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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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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林庆芫乘车返回学校,遇见了赵平川,同车邻座。有时候,上天就是会这么跟你开玩笑,越想见一个人的时候,越见不到,越想逃避一个人的时候,偏偏总是能遇到。
那封信递出去之后,杳无音讯,此刻与赵平川面对面,不能说不尴尬。因此落座后,除了点头打了个招呼,两人谁也没在开口,气氛有些微妙。林庆芫庆幸自己带了书,至少打开书,她就可以暂时置身这尴尬的环境之外。
是木心的书,里面正讲到古希腊神话,讲到厄科,啰嗦女神,话多,迷恋俊美的猎人耳克索斯,话更多。猎人烦她就逃,逃姿美,厄科更迷。她不由想发笑,回味又觉得心酸,感情真是麻木,迷恋起来没了自我,连别人逃离你都觉得是值得迷恋的。穷追猛打,她或许没到厄科的程度,但想起来自己为这份迷恋做的傻事也不少了。说完厄科,又说到了阿波罗,阿波罗迷恋达芙妮,达芙妮逃,阿波罗是大神,穷追,却不忘提醒她别因逃而跌。他说自己是朱庇特之子,箭利歌美,又说自己是中箭之病子,求她怜他。林庆芫想象木心,想象他一本正经讲这追来逃去的故事,不觉有些喜感。没错,是朱庇特之子又如何,是大神又如何,箭利歌美又如何,不爱便是不爱,这世间最求不得的怕就是这感情了吧,求不得两情相悦,最好还是潇洒放手,不至于难堪。
“庆芫,我们谈谈吧。”就在她沉在书里又悲又喜的时候,赵平川开口了,他说要与她谈谈。
谈谈,谈什么?林庆芫其实不想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要拒绝她。
“好,赵师兄,你说。”她说,脸上挂着笑。
赵平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庆芫,我有女朋友。”他一字一句去说,语速很慢,好像难以开口一般。
这是他给她的回答,封死了她所有的念想,该有的不该有的。
“是孟师姐吗?”她笑着问,但也不需要他的答案,“赵师兄,其实女人的直觉真的很准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告诉你一声罢了,你不要觉得有负担。既然这样的话,就请你忘了这件事吧。你和孟师姐很般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废话,她看到赵平川微微错愕的表情,就觉得自己真的挺蠢的,明明在信里写了什么有没有一点点可能成为我们,现在却傻笑说让别人不要有负担。但转念一想,不这么说,她该怎么说,她总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不能这样尴尬得总站在上面。
“真的。我就随便写写,你就随便看看。你知道我们读文的,有时候总爱夸大其词。”她笑着继续说,好似这么讲就能摘清自己了。
赵平川看着她,这次半晌没讲出话来,只是就那样看着她,好似要看出个所以然来。她被看的尴尬,败下阵来:“赵师兄,没事的话,我先看会儿书。”说着就复转过头继续看起书来,只是后面书上讲什么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一个字也没看明白。
她以为被拒绝自己至少会掉几颗泪,但到了这个时候并没有,或许是心里准备太久时间了,或许是最近泪已经流光了。心里是有些难受,但也只是木然的,没有所谓的痛不欲生。
车终于到站,林庆芫心里觉得有些可笑,换前一段时间,她可能会觉得这车程太短吧,现在竟然暗暗出了一口气,终于,终于结束了这难熬的旅途。
她说,赵师兄,再见。
