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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秦桑来到正堂门前,刘管事已经被楚括支开,大门紧闭,秦桑犹豫再三,敛了敛气息,凑近了些。

      齐音设想过千万种他们见面的情形,有剑拨弩张的,那已经在寿宴上上演过了,也有隐忍气堵的,双方可能郁结过重,一起来场吐血之盟,或者干脆齐颂与自己大打出手,又必然打不过他,那燕静思必会出手,局面可能得一度无法收拾,这是她设想过最糟糕的情况。当然心底非常深的角落里存着一丝侥幸,倚仗的是过往种种,终究没敢取出来设想。而连个小角落都没有的、眼下的这种情形,齐音除了茫然无措,失了其他反应。
      她想过齐颂恨她入骨,却从未想过他会不要她。
      齐颂憋着口气,他见不得齐音委屈,从小根深蒂固、无法扭转的桎梏,看着她从一个皱成一团的小婴儿,出落到亭亭玉立,自己正是那个见证了齐音成长每一个时刻的人。父亲名望而任重,姐姐在齐音两岁时便嫁入楚家,可以说从齐音有人情世故的认知开始,生活里充斥的都是齐颂的身影。他虽为兄长,却更像慈父,一个纵情娇惯女儿的父亲,外人眼中戾气甚重的齐家少主,对齐音却是半点儿脾气没有。
      也正是因为投入了所有的温情,最终被放弃的时候,才会如同抽精剥髓般痛心刻骨。
      “四年前我就说过,你走,我拦你不住,我们齐家就当从没养过你。抉择由你,后果自负。”
      齐音强忍着哭出来的冲动,眼眶鼻子红了一片,她以为,四年前的这句话会是齐颂这辈子对她说的最重的一句,四年后又再一次被提起,更是剜心。
      “我……我没想离开,可是如果不走……”
      “如果不走?你想说如果不走,燕静思生死难卜是吗?!”齐颂猛地站起,涌上一身怒火,脸上肌肉横结,原本稍嫌凌厉的脸霎时有些狰狞,他目光灼烈地盯着齐音狠狠说道:“云珩派那么大的力量撑着,你就差那么一会儿?有人生死难卜,你可曾想过有人尸骨未寒?一去不返就是你所谓的‘没想离开’?”
      秦桑在屋外听着,忍不住腹诽:明明自己先放言说走了齐家就不认她的,这会儿翻这个旧账又口诛笔伐说人家一去不返,也太没道理了吧。
      “我没有一去不返!我只是……”
      秦桑听齐音的语气,估摸着齐颂再强势下去,她得哭了,而齐颂果然不负所望地继续他的残忍:
      “你不用解释了,当年你选择了不做的事情,事隔这么久更没必要做,已经……没有意义了。”
      屋里传来一小阵凌乱的脚步声,秦桑绷紧了身体,万一这时候齐颂把人丢出来自己不晓得来不来得及躲开。
      “齐宗主!就不能容她把话说完吗?!”
      是燕静思的声音。
      脚步声只在一小块地方凌乱了下,屋内又没有太大动静了,想来人是暂时丢不出来了。自己竟然忘记了齐音还有个燕静思护着,断然无虞。
      “燕公子,我跟她说的是我们齐家的事,就不劳你费心周旋了。若是你们有云珩派的事情要处理,就请离了我御天府随意,我这边不便插手。”
      “哥哥……”
      “我妹妹齐音是个极其平凡的闺中女子,心思清明不善诡计,更无姑娘凤髓之体这般金贵,这声‘哥哥’,齐某不敢当。”
      凤髓之体!
      秦桑有些震惊,继而猛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目光顿时狠厉起来,紧咬着下唇强忍着不动。
      “够了!何以非要如此伤人。齐宗主,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为何齐音四年音讯全无?就一点儿不想知道为何当初她一意孤行、宁愿抛下你们也要去云珩派?你是看着她长大的,她什么样的心性你还不了解吗?这样不给丝毫解释机会,齐音说你疼她,哪儿来的心疼?
