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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齐颂第一次见到齐音的时候,她还嗷嗷待哺,在襁褓里朝自己挥动着小手,胳膊肉乎乎的,齐颂一把抓住她不老实的爪子,怒目视之,她却咯咯直笑。齐颂拨拉开小被子,露出粉红的小脑袋,还没他父亲的拳头大,眼睛却大得出奇,滴溜溜地转,黑白分明,熠熠生辉。
      父亲说,这个孩子叫齐音,是自己的妹妹。姐姐说,齐颂你别凶巴巴的吓着孩子。小婴儿只会咯咯咯地笑,或者嗯嗯呜呜,嘴巴都张不开的发着声。
      齐颂知道,这个孩子虽然也姓齐,虽然父亲说她是自己的妹妹,虽然乳娘抱在怀里小小姐地叫着。可他知道,她不是他们齐家的孩子。
      那一年,整个修真界乱作一团,杀戮不断,哀鸿遍野。家里常常有叔伯拜访,不似从前的从容雅致,来去匆匆,焦灼溃丧。父亲母亲经常不在家,也不许他们姐弟出门,虽然自己当时已过筑基期,但父母要他留下保护姐姐,他便留下了,每天抱着剑坐在院子里,看师兄师姐们进出奔忙着。
      期间大大小小的名门望族消失了好几个,许多新进的修士尚且来不及度过他们的练气期。后来有一天,父母一同出门后,母亲却再也没有回来,那晚父亲抱着他们姐弟俩,齐颂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姐姐靠着父亲的肩膀,低声抽泣。
      再后来,那批杀戮者似乎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终于离开这片土地,可谓狼狈离去,却也留下一片破败。大家开始忙着重振自己的家族门派,吸纳各式人才。伤亡惨重,人才凋零,御天府没有太大动静,这次拼杀,几大世家里面数御天府损失最小,只除了几个新入门的小徒弟伤得较重。
      大家都说齐宗主护得周全。却到底没能护住自己的妻子。
      没过多久,父亲就抱回了齐音。
      她才是他们真正要找的人。
      齐颂心想,那个被抓去的孩子,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对他?他看着齐音粉粉嫩嫩的小脸,又想,幸好你没被抓去。

      秦桑迷迷糊糊的,靠着天窗透进来的那点点光计算着时日。御天府的牢房实在高耸,光源又过于微弱,往往未到视线里,就被黑暗吞噬了,加上自己三不五时昏迷一会儿,秦桑觉得自己肯定漏算了很多时辰。总归是算不清楚,也就不再执着于知道日子了。
      她那好看的齐宗主,心狠起来也真心的狠。
      秦桑调整了个位置,翻身平躺在地上,底下是冰凉的石板,刺骨的寒意划拉着一下一下撞击她的后背,后脑勺还肿着一块,这会儿倒是不疼了,想来跟着齐颂修仙炼体多少起些作用。有些轻微震荡,刚进来那天吐了好几次,秦桑没想到被关进这里,竟是水米不给,早知道的话她咬碎了牙也是不肯吐的。肚子“咕噜噜”又开始叫了,轻轻叹口气,不敢重,重了又要耗掉许多力气,却又不叹不快。
      她那好看的齐宗主,到底什么时候放她出去?
      “嗒嗒嗒”
      秦桑一阵欣喜:惦念了这么久,总算是把人给惦来了?
      侧过头望向那扇铁门,铁杆缝隙间晃进一块阴影,是个衣袍下摆的影子,太黑了看不清颜色,但是秦桑知道衣服主人不是齐颂,他的白衣该比这个打眼许多,下摆有金线绣制的纹样,线是她挑的,在黑夜里有荧光。
      “快快,把垫子铺好……秦桑?”
      秦桑眉头皱起,空寂无声了几天,她有些不习惯这突然的噪杂。
      “喂!小乞丐,你还没死吧。”
      秦桑吃力地抬手按住那双不停晃动自己的手,咬牙切齿道:“臭小子你这是来落井下石的吗?”
