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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处情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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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羽走后没多久江掌柜便亲携一桌美酒好菜登顶而来。
江隐身着艳丽的湖蓝色长衣,头顶簪着上好的脂玉,唇若朱丹,十指纤纤,虽是抛头露面之人却也不显得轻浮。
依旧是代芙开的门。
湖蓝与正红交相呼应,两双眼看得都愣住了,就连尖牙利嘴的江隐也一时说不出话。
代芙先一步反应过来,恭敬地退到一旁。江隐这才回过神,满脸不安地探视着室内:
慕禾逆着光望着窗外,一动不动,脸上褪尽了最后一滴血色。
那个角度慕禾应当正好能看见清羽的离去。
看他一步步再也不回首,就这样走出了慕禾的视线。
走向他最重要的滕阁。
江隐不愿惊动慕禾,只是默默地将酒菜摆满了檀木桌,又斟好两杯二十载女儿红。
这酒是她父亲为自己埋下的,只是自己这辈子是用不着了。
各种香气和室内的玉兰香交织在一起,居然无一能掩过慕禾的味道,也无法沾染他的清冷。
江隐就这样默默看着慕禾,看他微动的眼中倒映着清羽的离去,清羽的决然,清羽的消失,最后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的空虚与无措。
又等了片刻,江隐才试探性地问:
“看样子,不顺?……”
回过头的慕禾粲然一笑,俊朗的脸瞬间换上了玩世不恭的神色,却不知这刻意的转换看得人更为唏嘘:
“不,和预想的差不多——无论我的技艺如何高超,清羽都是无可替代的。而他,是如何都不肯舍弃滕阁随我而走的。”
慕禾心如死灰的声音最是不言而明。
女子忧心忡忡地看向代芙,见对方也是一脸无可奈何,江隐只好装作调笑的模样回他:
“你被称为邪师后还真是越来越邪门,好歹也要伤心一点啊。我都备好了两个肩膀借你哭,结果给你你也不要。”
慕禾似乎确实乐了一下,嘴角稍纵即逝地画了个弧度。
孤苦时无枝可依确实凄惨,但他这辈子想依靠的,也只有鸦青师父和清羽的肩头:
“呵,别把我和你这个就知道痴痴爱爱的人相比。再说,我并不是勉强……”
“几个月来我试想过无数次:他不会和我走,我也不会死缠烂打。”
“就这……这样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地太过轻易了。
十年的过往啊。
怎么能结束地如此仓皇?
不快的记忆再一次席卷而来,慕禾轻轻摇着头不愿去想,脸上挂着逞强的狡黠:
“但我也并不坚强。我怕过,也哭过,我甚至想过直接把他掳走。呵,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反而最为冷静……”
江小姐朱唇轻叹,轻轻揽过慕禾,不由分说让他舒适地靠着自己的肩头:
“或许是因为你已经折磨了自己太久,该流的泪流干了……可既然早知如此,你又何必操劳着做个新傀儡呢?”
很久没有再接触到人体温度的慕禾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人都是这么温暖的存在吗?
为什么自己却感受不到。
“若是提前征询他的意见,这事肯定没商量。但生米成了熟饭,到底还是会多点机会。”
江隐不忍去看他癫狂的神态,只好不再提及清羽:
“啧。那现在这小家伙怎么办?两米合抱的阴沉金丝楠木啊,白花花的黄金银两不说,你也是呕心沥血才让他得以假乱真的啊。”
慕禾还在笑,几滴泪水从凤眼的尾部滑落。
他笑得前仰后合,让人摸不着头脑。
江隐抿嘴坐着也不再问,甘心陪着他折腾,一直到他有些乏了。
“呼……钱已经花了,多想也无益,心血也付了,还能怎么办?只是我在他身上试了不少禁术,不能随意抛弃……”
“那,你要销毁他?”
“不,我要把他留在身边。清羽和我已无缘分,还有个他陪着……也算了甚于无。”
江隐的第一反应便是不妥。
清羽是慕禾生命里烂的太久的毒瘤。如今就算痛得要死掉,若能连根挖去也不算亏,但……留下傀儡清羽这个隐患做什么?
