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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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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齐颂生日,御天府内张灯结彩,个个脸上喜气洋洋。一般他们生辰不会过分庆祝,只府内自己热闹一番,邀些好友同乐。只不过同是举重若轻的仙门,各方平日长通往来,所以都会或亲自或派人致礼道贺,加上齐颂虽然雷厉风行,但御天府保得一方太平,平日对南霄城的百姓也多有照拂,深得百姓喜爱,纷纷献上贺礼,于是御天府也沿街大摆飨宴,与民同乐。
楚括自从那天齐颂转述了秦桑的回答就开始闷闷不乐,在大牢内秦桑已经明确回绝过,但楚括认为他舅舅对秦桑不过是感情的转嫁,只要他一松口自己捞起小乞丐就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总归是要想明白的。哪知他舅舅竟然护食,当下可把楚括气结的,其实他不转达自己也早就猜到是什么结果了,双重拒绝好让自己求个死心。
“哼!”
秦桑吓了一跳,手上的针一颠,划过指尖,在上面划出一道血痕。
“臭小子你发什么疯呀!诶,小心!”
一把抓过楚括剪子下的画眉鸟,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画眉头顶的绒毛被剃掉了一块,堪堪贴着头皮,分毫不差。可把秦桑气坏了,时间紧迫才拜托他来搭把手,还顾念他没来得及准备礼物特别大方地同意她的贺礼算他一份,结果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得紧。
秦桑盯着那个秃顶的鸟头,气不打一处来。楚括慌得手忙脚乱的,拾起那撮毛就想给放回去。
“你你你、你说你……”秦桑躲开他的魔爪,痛心疾首地捧起小鸟:“咦?仔细看看还蛮特别的。”
举起画眉,秦桑左右看了下,画眉鸟浑然不觉自己被剃秃了,摆着脑袋贼不安分,倒没敢从秦桑手上飞走。
“快,把小花带扎它头上。”
楚括依言把原本要套在鸟脖子上的彩绸花球戴到它头上,那处秃毛刚好将花球包裹进去。楚括不无感慨秦桑的巧手,虽然平日里毛手毛脚的,但这手工活计是真的做得精巧。
“改明儿也给我绣个什么呗。”
“好呀。”
楚括停下手,惊疑道:“你怎么这么好说话?”
秦桑瞪了他一眼,乔好花球的位置,将画眉放到鸟架上,丢了一小把粟米,防止它吃食弄乱了装扮,特地换了个浅的食筒,做完这一切,给刚刚完成的绣包扎线。楚括讨了个没趣,但至少她答应了给自己绣东西,心情又顿时欢快起来。
“你确定这只鸟晚上不出岔子?”
“它可比你靠谱多了。对了,你要什么?我反正每天练练筋骨,其余也没啥事儿,刚好趁你还在南霄做好了给你。”
“你看着给做呗。”
其实楚括很想她也给做个香囊,但那是姑娘家做给心悦之人的。
屋外的黄杨抽了嫩芽,这几日乍暖还寒,府里好些老人禁不住受了寒,但冲着今日的喜气也脸色稍润,跟着大家忙不迭地张罗。忽而想到有人还被隔绝着,天气的刁难可能影响不了他们,但家中那位的决绝着实令人无奈。
“好些日子没有他们的消息了,也不知道回去了没,云陵总要另派人来了。”楚括摩挲着那枚蓝色香囊,有些羡慕有些感伤。
“弟弟被拒,云珩派掌门会亲自来吗?”