      “好好好,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幸好幸好!吓死我了。”转头对旁边忙活着的几个人说道:“把东西摆好了你们就出去吧。”
      “楚括我警告你,你再摇我的头我就当场暴毙给你看!”扶着她还不停动来动去,带着她不得不跟着一起动,秦桑现在受不得快节奏的动弹,一动整个脑子就嗡嗡嗡直响,跟有人在里面吹号角似的。
      许久不见动静,扶着她的两只手也一直僵着,秦桑缓过神来直翻白眼:“要么放手要么动作轻点儿。”
      楚括这才敢动,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坐到一旁的软垫上。一坐上去,秦桑觉得整个人舒服得像在云端飘,身子暖暖的,脑子都清楚了许多。
      楚括稍稍松开手,见她能坐稳了才放心把手拿开,人还是紧靠着她,手上忙不迭摆弄桌上的东西:“你现在只能吃点儿粥跟蛋羹,厨房刚熬好的,你赶紧趁热吃。”
      视线慢慢聚拢,身前的桌案上布了几小碟汤汤水水,一盏灯烛在旁边跳动,暖黄的烛光映得桌上羹粥都分外温暖,映得秦桑心里也暖暖的。
      “唉!”
      “怎么?不合胃口吗?你太久没进食了要先吃点儿流食,慢慢胃缓过来了就不用忌口了。”
      秦桑无不哀怨地睇了楚括一眼:“宴是好宴,只是设宴之人……”
      楚括刚抬手想朝她脑袋拍下去,突然想到她头受了伤,这力无处可使,反手拍了下座下石板:“别人你就别想了,也就只有我愿意念你点好。”
      秦桑捏起勺子舀起粥细细吃着,润滑的口感充满口腔,米浆的馨香也瞬间漫开,秦桑舒服地眯起眼来。
      “楚宗主,你们东琊是不是事务太少,你这个宗主当得意兴阑珊的才老三不五时跑我们南霄混日子啊。”
      “你就别耍嘴皮子了,虚弱成这样了还贫呢。”
      楚括见她终于老老实实吃饭,放松了情绪在一旁看着。
      “我说小乞丐,你就那么喜欢我舅舅?”
      “嗯。”
      “为什么呢?”
      “他好看。”
      “那我也好看啊。”
      秦桑嘴上没停,扭头看了他一样,“是挺好看的,但是没宗主好看。”
      楚括气急,又不好发作。他从小就觉得自己长得甚是倜傥,当然他舅舅也是俊朗无匹,但是从没有人拿他们两个作比较,如今有人这么直截了当地判了个高低,他一下子接受不了。
      “我舅舅脾气那么差,我看你还是放弃吧。”往她身边凑了凑,略带期待地说道:“不然你跟我回东琊吧,我跟你说东琊可好玩了,依山傍水,景色特别美。”
      “不去。”嘴上忙着吃东西,秦桑说话都尽量简洁。
      “为什么!”
      “好看能好看得过宗主?”
      楚括跺了下脚,对秦桑的榆木脑子气的直咬牙。
      秦桑吃饱喝足,感觉身体力气一点点回来了,楚括支着脑袋,问道:“你不是不帮的吗?怎么反而这么尽心尽力,把自己弄得这么惨。”
      “我是帮我自己,谁吃饱了没事儿干帮别人啊。”秦桑撂下勺子,“玉婶肯定不知道这蛋羹是给我的,她知道我不吃葱,你擅自给我送吃的,不怕你舅舅揍你啊?”
      楚括摸摸鼻子,存了点儿小心思犹豫着说不说,终究还是说了:“舅舅知道的,只是没明着表示,我也就不好太张扬着说是给你带的。诶你说你,一个小乞丐怎么还挑嘴啊!”
      “宗主知道?”