      “齐老宗主命陨未安,你以为她那时候离开下了多大的决心,不用你说此别不复往来,就是你同意了她去,她也知道自己回不来了。若不是魔族人以屠尽云珩逼她就范,若不是我当时洗髓未成道法尽失,若不是她为了不想你去冒险不告诉你齐羽当时也在云珩派!她抱着必死的心一人赴战,尚且不知道自己能挽回多少人性命!她也不过一个刚过筑基期的进阶修士,她能有多少能耐,不过拿命拼一拼罢了。凤髓之体又如何,加注在她身上的是人人觊觎,是亲缘鲜寡,是身不由己,你明知那只会给她带来无尽痛苦,偏偏要在最痛的地方捅上一刀。
      “她到的时候齐羽正死于魔族刀下,她千瞒万瞒却终究没能救回自己的姐姐,她心里的苦一放就放了四年。你以为她这四年怎么过的,云珩派灵犀洞的御灵冰床,她就那上面整整躺了四年,每天靠着兄长为她输送灵力保存灵体。整个修真界先道她是祸害,再责难她与我这个仙门叛徒为伍,可是难道他们自己就没觊觎过她的能力,难道我这个叛徒是自己心甘情愿当的?兄长顶着多大的压力才保得我们,若不是因我最后杀退了妖魔,人人忌惮我突然爆发的修为,我们云珩派恐怕早已是众矢之的了!”
      齐颂踉跄了一下,脚下虚浮无力,他慌忙扶住桌角才不至于跌倒,他知道他们没必要编这些话来骗他。
      “怎、怎么可能,姐姐怎么会在云陵?她明明跟姐夫在东琊,他们的尸体还是、还是……”
      “姐夫将楚括跟姐姐送走,可是安妥了楚括,姐姐又折回罗源郡,半途遇上魔族的人,幸好燕掌门碰上救下姐姐,可是那时候东琊已经岌岌可危,让姐姐回去是万不可能的,燕掌门便把姐姐带回云珩派。后来……后来姐姐死了,临终前要我将她的遗体带回东琊,她不知道姐夫已经魂祭人间,只希望能回到他身边。一切都结束后,我昏死,静哥哥送姐姐回去,罗源郡内不留一丝人气,他找到姐夫的尸体,将姐姐放在他身边……之后的事,就是你所看到的那样。”
      齐颂终于撑不住,忍着一口气,慢慢坐下去。
      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魔族一路北上,屠尽各大仙门,所有跟齐音有关系的人都一一罹难。南霄城是第一个,父亲以命保齐音,散了齐音一身灵压,让她生生躲了过去,他们在东琊大开杀戒的时候,他身负重伤连御剑的能力都没有,他以为楚家会妥善安排好没有任何灵力的齐羽跟还在筑基的楚括,所以当他看到他们夫妻两个的尸体的时候,他心中暴发了无限大的怨恨跟恶意,更是莫名将这些怨恨恶意一股脑加注到齐音身上。他怨了她四年,如今却告诉他,他不但恨错了,而且如果不是自己一再阻挠,齐音可以早些去云珩,那么齐羽可能就不会死。
      “姐姐……是我害死的……”
      “不!”齐音没想到齐颂会想到这里去,她只是希望他能明白她当初离开的原因,并不想他胡乱把罪责安到自己头上:“这根本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秦桑死死握着楚括的手,从刚刚说到齐羽那部分,楚括就出现了,出现的时候他还满脸得色,示意她自己把刘管事给制住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秦桑立马想拉他走,但是屋里好死不死在那时候说到“姐姐”。
      “谁在外面!”
      门忽然在面前“哗啦”一声开了,秦桑一个没留神,惊出一身冷汗,燕静思的樗檍剑近在咫尺,剑尖堪堪停在自己脖颈前不到一毫的位置,身旁的楚括忍得直哆嗦,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可怜见儿的。
      “你们?!”
      秦桑松开楚括的手,她完全理解楚括的无法自控,虽然他那时候已经不小了,可是再从当年的知情人嘴里听到这些,硬生生被掀开已经结痂的皮肉显露当年的伤口,也得痛得不行。齐颂不看楚括,偏偏盯着自己,不知道是诧异于自己竟然还在御天府,还是忌讳于自己听进去多少。秦桑有些难过,齐颂看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感情,还不如初遇时面对完全陌生的她的时候呢。

      人生有很多最终桥归桥路归路的缘分,但秦桑执著相信着,这种结局不会是她跟齐颂的。
      哪怕齐颂端的一副不待见她的样子。
      可她本意不是偷听,不过是正巧遇上他们也在今天碰面,不过是自己已走到门外不便折返,不过是对齐颂事事上心,仅此而已。道理上不缺他的,不怕他不待见。但是秦桑还是有些局促,本来计划得很好,来见齐颂,死皮赖脸留下,反正这种事她也没少做,还可以仗着齐颂的承诺撒泼打诨一番。结果,一个“偷听墙角”的罪名坐实,反让自己失了一上来就直切主题的底气。
      “宗主,我真的不是故意偷听的,我也真的没听进去多少,不信你问楚括,他一个没收住,就被你们发现了……”秦桑搓着袖子,嘟嘟囔囔地说。
      齐颂在上头正襟危坐,脸上没有表情可以琢磨他的想法。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齐颂终于还是卸下一脸冷漠。他刚刚在跟自己生气,他原本应该对秦桑的行为施以严惩,但是看到他们俩在门外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这不生气的态度让他对自己很生气。
      “不是让你走了吗?”
