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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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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音五岁那年,齐颂金丹结成,御天府上下欢天喜地。齐音抓着齐羽的衣袖,一脸纯真地问:“姐姐,大家为什么这么开心啊?”
齐羽逗着吃了一脸奶糊的楚括,拿绢子轻轻给他擦拭,捏着齐音的手说道:“哥哥结丹了,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人,而且会越来越厉害,大家都为他高兴啊。”
齐音抓起自己的袖子帮齐羽给楚括擦脸,她不懂结丹是什么,但是听到齐颂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她也就开心起来了:“那哥哥变得很厉害,就可以保护我们了。”
“是的呀,”齐羽将两个小娃子分别抱上自己的腿,“有哥哥在,以后没人可以欺负阿音了。”
楚括拿着手绢绞着,想扎个花样,昨天齐音给自己扎了只小老鼠,可自己回头就给拆了。齐音伸手,楚括纠结了会儿,乖乖把手绢递到她手里。
“大家都对阿音很好,都很喜欢阿音,不会被欺负的。”手上绕着绢子,抬头冲齐羽甜甜笑道。
齐羽轻抚着她的发辫,欣慰她的简单善良,却也忧心她的简单善良。她在御天府里自然人人宠着护着,可是外头觊觎齐音身份的人可不止当年那些蛇鼠之辈,一边顾忌着他们卷土重来,一边还要忌惮着蠢蠢欲动的人心贪念。
“姐,阿音。”
齐颂英姿飒飒站在那儿,阳光打在他脸上,糅进了通天彻地的光辉,风卷着他的发梢肆意飞扬,英挺少年,一身的意气风发。
齐音跳下齐羽的腿,奔着朝他跑去,齐颂一把抱住她小小的身子,顺势转了个圈。
“姐姐说你变得可厉害了!”
“嗯!”
“可以打坏人吗?”
“当然!”
“前天小武拿了我的灯芯糕,你能帮我要回来吗?”
“……阿音,灯芯糕吃多了对牙不好,小武只是帮你收起来。”
“嗯……好吧,那我找他拿他不给我你帮我要回来吗?”
“哈哈!”
齐羽抱着楚括,看他们嬉嬉闹闹。阳光煦暖,清风微拂,不远处两个嬉笑的人儿,一样的眉目清扬,一样的精致伶俐,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美好到恨不得时光便停止在此刻,却同时又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对未来无尽的向往。后来齐羽忆起这段过往,只叹当初没坚决一些,坚决渴望着时光停驻,永不再向前。
“姨……姨姨……”
楚括伸长了手,他的小老鼠还在齐音手上呢。
齐音回头,眉眼都是放飞的神采,她拉着齐颂的手,步履轻盈而雀跃。
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美好又充满希望。
一场寿宴就那么惨烈收场,秦桑觉得齐颂没有当场让自己轮回往生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只是又被关进这不见天日的黑窟窿里,日子过得也很绝望啊。
是跟牢笼有什么不解之缘吗?长这么大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各式各样的“笼子”里度过。
在偌大的青砖房里来回踱步,天明天暗,掐着指头算算大概过去七日了,这次没断水禁食,除了限制活动自由,跟在外面其实也没什么差别。秦桑反复这样安慰自己,只是马上就被强大的空虚感否定了,她想念宁儿的絮叨,想念玉婶的银耳羹,想念刘管事板起的脸,甚至有点想念楚括故作老成的样子,过去七天,不知道外头发生什么,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和解,还是冲突更甚。
估计不会更甚了,齐颂大概把大把的怒火都烧在自己身上,烧在画眉身上了,剩下的,齐音应该对付得了。
想到齐颂,秦桑脑子就揪在一块儿,硬邦邦地疼。
好想他呀!