      烛光明明灭灭地打在她脸上,刹那神采飞扬,楚括有些不甘心。
      不就好看一点,瞧这差别待遇的。
      “舅舅只是脾气不好,不代表心肠不好。禁你几天也是给你点教训,免得你以后还这么不知轻重。”又补了句:“这可是他的原话啊。”
      秦桑听到这儿,目无波澜地看着楚括,楚括以为她在反省,可说起来她被罚被关源起自己,这么一追究心里很不是滋味,说道:“我就想着,你这么机灵应该知道怎么确保自己不受牵连,才敢拜托你去提的,谁想会是这样。话说回来,你到底怎么跟舅舅说的?我觉得他对你比对我宽容多了,我自己试过跟他提起这事儿,也没见他如此动怒的。”
      秦桑:“我哪儿能跟你比,终是命不由己,可不就给搞砸了。他们呢?回去了?”
      楚括:“齐音不愿回去,找了家小店暂时住着。其实燕静思代表云珩派来致礼,舅舅总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现在双方就是僵着,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秦桑:“致礼?”
      楚括:“咦我没跟你说吗?这月底就到舅舅生辰了。”

      秦桑再次见到齐颂的时候,又过去了好几天,离月底不足三日了,当然这几天她也没闲着,放出牢笼的秦桑就跟几日不见的画眉一样,藏身匿迹又暗搓搓地使劲——秦桑看着窗格上隐匿的鸟粪,气得直哆嗦,敢情没有她死鸟也过得很惬意嘛,不愁吃穿嘛,屎也拉的很欢脱嘛。还有为何,就没人发现这嚣张的鸟屎吗?其他地方一尘不染,偏偏这里目不忍视,这是块被封印的圣地吗?!气归气,只得拿个小刷子一点一点扫下来,兜了有一小袋,尽数洒在肃室外的海棠根下,顺道诅咒它营养过剩,来年开的肥硕。
      “你在干什么?”
      秦桑打了个颤,吓出一身冷汗,这几日以体虚为由,宁儿硬是给她添了好几层衣裳,这会儿冷汗全捂着了,热气散不出去,暖烘烘地团住她,秦桑不敢直视齐颂,忍不住不舒服地扭动身子。
      齐颂上前一步,动了动手指,忍住了。责道:“身体好利索了吗就到处乱跑?”
      秦桑窃喜,心里暗道:哪儿乱跑了,我这是哪儿摔倒的哪儿爬起好吗?嘴上可甜了:“劳宗主挂念了,得宗主福泽,府里风水又好,照顾又好,奴家已经完全康复了,宗主有什么吩咐可以直接吩咐奴家,奴家一定尽心竭力替宗主分忧。”
      齐颂眼睛瞪得滚圆,惊恐地看着她,那左一声右一声的“奴家”听得他鸡皮疙瘩叠了一层又一层。
      该不是,那下子坏了脑子吧?
      “齐宗主,这就是你说的那位秦姑娘?”
      说好的喜庆跳脱、离经叛道呢?这不是谦顺恭谨得很?
      秦桑这才注意到齐颂身后还立着一人,暗暗咂舌,有齐颂在的地方,自己越发“目中无人”了。
      收拾起惊愕的表情,齐颂侧过身子将身后之人让了出来,对秦桑道:“这位是宋言宋大医。”
      姿容既好,神情亦佳。
      秦桑当下就想到这样的词。
      “我病都好了,就不用看了吧。”
      这么说着,秦桑还是乖乖让宋言把脉,齐颂就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假意抿着,眼神时不时瞟上他们搭着的手,又时不时看看宋言的表情,却并没有看到他预期的反应。
      就算宋言济世行医多年见惯了疑难杂症,可秦桑的奇异脉象怎么也值得皱个眉头啊,但见他波澜不惊与寻常无异的神情,齐颂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当时把错了。
      医生把脉自然是不得喧哗,秦桑刚好乐得静观齐颂,太久没见了,可不得多看几眼。齐颂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她过分热情的注视,犹豫着原本要道歉的话还需不需要说了。宋言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了一番,有种窥探了他人情愫的罪恶感,本着“非礼勿视”的准则,垂下眼眸眼观鼻鼻观心,顺道悄悄输了点灵力到秦桑体内。
      拿开手指,一边取下秦桑腕下的垫枕,一边说道:“秦姑娘脉势和缓有力、节律均匀,就是脉位有些虚浮,想是之前受了点伤,久病初愈导致阳气不足,并无大碍,多注意休养便可。”又盯着秦桑的脸看了片刻,问道:“秦姑娘头部可有受伤?”