      “我不走!”
      “你……”
      齐颂一大声,秦桑直接噤声,耷拉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齐颂觉得自己肯定是魔怔了才对她毫无办法。
      秦桑心里有底,虽然来之前是没有的,自己自作主张的这件事往大了说就是国仇家恨,往小了那也是病入膏肓的沉珂,可是哪敢想这仇恨旧疾,不过都是鳃鳃过虑之忧,船到桥头,突然就直了。
      “我拒绝楚括三次了,你以为他还愿意带我走呀,现在御天府再不要我我就真没地方去了。”
      齐颂没好气道:“你过去十五年也不在御天府。”
      “那不一样!”秦桑逮着机会就攀上齐颂的手,两人这么磨磨蹭蹭多了竟也没觉得这样的行止过于亲密。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香囊,齐颂生日当天没来得及送出去,此时终于可以给他了。
      齐颂接过香囊,蓝绸质地,上面用银丝绣了一朵扶桑花,其中穿插了几根红色的丝线,不至于太素,也不至于冶艳。齐颂抓紧了些,里面的花草香料沙沙作响,摩挲着上面的花样,低声道:“你可知女子送男子香囊代表什么?”
      “当然知道了,不然我怎么送你香囊。”秦桑理所当然地说道,旋而又有些嗔怪:“宗主你是不是根本没信过我说要当你妻子这话?”
      “呵……你让我如何信你?”
      秦桑心里“咯噔”一下,齐颂这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瘆人得很,抓着他的手不由得松了些,通常这个时候他就趁机挣开了,这次却仍保持着不变的姿势,心底的寒意又重了几分,她小心翼翼问道:“宗主,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齐颂看她一眼,垂眸盯着她虚握着自己的手,纤指葱白,嫩嫩的透着点儿粉色。
      “从小没受过什么礼教规范,却能写得一手好字,能有这样精巧的绣工,”齐颂抓起香囊伸到秦桑面前,猛地抓起她的手,冷冷道:“还有这样白皙细嫩的手,这是一个无处安身的小乞丐会有的吗?你倒是说说,我该如何信你?”
      秦桑难过得不得了:“那你想如何?”
      “你到底是谁?”
      “秦桑。”
      “秦桑!”齐颂被她的态度激怒了,他哪怕疑她的身份,也只是想她能对自己坦白,私心里希望她是清白的,所以想得一个她的承诺,可她这会儿却犟起性子,这样的不配合让他如何不顾虑,如果她真是带着其他目的接近自己……齐颂呼吸登时滞住,有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仿似当初看齐音从他面前离开时的痛苦,却比那时的感觉更尖锐,猛地一下子敲击在心上,连呼吸都困难。
      “你始终是不肯信我,处处试探,时时紧盯,不放过每一个你觉得可疑的地方,一开始让我留在御天府是为了提防我,我以为过了这么久这些防备也该卸了,竟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我说我留在这里是为你你不信,那我说我是谁,你就信吗?既然不信,又何必问我。”
      齐颂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在她的手腕上掐出一道红印来,秦桑感受不到疼痛,实在心里疼得厉害。她花了好几天做好的香囊,精心选制的花样,连里面的扶桑花香料都是跑了好几家铺子才找到的,这才送出去不到一刻钟,就失了原样。齐颂手中细细碎碎的残破布片以及漏出来的香料撒了一地,秦桑突然想起画眉鸟,被自己当做礼物送出去,却因此丢了性命。
      “所有我送你的东西,你都要毁掉。”
      她猛地抬起头,逼视齐颂说道:“从一开始我就把自己送给你了,所以呢,也要毁掉吗?”
