,也帮忙寺庙师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年初法事众多,加上香客倍增,寺庙里通常人手紧缺,与寺庙相熟的在家居士有空的都会自发来帮忙,林庆芫外婆就属于这一类在家居士,常年往来寺庙帮忙操持杂事。
同一天做法事的通常不止一家,一般都是几家合在一起。林庆芫穿着青纱跪在一群人中,随众人诵经念唱,心中杂念尽除,只有此时此刻她觉得心里是平静的,平平静静为外婆诵经为外婆超度。佛家说无常,这便是无常,无时无刻不常伴我们左右。
法事间歇间,林庆芫往寺庙后堂的侧院去,那里有个心经堂,供着小尊的观音菩萨。她很喜欢那个侧堂,特别清净,即便是大年,那里也不常有人去。她一如往常抬脚迈进侧院,那一瞬间她神使鬼差得抬起了头,就看到了那副门楹上的对联,上书: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原来赵平川说的对联在这里,只可惜她来来回回这么多次竟未真正留心过,她与他好似终究差了那么一丁点。
她停住脚步长久的望着那对联,心里默念了数十遍,经此一变,她越体会到这话的道理。她隐隐之中有一种感觉,她对赵平川的执念正在一点一点缓慢的退散,对他的得失心也变的更加平常了,虽有所求,但慢慢体会到强求不来的道理,从前说感情强求不来,她会说,那也只是嘴上会说,并未真正到心里。
她跨过那门槛,好似从心底跨过了那道心槛,与她是有意义的。她给菩萨上了香,三拜三跪,匍匐在菩萨堂前。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半垂着眼端立莲花座上,遍观世间苦难。她这在尘世沉浮的俗人,沉沉浮浮难得脱离轮回。人好似这草芥蝼蚁,被无常的手推搡,没有定数,脆弱不堪。她没有大智慧,没有大慈悲,也没有弘愿,只求菩萨能指引她死去的亲人早得超度,早出苦海,少受苦难。她跪直身,抬起头望着菩萨,心里说不出的悲戚,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她还不够成熟,还不懂人生这点喜怒哀乐本不值一提,只是这一刻生离死别、爱别离、求不得全部汇聚于心,让她悲伤难耐。她已冥冥之中体会到人生的苦痛和无奈。
她还未平复情绪,就见有人上了香在她身旁开始跪拜。她有些狼狈忙低头用手背揩眼泪,而此时心绪还未平,她这头一边擦眼泪,那头眼里的眼泪又抑不住往外跑,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正在她手忙脚乱之时,旁边跪着的人给她递了包纸巾。她接过来,泪眼婆娑抬头想与那人道谢,却见旁边那高个男人正双手合十闭着眼正跪在佛前。
她知道自己打扰到了别人,于是在佛前又拜了一拜,起身到了殿外。她等在殿外,稳住了自己的情绪,收了眼泪,打算等殿里那人出来后与他道一声谢。
没多时,那人就从殿里出来了,目不斜视就要从她身旁走过,她忙出声道:“刚才谢谢你,谢谢你的纸巾。”
那男人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她才算看清楚那男人的脸,只觉得很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客气。”他说,微微皱着眉。
她看了他一眼,竟有些怯怯的:“对不起,打扰到你了。”
“没事。”那人依旧微锁着眉头,不好相与的样子。
她真的有些怕了,看着他竟楞楞地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那男人也没说话,看了她一眼,转头就走了,身高腿长,一下子就在院外的拐弯处看不见了。
她肯定她自己见过他,但真的是在哪里见过,她又怎么都想不起来。那男人长得一副好相貌,很英俊,但给人的感觉很冷硬,很不好相处。
是夜,她在寺庙专门安置做法事香客的客房住下,四人一间,她与舅妈还有另两位女香客住在一起。白日里连番的诵经跪拜,大家都以疲乏,更何况明日还需早起,都早早洗漱睡下了。林庆芫身体也很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久久不能睡去。她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她已在床上辗转了大半个钟,她想与其辗转不得眠不如起床看会儿书。于是为了不打搅同住的人,她轻手轻脚拿了手机拿了随身带来的书出来客房。客房外就是走廊,对着这客寺的中庭院,还亮着灯,正方便看书,她想或许此时看上半个小时的书睡意就来了。
她趴在走廊的围栏上才看了一会儿书,电话就响了,是她的高中同桌,也是她们班以前的班长张幼晴。张幼晴与她同桌两年,关系不错,只是两人大学为考到一所学校,平日里联系就少了一些。
“庆芫,初十我们班准备组织一次聚会,我正在联系大家,你能来吗?”张幼晴直入主题。
“初十吗?”她说,她并没有心情参与。
“对啊,来吗?我很想你。”张幼晴说。
“我可能去不了。”她说,“幼晴,我外婆刚过世。”
“怎么会?”张幼晴是直白的人,在那头就惊呼了一声,“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好吗?”