生怕慕禾对清羽释怀了吗?
可傀儡清羽虽长得像清羽,到底还是个傀儡。
而傀儡师对自己傀儡的决定,他人是无从干涉的。
“……得,你的事我可插不了嘴,我呢?也就只能陪你聊聊天~喝上几杯。”
及时结束蛋疼的分手话题江隐也轻松不少,转而问道:
“这次你打算待多久?”
“十五日,直到大礼完毕。”
江掌柜欲言又止。
“我知道。此时此地谁都会想到一年前乌泽重伤滕阁之事,外面云集的‘正人君子’们群情激奋,我这个邪师可不傻,绝不会去招惹他们。”
慕禾起身端坐到桌边,眼神中已恢复了些许常态。
略微松一口气,江隐一边装作走动一边将扎在梨花桌上的刀和婚契收进怀中:
“只要在酒楼里,我便可保你万事无虞,但,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件事。”
慕禾凤眼轻挑,口气又恢复了放浪不羁的模样:
“你说,但凡是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女子不满地一瞪,几番思量最终还是直接挑明,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认真与真切:
“答应我,你永远不会为他放弃活着。
“什么?哈哈哈,你居然以为我会为他殉情?哈哈哈。”
慕禾笑着笑着停歇的泪水又一次流了出来。
厌恶生活到深处自然会有这个念头,只是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可笑。
为情可以割舍生死,却不能放弃道德地甘心做个见不得光的情人,做不出伤害青瑶这个无辜女子的事情。
明明是个人人喊打的邪师,却还死死守着底线。
可笑,太可笑了。
自己啊,就是世间最大的笑话。
良久,慕禾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女子,缓缓点了头。
慕禾不因清羽生,自然不会为他死。
谈了半天两人终于准备用膳,一桌的精美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一看就知道江隐是用心准备了。
一路忧虑难食的慕禾早已饥饿难_耐,刚要举箸而食,眼中忽又泫然泪下,将江隐吓了一跳。
泪水流到嘴里又苦又咸,慕禾紧皱着眉头,哽咽难语:
“我没有和你说过,我常叫你备下的这些……没有一样是我喜欢的,都是他爱的。我只是想让他……”
“够了!别再提那个人了。你喜欢什么?我现在就给你重上一桌!”
江隐麻利地伸手将菜肴撤回盒笼,不给对方一点流连感伤的余地。
“呵……不知道,我没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我喜欢的,都是因为他……”
“慕。”
江隐试图将自己怒其不争的语气变得温柔一些,
“别这样。”
“这屋子里的一砖一瓦都是依你的喜好建造的。木材都是上好的梨花木,雕镂的都是玉兰树,壶里是你最爱的观音茶,我虽不知,但你肯定也有偏爱的食物。”
“离开了那个人,你还是独立完整的……”
“哈哈哈,完整?”
慕禾含泪的眼睛笑得有些癫狂,他伸手取过桌上的酒壶仰头便饮,辛辣的灼热瞬间从喉头烧到胃底,连心脏都变得苦痛难捱,像是要将自己从内而外地焚毁。
江隐抿嘴不再多劝,这个人一时间怕是软硬不吃,药石无医。
她轻轻拉扯着代芙的罗裙示意她一起下楼而去。
慕禾如濒死的鱼一样大口灌着酒,如牛饮水。满屋子的傀儡惶恐静立着,竟也无一人敢阻止。
不知是不是喝得急了,慕禾觉得心脏每跳一下都疼痛得像是要裂开,脑袋昏沉地似要睡去,酒香熏得人脚下发飘。
他挣扎着扑向那个陷入沉睡的傀儡,模糊一片的视线却拼命想看清对方的模样。
只为再看一眼清羽的脸。
慕禾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命符,随后失去了意识。
片刻后那尊傀儡缓缓睁开了眼睛。
蓝润的宝石嵌作他温柔明亮的眼眸,整张脸都因此变得奇异而美丽。
慕禾不省人事地挂在他身上,口中不断地呢喃着清羽的名字。
傀儡无奈地笑了,如春风拂面。
他小心翼翼地将主人抱起放在床上,又取来凉水毛巾将糟蹋了慕禾一脸俊美的泪痕轻轻擦去,随后熟练地替他红肿的眼圈敷药。
人啊,为什么喜欢这样自寻烦恼呢?