她与他道别,在喧嚣的人群之中,匆匆而别。她笑着与他挥手,与他背道而别。她拉着行李箱往前走,走了好长一段,忽而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去,入眼是汹涌的人潮,熙熙攘攘。她第一次有一种再也无法跟上赵平川的感觉,他就这样融入了千千万万人,就如鱼入海,寻不得了。
这一刻,她很想原地蹲下来,痛哭一回,她后知后觉得觉得痛,她那么多年的青春爱恋就这样画上了终止符,没了回旋的余地。她近期好似总在做埋葬这件事情,埋葬了最近最亲的外婆,埋葬了最真最纯的初恋。
她吸吸鼻子,咬牙忍住要掉下来的泪,拉着行李继续往前走,接下去的路也总归要走的,没人能替她走下去。
回到宿舍,宿舍所有的人都还未回,因为今天是元宵,她们都要在家过完元宵才回校。林庆芫整理完行李,又将宿舍里里外外打扫了遍,大冷的天,出了一身的汗,心里竟觉得没那么悲伤了,该流的泪好似都变成汗蒸发了。
回校的时候,林父让她带了两袋芃市的特产,说是让她带与同学尝尝,特别提了大年初一来悼唁的郑暮。这些人情世故她心里明白,整理了一下带来的特产,挑了一些她自认郑暮可能爱吃的装了一袋,想着给他拿过去。
第二日林庆芫提着一袋特产去男生宿舍找郑暮。那年初春的月城格外冷,林庆芫裹着厚厚的围巾,低头站在郑暮宿舍楼下。她听到咚咚咚的下楼声,抬头就看到了郑暮站在了她的眼前。零度的天,他脚上只着了一双夹趾拖鞋。
“你不冷吗?”她看着他脚上的拖鞋问。
“当然冷啊。”他跺了跺脚。
“那你……”话到嘴边,她突然明白,或许他是担心她在楼下等得久了,才这样找急忙慌的穿着拖鞋就下来了。
“冷吗?进来,别站在大门口,里面怎么说也挡点风。”说着他就拉着她进了宿舍大门。
“呐,给你。”林庆芫把手里提着的袋子递给他。
“什么啊?”他狐疑得接过袋子。
“芃市的一些特产,给你尝尝。”他打开袋子看了看,又掂了掂,“挺沉的,干嘛千里迢迢带这些东西来啊?超市都有卖啊。”
“哼,老字号店买的能跟超市的一样吗?爱要不要。”她伸手就要把那袋特产拿回来。
“诶,诶。给我了就是我的,哪有拿回去的道理。”他把袋子往身后缩了缩,不让她拿到。
“那你那么多废话。”她没好气得说。
“就好奇而已,多问一句都不让。”
“就你问题多。”她把围巾拢了拢,“我爸让我带的,说给朋友尝尝,我才给你的,不稀罕就还我。”
“稀罕,稀罕,比什么都稀罕,我一定好好吃,你放心。”他信誓旦旦得说。
见他嬉皮笑脸一副痞子像,她到嘴边的那个谢字都说不来了,原本她是打算谢谢他的周到。
“那我走了。”她说着转身就往外走。
“林庆芫,周末带你去吃好吃的,谢谢你的特产。”他喊住她,朝她晃了晃手上的袋子,笑的一脸阳光。
林庆芫敷衍朝他挥了挥手,只管往外走。
林庆芫刚出郑暮宿舍大楼,迎面就碰到了赵平川。她暗暗苦笑,以前费劲心机才能来个偶遇,现在倒奇怪了两天能碰上两次。
赵平川依旧那么显眼,即便是这般最不起眼黑衣黑裤,她也能在人群中一眼挑出他。迎面而来,避无可避,即便尴尬也只能硬着头皮打招呼。赵平川显然也没想到迎面会碰到林庆芫,脸上竟也一时不知做如何表情。
林庆芫朝他一笑,微微颔了颔首,然后低头就从他身旁快步走了过去,算是打了照面。赵平川立在原地,笑还未到位,已见她从他身旁走过,心里竟泛起一种异样的情绪。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种情绪,有点烦躁还带了点怅然若失。从蔡念甄把信递给他起,他心里就没有平静过,也不是没收过情书,也不是没被女生表白过,他也不懂自己在忐忑什么。他想着要拒绝她,却总无法下定决心,若不是昨天那次面对面,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拖到什么时候。思及此处他不觉有些烦躁,而导致所有这一切无谓情绪的肇事者此刻却若无其事地从他身旁一笑而过。他索性按下不想,继续往宿舍走,才到大门口就见郑暮穿了双夹趾拖提着一大袋东西往楼上走,那袋子他是熟悉的,或者说芃市人都熟悉,望江楼的,芃市特产的百年老店。才被按下的无谓情绪这一刻又泛了上了,且变得烦躁更甚。他有点生气,林庆芫这般撩拨了他,却告诉他不要当一会儿事,转头一开学就给别的男生提了一大袋特产。而后一刻,他又嘲笑自己,明明就是自己拒绝她在先,为何又迁怒起她来了。明明都明白的道理,但心里却总像起了个疙瘩,总不舒爽,他想他自己是魔障了。
