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鬼者杂记》沈暝

22、梦（六）

　　“这一切本不会发生的，因为我…我没有真正信任你。”季晔的五指紧紧收拢，指甲嵌进肉里，溢出血丝亦不自知。
　　谛沉默片刻，忽然走上前，在百里青错愕的目光中右手握拳重重击打在季晔腹部。
　　“够了吗？”他问道。
　　季晔的眼中透着茫然。
　　“啪”的一声，谛毫不犹豫地再次挥拳。
　　“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些。”
　　“谢谢。”
　　“我们现在要想的是怎样去解决这个诅咒语而不是争论是谁的错。”谛说完看向百里青，“你该考虑我的提议了。”
　　“我可以解开它。”出人意料的，一向温顺的百里青，态度如此强烈。
　　季晔不知道百里青与谛是怎样的关系，也不知道谛所提的那个百里青坚决反对的方案是什么，但从两人的互动间，他察觉到了些被隐藏着的东西。
　　百里青没有再给他机会，而是态度坚决地请他和白漠明日再来，理由自然很充分，但季晔心里明白，他只是不想自己知情。

　　“小青……”
　　“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可以找到方法。”百里青粗暴地打断了谛，“再借我一点时间……”
　　“百里青，我希望他活下去。”
　　百里青攥着折扇的手，指节泛白。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你没有把握。”谛的表情十分平静，“我是这个诅咒的宿体，只要以我的血肉为屏，就可以永远封印它。”
　　“不需要做这样的牺牲。”
　　“其实已经来不及了吧。”谛用他那机械似的声音说出了百里青不愿面对的现实，“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不想放弃。”
　　“牺牲我吧。”

　　季晔醒时，是6点。
　　“不再睡会？”冷冰冰的声音自一旁传来，不用抬头确认，季晔也知道是谁。
　　季晔摇了摇头，心中的不安使他难以入睡。
　　“也好。”白漠应了声，没再阻止。他亲眼见到昨夜里季晔是如何在床上辗转反侧。
　　人在心里藏着事的时候，最是难眠，越想越乱，越乱越会克制不住去想。
　　“走吧。”季晔强装镇定地往命馆方向走去。
　　再见面时，百里青身边空无一人，恰应证了他心底最坏的猜测。
　　“谛他？”
　　“他救了我们。”
　　“是他的提议吗？”季晔的声音带着些许的颤抖。
　　“是我选择牺牲了他。”
　　“你说什么？”
　　“他希望那个孩子活下去，而我……”百里青说到这看了一眼白漠，“你觉得三皇之力，只是把通道的钥匙吗？”
　　“魄到底……”
　　“嘘，不要再打探了。”百里青制止了他，“你还太弱小，那不是你的领域。”
　　百里青的声音似乎与谛重叠在了一起。
　　“你太弱了，会拖累我。”
　　终归是他太弱小了吗。
　　其实他明白，一直都明白，只是不愿去承认。
　　若不是他的不信任，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若不是谛不希望他成为诅咒下的牺牲者……
　　错依旧在他。若他能更强，若他不像这般弱小无能，是不是就能改变这一切。季晔在心中问自己。
　　“是我害死了他。”颤抖着开口，说出的是他最难以面对的现实。
　　白漠动了动想上前去安慰季晔，百里青却抢先一步挡在他面前。
　　“给他点时间。”
　　白漠点了点头便闭上眼，转过身不再去看。
　　百里青在他肩上按了按：“相信他。”
　　白漠知道谛的决定对季晔来说是个难以接受的事实，季晔是个好人，即使常常表现的懒散随性，但他心里却比任何人都在意，他的性格不适合去承担这个责任，但季勋偏偏选了他……白漠看着季晔有些苍白的面容亦有些不忍，让这样心软的人去面对牺牲，也是天意吗。
　　过了许久，久到空气似乎都被冻住了一样，季晔这才抬起头。
　　“结束了？”白漠问道。
　　“结束了。”季晔的声音中还带着些颤抖。
　　“回家吧。”白漠尽量的使自己语气显的温和，他径直拉起季晔左手，便欲离开。
　　身后季晔身体却忽然晃了晃软软倒下。白漠一惊，忙将他揽尽怀里，仔细一想，一宿没睡好，再经过这番折腾，季晔的精神也的确到了极限了。
　　“百里青，当局者迷，他知道。”白漠抱起季晔，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便径直离去，“告辞了。”

　　目送两人远去，百里青手一挥，一件黑色的袍子在他手上展开，无声地落在他肩上，转眼间满头青丝变成妖异的银灰色。
　　“吾友，别了，一路走好。”带着怀缅的语气，不同于往日轻佻。
　　命馆里的布景飞快变化着，桌椅墙瓦褪去，剩下的只是一抔黄土，一块石碑。
　　百里青站在墓前，忽然想起了白漠离开前的那句话。
　　“他知道。”
　　他知道一切，但他选择了信任。
　　百里青手中举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酒坛慢慢倾倒而下。
　　“而你，却是个怀疑着所有人的小人。”他猛的举起酒坛，倾洒而下的液体，饮进口中，落在衣襟上，淌在脸上。
　　“你恨我吗？”青蓝色的眼中漾出几分醉意，“那么百里青呢，你真正后悔了吗……”
　　他背靠着墓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