“掌门闭关许久,门内大小事务一直都是燕静思处理的,自从齐音过去以后,舅舅几乎封锁掉了所有来自云陵的消息,选择对一切不闻不问,但其实云珩派也几乎没有放出任何关于齐音的消息,只知道掌门在那不久开始闭关,让燕静思代掌门之职。”
“世家名门的来往甚为密切,他们总不免在各种场合遇上吧。”
“那场大战后,各门各派都关起门来休养生息,聚到一块儿的次数少之又少。因为燕掌门闭关,燕静思一向孤桀,期间极少的几次会面几乎没有云珩派参与,一两次燕静思在的场合舅舅都推掉了。所以,这四年来,御天府跟云珩派可以说没有丝毫接触。”
秦桑淡淡一笑:“那这次,大概是齐音的意思。”
“只可惜要无功而返了。”
秦桑笑了笑,不置可否。
说是寿宴,更像是一场家宴。
齐颂高坐主桌,左边是楚括,同桌的是一些来客,下首位置是御天府的门徒,往下几桌就是在御天府服侍几代的老人们,其他侍女家仆在上完酒菜后也都纷纷入座。齐颂意思意思说了几句谢词,宴席便开始了。
秦桑混在弟子堆里同大家举杯换盏,吃好喝好。视线时不时瞟向齐颂的位置,看他敛目浅冶,风度翩翩。齐颂的样子她看过无数次,但每次都是一番全新的赏心悦目,不自觉地咧嘴眯眼,看得开怀,只觉得有此秀色,满桌珍馐也比不上的。
“秦桑,把口水擦一擦。”
坐她旁边的是齐颂的大弟子沈凌,发现她的花痴相,忍不住促狭。
秦桑对齐颂的心思整个御天府无人不知,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她疯了才敢如此大胆公开想染指宗主,也不免有些不耻这种行为的声音,但秦桑天性豪爽,又生的可人,很快跟府里上下打成一片,加之修真之人性情都比较不拘小节,渐渐不耻的声音就消失了,大家只道秦桑这条路要走得艰难困苦,然而齐颂对待秦桑的不同又实实在在让他们目瞪口呆,终于相信秦桑或许真的会成为御天府家母。
秦桑突然脸红了,收回视线老老实实端坐吃菜。沈凌错愕了下,平日里没少调侃她对齐颂的锲而不舍,她都乐得应承下来,不至于因为自己一句话就羞红了脸,顺着她刚刚的目光看向齐颂,见他正跟威惠门的门主魏昶说着什么,倒是楚括不满地看着他们这边。沈凌朝楚括微微颔首,回头看了眼秦桑,见她脸上尚还微红,嘴角都快弯到耳后去了。
秦桑心里乐开了花,刚刚不小心被齐颂发现自己在偷看,齐颂大概自己都没发现,他假意责怪却实际上甚是宠溺地沉下脸,冲她做了个口型——
乖乖吃饭。
秦桑万年凿不破的铜皮铁面,就这么轻易被这四个字融穿了。
酒席接近尾声,秦桑酒酣饭饱,脑子却清明得很,该做什么要做什么,计划得妥妥当当,也进行得顺顺利利。
一只头顶缎花红绸的画眉鸟扑棱棱飞入宴席,径直往正中——齐宗主方向飞去,稳稳当当地落到他肩上,战战兢兢地完成饲主的吩咐,低头开始整理胸前羽毛,反正接下来一切都与它无关了。在座开始交头接耳,这么只喜庆的飞禽出现,都觉得甚是精巧有趣。
齐颂抓下画眉,刚想摘下它头上的花球,一旁的楚括慌忙阻止,齐颂不解,楚括忙笑言:扎了好久的,摘下来就不好看了。齐颂含笑看他一眼,把目光移到秦桑身上,见她巧笑盈盈,早猜到是她的手法,不过看样子楚括也添了些力。不让摘便不摘,齐颂细细观摩了下,发现绑在身上的红绸上几个蝇头小楷。
盼君和乐以未央,吾随行而恒存。
周边突然一阵喧哗,齐颂抬头,但见刚刚画眉飞进的方向此时正缓缓踱进两个身影。
楚括惊到没有了知觉,双眼死死盯着来者,脑子里有一瞬间只剩下空白一片。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往秦桑那儿看去。她早已收起笑脸,在大家同时看向同一个地方的时候,只有她只朝着齐颂的方向,楚括悲哀地发现,好像自始至终,她目光所及之处,一直就没变过。
踏进大堂,齐音停住脚步,从燕静思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燕静思慌忙握紧,齐音抬头安抚地一笑,继续抽回了手,然后深吸了口气,一个人缓步走上前去。经过秦桑身边时有些许放慢,却只一瞬,没有任何侧目地继续向前。不过几米的距离,她却好似走了极其漫长的一段,每一步踏得实实在在,她却觉得仿佛踏在棉花上一般,不得不用足了力气,才能不至于趔趄不至于跌倒。
“哥哥。”
时间静止了一般,原本惊讶之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下子都消失了,安静到似乎能听到自己以及旁边人的呼吸声跟心跳声,全场唯一的动物大概是始终不懈于埋头整理羽毛的画眉鸟。楚括觉得自己每一下心跳都几乎到了嗓子口,稍微动一下就可能直接跳出来,他不敢看齐颂,不敢看秦桑,更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齐颂齐音就那么四目相视,一个波光潋滟,一个怒火焚烧。
“是谁!”