      秦桑僵着脸看一眼齐颂,果然见齐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转过头来对宋言笑道:“是不小心撞了下,不过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也不疼!”她特别强调了“不疼”,可不忍心让齐颂负疚。
      “这几日便多躺着,虽然症状轻微,也不可大意。”
      齐颂不甘心,问道:“宋言,就没……其他什么不对的地方?”
      宋言跟秦桑略带不解地齐齐看他,看不出他是担忧还是巴望着有其他问题。
      “齐宗主,秦姑娘还有其他伤势?”
      “哦,没有!”齐颂忙否认,宋言既然已定断,那不然就是当初自己脉错,不然就是秦桑杂乱的脉息已修复。是后者的话,秦桑看起来自己浑然无觉,也就没必要在这时候挑这事儿,具体情况回头再跟宋言细说。
      “对了,”宋言已准备告辞,收拾好说道:“过两日是你生辰,可惜宋某与故人有约此时就要前去,恐到时也不能到场拜贺,在此先行贺过。”又看了眼秦桑,对齐颂笑道:“原本想着御天府什么都不缺,正愁不知道送什么好,这下宋某心中有数了。”
      齐颂不解,但是对宋言的礼物还是满期待的。
      宋言朝秦桑招招手,秦桑笑盈盈地靠过去,宋言俯身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些什么,齐颂目不转睛盯着他们,秦桑不变笑脸,宋言也是一贯的温润神色。
      送走了宋言,屋内只剩他们两个,齐颂略感尴尬,倒是秦桑无事人的样子,拉着齐颂的手臂,小可怜样儿说道:“宗主,你不生我气了吧。”
      齐颂心中一悸,目光在她脸上久久停留,挣扎了良久,终于歉声道:“那日,对不起。”
      秦桑微微张嘴,又惊又喜。
      齐颂轻抚上她的后脑勺,还凸着一块,轻轻按揉,说:“楚括问我要你,我没答复,你本就不是我御天府的契人,如今那件事也只当未曾发生过,你是自由的。所以,我来问你意见,你若愿意,到时可以同他回东琊,你跟楚括……”
      所谓的“那件事”说的是玉琮的事情,盗墓者严惩,来路不明者无影无踪,这之后南霄也没发生其他异样的事情,而唯一带着关联的人却一直犯着花痴,自然是无从追究了。
      “我不去。”
      齐颂没有继续说下去,身上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秦桑觉得他透出了些许愉悦,于是趁机说道:“可是宗主,我能借着头上这包,求个特赦吗?”
      “嗯?”
      “说实话,你那天真的吓死我了,我从小没受过什么礼教规范,太容易口无遮拦惹祸上身,宗主你事后可以宽容谅解,可是当下的气恼却可能是致命的。所以我想求个特赦,以防再说错做错惹杀身之祸,毕竟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一句“致命的”让齐颂心里一揪,秦桑万事只念自己的好,能让她说出这样的话可见着实吓得不轻。
      “好,我可承诺,今后不论你说什么做了什么,我都绝不再过激。”
      “哈!”秦桑张开了双臂猛地将齐颂抱住,“果然宗主对我最好了!我就说我怎么就那么喜欢你呢!”
      齐颂挺直了身体,手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慌忙道:“秦、秦姑娘……”
      秦桑哪里管他,趁着他手足无措大肆占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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