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曲（清穿）》水与水瓶座

52、负心

　　对畅春园一干人等的三堂会审早已结束，大殓、停灵，胤禛一身丧服站在正中，按照推算胤禩应当已经收到了十四被困陕西不得策马入京的消息，因而此时虽众阿哥们未曾喊他一句皇上、陛下，但都看着胤禩的偃旗息鼓而默认了大位已定。

　　胤祥仍旧监管军马，两黄旗、两白旗的支持让京畿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两蓝旗还没来得及策应胤禩呢就被四旗的阵仗吓得半分不敢乱动。是以胤禛、胤祥兄弟俩连着四天未曾照面。

　　终到了第五日，也是胤禩微微退让的第一日，胤祥才匆匆进了宫，他双眼泛着血丝显然是近几日未曾合眼，苏培盛早就迎出来，引着胤祥去停灵的偏殿内堂，胤禛正在等着他。

　　“李卫干得好啊！”胤禛不曾抬头，听脚步便知来者是谁，开口便赞道，“年羹尧没亮出身份就把老十四摁住了。”似乎这份兴奋实在按耐不住，本来歪在胡床上的胤禛直接站了起来，一把拉过胤祥摁着他并肩坐下，“说实在的，让年羹尧去陕西这事儿是步险棋，是个豪赌，就算赢了也要费番力气才能让朝堂明面上过得去，说不定还得让年羹尧吃个苦头。如今好啊，年羹尧从来没亮在明面，我们也少听些聒噪，少费些神。”

　　“李卫这小子，是有些歪才。”胤祥还是侧了侧身，虚坐在胡床边上，虽然大典未举行，但胤禛如今的的确确是天子了。

　　“老八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胤禛啧了下嘴，“我猜这会儿他要找额娘的不痛快了。两黄旗、两白旗在，你现下不用去丰台大营日日坐镇，你明日一早进宫来，不，你今晚就歇在宫里，明日一早去额娘那儿。老八要是把那份幺儿宝贝的邪火儿勾起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办。”

　　“四哥，”胤祥的嘴抖了抖，飞快的改了口，“皇上。”

　　“叫四哥！”胤禛不满的转过头来，一把搂着胤祥的肩膀，“我就你一个贴心的兄弟，十三弟，你我二人是兄弟，非君臣。你要是跟我争礼数，我是真心恼的。”

　　“四哥！”胤祥笑了下，很快面色沉了下来，“额娘那里，我可不敢打什么包票。只怕得做最坏的打算。”胤祥的左手往脖子上横着比了一比，轻巧而快，奉茶的苏培盛都不曾看见。

　　胤禛陷入了沉默，右手不停得搓着那串儿沉香佛珠，他的目光越过屋内的一切陈设，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开口，“分了府以后，每到炎天暑热的时候，宫里总会送来冰镇的葡萄汁，每年都不曾断过。这东西……本不值当什么……”

　　“生娘不及养娘大，”胤祥叹了口气，“汉人有这样的说法，说起来，额娘的恩情我也……可是四哥，你当初教过我的，未能舍人之不能舍，如何得人之所不能得？”

　　胤祥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得刺了胤禛一下，他皱着眉头看着胤祥，眼睛里翻江倒海却很快熄灭成了一片阴霾，“有些人，即便他负了我，我也不想负他。”胤禛这句话说得颇为唏嘘，他站起来在胤祥的注视下来回走了三圈儿，“明天你去见额娘的时候，好言相劝即可，不需要做无谓的事儿。”

　　“四哥？！”

　　“就这样。”胤禛见胤祥张着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犹豫了一瞬，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开了口，“金班主的事儿出了点儿意外，没有按计划被我们的人接到。现在人应该在老九那里了。”

　　“什么？！”胤祥猛地站了起来，一个健步逼到了胤禛面前，他身量本就要高些，此刻的惊诧与怒气席卷而来，饶是胤禛也觉得寒意窜了上来，“金萍她在老九那儿？！！！！”

　　“御前有个伺候杂役的小太监是老八的人，”胤禛暗自吞了口唾沫，“他跟着金萍出了园子，我们的人半路没有接到金班主，她自己去了老九那儿拿行头去了。”

　　“我去要人！”胤祥觉得此刻自己多在宫里站片刻都是踩着心爱之人的血肉，转身就要往外冲，被胤禛一把拉住。

　　可速来习武带兵的胤祥岂是胤禛能困住的，只两下便挣脱了，可随着胤禛的一句阴冷刺骨的“来人！”门口四五个角力把式扑了过来，把胤祥死死按在了胡床上。

　　“你方才不是还拿我的话教训我么，这会子又犯浑！”胤禛狠狠的拍了胤祥右脸几下，看着他眼中的火苗在慢慢熄灭，一挥手，屋内就又剩下他们兄弟二人，胤祥翻身坐了起来，脸色铁青，双拳握的成了青色。“金班主虽然不知道这次出宫的安排是李德全跟咱们的安排，也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信号，但她也算是个机敏的人，情势不对干脆转去老九那里。这里面多少也有些揣测你我二人的心，也有成全你我二人的心。且不说此刻老九决计不会认了这事儿，也决计不会放人，单说金班主成全之心，你我二人不可辜负啊。”

　　胤祥垂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有什么绝望的酸楚从心头爬到了鼻尖，“她会没命的……四哥……”

　　“老八还用得着她，一时半刻还不会……”

　　“四哥别宽慰我了，”胤祥双目泛红，一口气卡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金萍什么都不会说，四哥你也是算准了才没有派人去找她，去，去灭口。可老八会想尽办法逼她开口，一时半刻不会，只怕没多久就尸骨无存了。”最后四个字，胤祥已是泣不成声。

　　偏殿内堂里，呜咽声阵阵，那种压抑令人窒息，仿佛所对之天地万物皆要归于毁灭的那种绝望。

　　胤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陪坐在胤祥身边，捻动佛珠的频率急急缓缓，才微微显露出他内心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