秦桑往地上一坐,冰冰凉凉的,透过皮肉直刺入骨。
脚步声,开锁声,门被推开的声音,秦桑抬头,深吸口气,又重重地呼出。
总算闻到丝人气了,还带着股骚气。
一人一狐走到她跟前,秦桑的角度刚好跟雪狐打了个照面,她伸手在它头上拍了拍,雪狐顺从地趴伏在她脚边,楚括刚在她面前坐下,不由得“嘶”了一声,立马想把秦桑拉起来。
“你一个女孩子家难道不知道不能随便坐在冰冷的地方?”
秦桑硬着身子不动,楚括拉了几次都没拉起来,索性脱下身上的裘衣垫到她身下。
“这次又是你负责来放我出去的?”
楚括沉默了许久,一双手反反复复扯着自己的指头,明显一副有话却不知如何说起的样子。秦桑也不催他,她现在很享受不是一人独处的时刻,也许没人比她更能适应长期一个人面对四壁的困境,也就没人比她更明白其中的孤寂,所以这种日子过多了,但凡身边有人,哪怕不言一语,她闻着那股人味儿也是满足的。
“东西我让宁儿帮你收拾好了,一会儿你跟我回东琊吧。”
不论是邀约还是收留,都是好话,可楚括没办法正视着秦桑说出来。第三次了,再被拒绝,自己总该放弃了吧。
秦桑看着他的发髻,上头穿着的那根玳瑁簪子还是跟他上街的时候她给挑的,当时他嫌弃得不得了,可是一买回来就天天戴着。
所以啊,他们这些仙家真人,都是口不对心的。
见秦桑不回应,楚括心里凉了半截,放手的念头一起,又多了些许不甘心,猛地抬头逼视她说道:“行囊收拾好了,舅舅让做的,本来遣了别人带着你的东西放你一同出去,出……出御天府!我跟舅舅说了带你走,你还执意不肯吗?不去东琊,你一样不能留在这里的!”
秦桑早猜到会是这样的处置,这大概是齐颂能做到的,最不过激的决定吧。
“可是楚括,我只想待在有他的地方呀。”
楚括一下子没了力气。
“我想见他。”
楚括都要哭了,想他堂堂罗源郡宗主,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出身名门,年少成名,一生可谓是顺风顺水,他以为这辈子自己最大的囹圄就是父母的早逝,但他们也将生前能给的爱尽数给了,在他们之后还有舅舅疼着……
舅舅……
“众人皆道舅舅性情冷酷,对自己唯一的外甥也动辄打骂。我小时候怕他怕得紧,但娘跟小姨……就是齐音,却爱带我找他,我爹也乐见。他们都说,舅舅少年奇才,有他亲自教导,我也能更快在一众小辈中脱颖而出。我从五岁开始就跟着舅舅,我在御天府的时间比在罗源郡不知多出多少倍,舅舅强大却总是不够温柔,从不体恤我才五岁,他总说齐音五岁的时候比我坚强多少聪明多少,我不服气,齐音根本不需要修仙,她只需要当个乖巧的世家小姐就可以了,哪里来的坚强。”
秦桑就那么静静听着,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雪狐身上的毛,极其顺滑。
这是她未能参与到的,关于齐颂的那部分人生。
“后来爹娘去世,我就只剩舅舅了,其实那么多年来,对舅舅的脾气我早就摸透了,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耍起性子来软硬不吃,但是也绝不伤你太多,他认为人要受点教训才会把吃的亏记下来,所以他关你饿你,算着时间放了你,比谁都精准都细心。小时候怕他,更多还是敬他,后来他宠着长大的齐音叛了出去,我就想着,以后只剩我们两个相依为命,舅舅人太严苛,没有什么至交好友,只能是我多照顾他了。”
楚括第一次在一个外人面前如此深刻剖析齐颂,像是说给秦桑听,更像说给自己听:“秦桑,你太像齐音了,你们对舅舅的喜欢明目张胆,正常人无法招架,有过齐音的先例,舅舅也无法招架。所以我很担心,如果不是因为舅舅待你不同,如果一开始他便像对别人那样拒你于千里之外,你还会这么义无反顾吗?还有以后呢,走过一个齐音,没办法再多一个了。”