口口声声说着为爱命不足惜,到头来却又为这么多琐事克制了爱。
主人总说自己能以假乱真,但他知道这半年主人从未将自己当作过清羽,自己也完全不能理解清羽的作为。
因为如果是自己,绝对不舍得让主人伤半点心。
喂了几口解酒安神汤后慕禾渐渐安定下来,陷入沉睡。
傀儡将他的衣物细心褪去又掩好被褥,随后一脸依恋地在床沿边守护着主人,目不转睛。
他牢牢牵着主人嶙峋的手掌。
就是这双温暖的手将自己一点点雕刻成形,自己身上的每一处主人都倾注了难以想象的珍爱和希望。
虽然自己源起于慕禾对清羽的执念,虽然自己做好了当一个彻头彻尾替身的准备,虽然自己不该在主人伤心欲绝时感到欣喜……
但,这真是太好了。
能够留在主人身边真是太好了!
或许主人未曾留意,或许他已经克制,但被那样浓烈的目光日日洗礼,就连这木头亦会开出心花,暗许慕禾。
傀儡的目光中充盈着欣喜之情。
他当然知道未来有多难。
身为替代品,太像那个人,不好,不像那个人,亦不好。
可就算自己随时要坠落沦为粉末都可谓是幸福的。
只要主人允许自己留在身侧,不管是身为傀儡还是清羽的替代,自己才是那个留在慕禾身边的清羽,那个绝对要重新疼爱过慕禾,和慕禾厮守到老的清羽。
不要紧的,不要紧。
从前的甜蜜或心碎都不要紧。
清羽,慕禾。
他们会有新的故事。
新的结局。
飘在酒香里的慕禾做了一个心身俱疲的梦。
十年的光阴在梦里肆意泛起波澜,掀起太多过往。清羽的身姿在梦里不断闪现,他挥剑挡在自己面前的坚毅背影,野外火堆旁灿烂开怀的笑脸,清晨初醒时迷蒙情深的目光……
所以自己则像个傻子一样只知道笑,看见他为自己高价买到的假货也笑,两个人躺在塞外冰天雪地里快被冻死时也笑,中了对手四剑血流不止时还在笑……
那时候的日子原来是这样的幸福。
清醒过来的瞬间慕禾便意识到这是梦。
于是梦中的一切不再让人感慨或欢喜,只剩下黑夜般喷涌的悲伤和凄凉。
过去的已经过去,而未来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回忆了。
缓了良久,残破沉痛的心慢慢在胸膛里安静下来,慕禾频繁眨着眼睛告诫自己不能再哭了,不能放任自己沉沦下去。
慕禾睁眼看向窗外。
暮色初降,天边的霞光流连消逝,鲜红的光芒泛着喜庆,也泛着血色。
傀儡清羽立在桌边笨拙地试图点亮一支蜡烛,火光在他的指尖明灭不定。
心里轻笑着叹一口气,这傀儡明明和清羽如此之像,却又是那么迥异的存在。
略微平静下来的慕禾起身走近,取过对方掌心的火石点燃烛芯:
“既然怕火就不要做这样的事了,毕竟是个木头人。”
傀儡腼腆地笑着也不说话。
他极为熟练地拿来衣服帮慕禾穿戴。同样是青色的衣服,衣上飘落片片翠绿的竹叶,衬得慕禾更为俊茂丰美。
随后傀儡又细致地梳理着慕禾的头发,将那光可鉴人的发丝一一打理好。
最后,依旧一言不发地拉着慕禾的衣袖出门而去。
慕禾虽不解,倒也随他去了。
自己身在何处又有什么分别?
心已是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