“我还好。”她说,她看到上午的那个男人从中庭穿过,穿过客寺中庭后面是男宾的客房,看来他是来寺庙里做法事的香客。
“我想你现在肯定也没有心情,找时间开学前我再约你吧,我们单独见见,清净些。”张幼晴说。
“好。”她说。
“节哀顺变。”这种情况安慰人来去无非也就这么几句话。
她和张幼晴见面的时候已经到了正月十三,她买了正月十五的票回学校。
一年未见,张幼晴漂亮了许多,高中没长开的地方,经过这一年半的大学打磨好像都舒展开来了。以前的长发也剪去了,成了现下流行的齐耳bobo 头,很精神也很时尚。
“庆芫,你瘦了。”她一见林庆芫就拉着她的手,开口就是这句话,眼里有明显的担忧。
林庆芫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确憔悴的吓人,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了,面无血色,一双眼睛显得大的吓人。上午出门的时候为了让自己看上去精神点,她还特地上了点口红。
“我没事,只是最近有些累,过段时间就好了。对了,初十那天同学会顺利吗?”她不愿谈难过的事情,干脆转了话题。
一说同学会,张幼晴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很顺利啊,只可惜你没来。那天我们班来了差不多四分之三的人,段祺没来,他到德国读书去了,说春节也没回来。赵亚男也没来,也在国外。对了对了,你知道吗,王新桥竟然和庄玲玲好上了,他们高中那时候可是谁看谁都不对眼,天天弄的鸡飞狗跳的,现在简直郎情妾意,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庆芫笑起来,那时候王新桥坐在最后一排,庄玲玲坐在倒数第二排,一个是出了名的吊儿郎当,一个是出了名的一本正经,两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就是特别不对盘,芝麻蒜皮的小事到他们那里也能吵得不可开交,现在能凑成一对只能说是欢喜冤家。
“对了,高林海那天还问我了,问我你怎么没来。他好像现在也没有女朋友。”张幼晴停下来看她脸上的反应。
其实她不提,林庆芫都快要把高林海忘记了。那也是一个求不得的故事。高林海是他们高三(7)班的尖子生,也是全校理科班里的尖子生,属于闷声不吭埋头读书的那类男生,但在班上人缘也不差。林庆芫高中在班上是宣传委员,也参加学校学生会,读书好也写的一手好字,当时在班上挺多男生喜欢她的。但她寡言少笑,比较难接近,也没有人当面敢表示喜欢她。高林海最先也应该是默默喜欢她的一个,但却是因为一次意外将一次无伤大雅的情窦初开弄的了众人皆知。那次意外是高二上的事情,高林海掉了一本笔记本,结果被班上最捣蛋的邓元给看到了,好巧不巧那本本子了夹了一张高林海画的素描,画的正是林庆芫。当时在高中,枯燥的学习中,这一点带粉色的八卦扔在班级了就能让大家都炸了锅,起哄声此起彼伏。林庆芫此时还能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情,恼羞交加,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了。她记得当时高林海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就见高林海上讲台从邓元手里夺回了那张素描,当时那少年的脸红的可以滴出血来。