      齐颂失了魂,一下子松了手,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叱责着自己,它在说要信她,不可疑、不需虑。
      “我……对不起……”
      这是他第二次跟自己道歉了,秦桑自负地以为,这可能是齐颂这辈子唯二向别人低头的时候了,方才齐音的冤屈声泪俱下,他都不曾说出“对不起”三个字。
      自己终究是与齐音不同的。
      “没什么可对不起的,你不信我我无话可说,为你做的什么也是我自己愿意。画眉鸟成千上万不差那一只,只是可惜了宋大医的贺礼,为绣扶桑花用掉了大半,楚括说血蚕丝是至宝,被我糟蹋了。”秦桑深吸口气,将眼泪憋了回去,“我这就去取了包袱,离开御天府,也、也离开南霄……齐颂,我最后还能为你做的,大概也就这件事了。”
      秦桑说完,不敢再看齐颂,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她想干脆利落地离开,却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开步子,脚下灌了铅一般。
      口口声声说要走的是自己,动也不动的也是自己,齐颂会怎么看她,欲擒故纵的伎俩?他恐怕又该起疑了吧。秦桑蓦地悲从中来,忽而往地上一蹲,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
      齐颂顿时慌了手脚,他早就不想让她走了,以为她要转身离开,绷紧了神经想要拦着,不料她却突然哭了。之前无论他对她如何恶劣苛刻都没见她哭过,几次险些命丧自己手里也没见她哭过,他都几乎要怀疑秦桑根本没有这个能力的时候,她却哭了。
      “你、你别哭……”齐颂想把她扶起来,只觉双掌之间如有千钧之重,他突然想起她的天生神力,其实如果她想,自己根本伤不了她,她不可能磕伤头,小小牢笼也关不住。她一开始就坦白的、却好像比谁都健忘似的从未用过的力量。
      推及,并不是她刻意隐瞒什么,只不过在她看来并不需要?
      齐颂思及此,索性不管不顾了。他蹲下来,揽过她的肩,磕磕绊绊说道:“秦桑,不哭了好吗?也……不走了,御天府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我……”
      “真的?”
      齐颂还在犹豫着怎么说,秦桑已经抬起泪湿了一脸的头,呜呜咽咽地问。泪水还在止不住地流,沿着下巴滴到齐颂手臂上,很快那里就湿了一片。齐颂不知道人的眼泪可以丰富到这种程度,忍不住手指抚上她湿漉漉的眼眶,长睫饱蘸了润泽,有些晶莹挂在上面,被他轻轻拂去。
      “嗯,真的。不哭了?”
      秦桑抽噎着止了泪,鼻子一抽一抽的,身子随着抽泣打着颤,话都说不利索了,倒不忘趁机讨要个好:“宗主,你这次可、可说话算话。”
      齐颂哭笑不得:“我哪次说话不算话了?”
      “你说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过激的,你都要赶我走了,还有比这更过分的吗?”
      齐颂无从反驳,看她兔子一般发红的眼睛,不舍得由着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只是家道中落,本也是富庶人家的女儿,所有闺阁女子习的诗书女红我也一样不落,我没想瞒你什么,只是这些都已经跟我没关系了,我又何必平白来添这一笔……我不认为需要掩饰这些,你对我有疑,问也不问,就定我的罪……”
      “我以后不会了!”齐颂忙不迭地保证,生怕她一委屈又哭。
      “你现在是真心让我留下,还、还是只为方便监视……”
      秦桑眼里透着心有余悸,又有丝丝乞盼。她原本不敢问的,若不是想要的答案,或者他有所迟疑,那便又是一道血口子,可话到嘴边就来不及收住。
      “若真是受着监视的命令,你以为你能那么轻易甩开御天府的侍随?”
      秦桑眼睛倏忽亮了,心中花开烂漫,阳光普照,哪怕齐颂没给她直接的答复,她也觉得足够了。倒是齐颂,似乎乐意给超份额的甜:“我希望你能留下。”
      “那么……齐颂,你现在可有一点喜欢我了?”
      秦桑可记得,刚来的时候,她偶尔能感受到齐颂抑制不住的怒气,冷得让人寒毛直竖,每每是在自己撒娇讨要他的喜欢的时候。知道齐音的事后一联系,猜到他是对自己情不自己在别人身上找齐音影子的行为感到恼火,所以现在,她终于可以把齐颂拉出齐音的樊笼,在他能正视自己的时候来讨要这份情谊。
      齐颂呼吸有些短促,她问完的当下自己心里似乎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跌了回去,秦桑的感情来势汹汹,可他在尚可以阻止的时候任其自由,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他倏忽间没了主意。
      “如果有,你就抱抱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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