除了主桌上的人,其他人齐刷刷跪了一地,桌椅碰撞,衣衫触地,原本静谧的空气被杂乱无章地划破。秦桑却还是站得笔直,沈凌拉了拉她的衣摆,她似浑然未察。
齐音一张小脸微皱,她在努力控制不让自己的悲伤流露太多,齐颂现在气到极点,每一个破绽都可能让他瞬间爆发。燕静思盯着她微微耸动的双肩,很想上前让她依靠,但是他无法迈开这个步子,他不了解齐颂,但齐音的每一个嘱咐他都记得。他知道他们在逼齐颂,在赌他的不忍,他不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齐音难堪。
“楚括!”
“舅舅,我……”
“不关楚括的事,是我。”
“住嘴!”
楚括转头怒视秦桑,她明知只要他应承下来,顶多让他舅舅打一顿,反正他从小没少挨齐颂打骂,扛揍。她也明知做这件事情,最合适的人是他,关上门都是自家的事,不管是他还是齐音,他们都太有立场可以跟齐颂周旋转圜,最惨不过齐音被赶走,自己被遣回东琊,有第一次就不怕第二次,过些日子卷土重来,齐颂的性子最不耐磨,磨久了终究能磨平。可是,她偏偏选了一条最荆棘的路,跟齐音串通的事不与自己周祥擅自决定,甚至蒙他在鼓里,此时引爆了齐颂又忙不迭把全部的怒火往自己身上引。
小乞丐,你就那么自信舅舅待你与众不同?
秦桑此时反倒轻松了,齐颂恨不得撕了她的表情,周身寒气直逼屋外的春寒料峭,倒是让她没了其他心思。
或许,她有点心急了。
但是,再来一次她还是愿意赌。
齐音惊恐地看着他们两个,事情脱离了她的预期,这位前些天还同他们计划周到的姑娘,说好的她若是不能助楚括说服齐颂,便只负责偷偷放他们进来,接下来的事交给他们来处理,可是此时她却自己乱了阵脚。看齐颂的反应,较之见到自己那一刻的震怒,此时此刻他遍布全身的,是显而易见的杀意!
齐音想开口为秦桑辩驳,话到嘴边,就听齐颂低吼:“谁给你的胆子!”
秦桑听罢,刚要开口,瞳孔却在瞬间炸裂,一声尖叫到了喉咙却只剩下浓稠浑浊的呜咽。
“不!”
在场的人都倒抽了口气,齐音一个趔趄,燕静思箭步上前扶住她,发现她身子抖得不成样子,忙抱进怀里把她的头埋进自己胸口。楚括颤抖着想伸手,却似有千斤重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前一秒刚理完羽毛、抬头的当口花球从头上滑落的画眉鸟,瞬间被烈焰包裹,即刻化为灰烬,连带着还未掉落的花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