齐音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是好是坏,齐颂没赶他们走,却也没答应留他们,确切来说,他们就没再跟他有接触。那晚他带走秦桑,据说亲自把她关进了牢里,只吩咐了刘管事负责送水送饭,其他人一概不得探视,然后把自己关进肃室,任何人不得打扰。
放在以前,对于这样的命令齐音是完全不予理会的。
想到以前,齐音苦笑了下。
刘管事给他们安排了住处,不是自己曾经住过的那里,刘管事说,宗主吩咐过,她之前的房间不准任何人擅动,时间久了,那里人迹罕至,房子虽然不至于破败却也不适合住人。
“我的房间,你也知道什么样子啊,我在云珩派的住处,都是照着它布置的。”
齐音笑眯眯地拉过燕静思的手,在九曲回廊上慢悠悠地走着。
燕静思知道她免不得要这样强颜欢笑,却也不是太违心,多少能带点儿开心的意思,便也由着她了。
“我听一些老人说,你房间下面是一整片空的地窖,冬天放足了炭火,夏天又是满满的冰块。阿音,我很感恩你能被他们收养,却也不希望你委屈了自己。”
齐音陷入回忆里,那些忙进忙出的人,以及他们端着抬着的炭盆跟冰块,父亲会抱着自己在屋外的亭子里,捻着糕点喂塘里的锦鲤,或者把自己裹进他的大氅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看满目的冰霜晶莹。御天府没有素人,这本是齐家先人定下的规矩,但是齐夫人希望自己的女儿一生平淡安逸,所以在她之前,齐羽是唯一一个不习术法的人。修真之人不畏寒暑,齐羽的住所四周幽竹环绕,假山低瀑,夏日尚有清冽的风,到了冬天,四周引入的是温泉水,烘得屋子周围雾气弥漫,仿若仙境,这么一处冬暖夏凉的所在,自然无需再靠火烤冰蒸,只是这么绝佳的位置御天府内再找不出第二处,所以就只能人为地创造避暑避寒的环境。
一直到后来,明明她已经不需要这些了,却没敢告知,所以每次看到大家还在为自己忙活着的时候,齐音就特别愧疚。
齐音拉着燕静思,在廊上曲曲绕绕快走。昨天玉婶趁着给大家送节余寿面的时候,来看了齐音一眼,泪蒙蒙地说了几句话,齐颂不许那场大劫后幸存的故人跟齐音有交涉,所以虽然彼此不限自由,却总能在偌大的御天府内错过。寿宴那晚场面太混乱,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多年未见的二小姐,玉婶平日里不太随意走动,每天不是在自己屋内就是在厨房,这次突然亲自送寿面,意图大家都心知肚明,倒也没人阻着。
御天府齐音住了十四年,闭着眼都能畅行无阻,很快就带着燕静思来到后山,旷野辽阔,没有草木遮挡,一眼望去,一个个低矮的坟堆赫然在目。
“玉婶说,除了父亲葬在祖陵,齐颂把当年其他亡故的家眷都葬在这里了。”
齐音走到第一个墓碑前,缓缓跪下,俯身一拜,静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向第二个、第三个……燕静思跟在她身后,同她一道,一一跪拜。迟了四年的祭奠,不知泉下亡灵是否还能感知,却希望他们早已入了轮回,不消等这一刻。
来到最后一个墓碑前,齐音“扑通”一声,双脚失了力般跪倒,从呜呜咽咽开始到大声抽泣。
讳先乳母林氏老孺人之灵
孝男齐颂
平宗年九月立
旷野空寂,齐音的哭声格外分明,刘管事站了许久,看着她一个个祭拜过去,看着她泣不成声,拭了拭眼角的泪花,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二小姐,宗主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