林庆芫这次没再回头,她知道再回头也是枉然,不由长叹一口气,不想再去想,只有自我转移注意力,大二下了该有些规划了,考研吧。
在Q大考研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林庆芫的宿舍,除了姜江摇摆不定,其他人都开始了考研的准备。考研也是个冗长且磨人的过程,林庆芫已捅破了那层隔在自己与赵平川之间的纸,自觉没有必要在留在男篮做经理人,虽然这个学期赵平川也不怎么会出现在球队,但总归是有回忆的地方还是不去的好。于是,学期一开始她就找教练辞了这份工作,理由冠冕堂皇,要全心全意考研。
她讲有关赵平川的所有东西,日记本、照片等等全部装进原来放糖果的铁盒里,盖上铁盒之后她恍然发现,这四五年的相思所剩下的也不就这么一小盒。她把这些旧时光压在了衣服底下,锁紧了柜子,真正成了压箱底的东西。接下去必须心无旁骛奔向下一个目标了。
春风料峭的一个周六,郑暮约她吃午饭,说是为了她那一袋特别好吃的特产。林庆芫本打算周末就在宿舍待着,清闲度日,不想被郑暮拉了出去。
“吃个饭而已,干嘛跑这么远。”她跟郑暮挤在往市区开的公车上,周末从大学城去市区的人特别多。
“人活在世,拼来拼去不就为了吃穿二字吗?吃当然要讲究。”郑暮煞有其事。
“什么歪理。”林庆芫不以为然,“还能吃出花来?”
“吃出花来还不简单。一会儿就让你吃到花。”
林庆芫看了他一眼:“吃国宴吗?我的特产真的没那么贵重。你这么破费我会不好意思的。”
“想什么呢?还国宴,想得美。国宴也要你有资格才行。”
林庆芫翻了个白眼:“对对对,我是粗野之人,所以为什么不在学校旁边吃就好了。”她忍不住又抱怨起来,这公车真的挤的跟沙丁鱼罐头一样,她上午起的迟,郑暮又叫的急,根本还没来得及吃早餐,这公交车一晃三停的,时不时往里面塞人,她有点被弄得两眼发晕了。
“不是说了吗?吃要讲究。”郑暮道。
“大少爷做派。”林庆芫嗤之以鼻,“所以说,我们开始为什么不坐出租车?”
郑暮愣了一下,公车正靠站,有上来了一波人,司机扯着嗓子喊:“都往里走,都往里走!”于是他们又被往里挤了一剂,都感觉要被粘在一块了。
“我不知道这么多人。”郑暮诚实道,“我很少坐公车,是跟着你走的。”
林庆芫彻底无语了,的确,郑暮说要去市区吃饭,是她自发就带着他去了公车站,但她又不愿落了下峰,无理道:“你不选这么远的地方不就没事了吗?”
郑暮被反将一军,无奈笑了笑,好脾气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下不为例。下次一定坐出租车。”
林庆芫没话说了,她最吃软不吃硬。
“看人家男朋友脾气多好!”挤在他们旁边的一个女生对着她男朋友说。
林庆芫闻言刚想反驳,就听郑暮对那男生说:“兄弟,女朋友是自己人,让让就行了。”
那女生附和道:“听到没?”
那男生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皱着眉说:“好啦,好啦,知道啦。”
郑暮笑说:“这就对了。”
林庆芫感慨他的厚颜无耻,也懒得跟他争辩,这种情况争辩,别人一样误会,也很没意思,干脆不说话默默踩了他一脚,然后她满意地看到了郑暮龇牙咧嘴的样子。她暗爽,心想让你占嘴上便宜。
“你下脚也太狠了。”下了车郑暮就嚷嚷道。
“让你满嘴跑火车,乱占便宜。”她哼道。
“我哪里占便宜了,我不就教育了别人男朋友一下吗?”他道。
“还没占便宜,什么女朋友是自己人?”林庆芫反驳道。
“女朋友本来是自己人,这话没错啊。”郑暮笑嘻嘻道,“你不会迫不及待想做我女朋友吧?”
林庆芫觉得自己又掉进了一个圈套,从头到尾他的确没说她是他女朋友,只是在那一个环境中所有人误会,而他没解释,顺着讲了几句不明不白的话而已,要真抓起他的毛病竟也揪不出来。
“不会,我一点都没有迫不及待。”她不进他设的套,不急不缓道。
“我也不急,我有耐心。”郑暮笑道,“走吧,饿死了。”
郑暮转了话题,她闻言觉得也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