这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在接下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男生们总会不怀好意的起哄,林庆芫一度觉得非常不自在,她本对高林海不甚熟悉,那段时间看到他也总会不自觉躲避,心里尴尬且带了点愤意。她愤怒是觉得高林海的喜欢给她带来了很多烦恼,而年少的她并没意识到她该迁怒的其实是邓元,是邓元翻看了别人隐私闹得满城风雨。但年少的她当时并没看懂。
后来这事因为两名当事人都是闷葫芦作派,起哄的人也自觉失了兴趣,时间久了也不太有人提起了。但在高考放榜后的一天,林庆芫收到了一封信,从城市的另一端寄来的,写了落款,是高林海。他在信里因为那件事情道了歉,因为给她造成了困扰,但他说他并不后悔也不因此迁怒邓元,他反而觉得该感谢邓元,如果没有邓元这闹或许她三年下来对高林海这个人只会有个模糊的印象或许根本会想不起他来。他也感谢她,他说是她给了他目标,他想为她变得更优秀。他说大学了,一别以后再见也不知何时,此后山高水长祝愿她能事事顺心。
这也算是给那件事情画上了一个句号,只是没想到他还会问起她。
林庆芫一笑,觉得现在回想起那些旧时心底竟有些柔软的感觉:“干嘛这样看我?高林海跟我其实并没什么,他对我应该也只是有好感而已。当时你们起哄还没起够吗?”
“怎么会。”张幼晴也笑起来,“就是觉得他还挺记挂你的。我跟他说你家中有事没来,他还挺失望的。但他也没问我要电话号码,像个闷葫芦。”
林庆芫明白这种感觉,其实就是想问候一声罢了,真的要联系起来可能还有些尴尬。
“这种情况换我,肯定就顺水推舟要到你的号码了。”张幼晴道。
“哪有那么多假设,你呢,老说别人,你最近怎么样?”
“还不是老样子,都没谈恋爱,我们宿舍全都有男朋友了,就我还单着,沉迷学习。”
林庆芫被她逗笑:“我看你是还记挂着欧阳吧,说的这么爱学习。”
“谁记挂他,我早就看不上他了。”张幼晴白眼道。
欧阳全名叫欧阳晋,高她们一届,是张幼晴的隔壁邻居,有点青梅竹马的味道。但这竹马好像有点后知后觉,张幼晴倒追了他大半个高中时期,也没有什么成效,等到她们毕业了,欧阳晋才回过头来看到张幼晴,而那时张幼晴已经有些心灰意冷。后面的事情林庆芫也就不太清楚了,但看张幼晴的样子应该是还喜欢着欧阳的。
“我打算考研,现在真的没什么精力折腾男女关系。”她说的一本正经,“你呢?折腾吗?”
“怎么说呢,我也算是碰一鼻子灰吧。”当时班上也就张幼晴知道她的小心思,“原以为有点可能有点希望的,也考进了Q大,还费尽心思进了篮球队当经理,但并不是事事如我预算的那样。他或许早就心有所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张幼晴看着她,笑道:“你比我还能折腾,从高中到大学。接下去你就打算放弃了。”
林庆芫沉默了一瞬,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窗看着马路出神:“不放弃能如何,这事情本就强求不来,最近我才真正懂得,去年有些知道他心有所属的时候,我还是不甘心,不想就此算了,还给他写了信,现在想想其实是有些后悔的。”
“后悔什么,说了总比一直猜来猜去来的舒服,至少有个态度。”张幼晴说。
“但别人会怎么想,或许给别人徒增了烦恼。”
“你就是太为别人想,把自己弄的那么吃力。这么多年,总不能一点痕迹不留,不管他怎么想,为难也好,徒增烦恼也罢,好歹雁过留痕。”张幼晴说。
她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这事情本就说不清,像李毅毅说的那样,感情哪里能梳理得清,只是一种感觉。她想或许她真的得跟张幼晴一样,让自己再忙一点,考研也好找兼职也罢,让自己忙到没时间,心里或许就不那么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