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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林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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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外阁上的清羽心绪难安。
慕禾幼年即被人抛弃,父母无踪,辗转流落街头时侥幸被傀儡师鸦青收为弟子,后常年闭居于岭南崇山之中,通晓傀儡机关之术,但性格冷漠孤僻,不好与人亲近。
清羽初出茅庐之时对岭南蛊毒怪术兴趣甚高,在瘴林中被困,幸好有慕禾的傀儡相救,两人由此相识,久则生情。
后慕禾随清羽出山,他从虽未行不正之事,但傀儡之术在正派眼中仍是不入流的旁门左道,再加上慕禾不和世事的性格,闯荡江湖的名气越大慕禾邪师的帽子就扣得越牢。
幸好慕禾本人对此并不在意,他只在意师父、清羽和傀儡。
鸦青已于五年前仙逝而去,那时清羽便有了让慕禾加入滕阁的念头,无奈父亲绝不允许这样的人堂而皇之地损害滕阁累世的清誉,也就是从那时起慕禾的精神状态一落千丈,他变得愈发悲观、多疑、敏感。
而自己,也渐渐倦了……
清羽幻想过待到自己继承阁主之位时一切问题或许皆能迎来转机,不料阁主是当上了,但走到今日却是这样的局面。
从前那样的慕禾已让人放心不下,而如今只剩下傀儡的他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为何最不想伤害的人却偏偏是自己亲手毁掉。
那只受命于主人的喜鹊寸步不离地围着清羽啼叫,似乎是故意替主人不平。
长叹一息,清羽缓踱至廊外远眺。
滕阁虽身在江湖,但对远近的百姓也广施援手。喜宴在即,这喧闹的江南里除了赴宴的宾客还有不少前来围观的布衣,整座城里流光溢彩,暖黄色的花灯点缀在大街小巷,嬉笑声缥缈地传到高阁之上。
只有一个地方黯淡无光——慕禾借住的客房。
清羽奢求着能看见那房间亮起小小的光芒,告诉自己那个千里奔赴这一终局的人尚且安好。
但是没有光。
仰则漫天星辰,俯则灯火煌煌,唯有这天地间的这一间小屋倔强地暗着,像是无尽的黑洞吞噬着那个房间曾见证过的所有欢好快乐。
目光滑过楼顶再往后看去,一片奇异的白光引起了清羽的注意。
这是……不会错的,那正是城内最大的一片玉兰花林,是慕禾曾经最喜欢的地方。
傀儡右手提着灯笼走在前开路,左手轻拉慕禾的衣袖,穿过熟识的街道和风景。
前者的脚步忽然停住,差点撞上的慕禾也抬眼张望。
此时慕禾被震撼得唯有惊叹不已。
白日里慕禾也来看过这念念不忘的玉兰花林,可惜花期已过,只有一片翠绿。
可现在每株树上都挂上了雪白的琉璃灯盏,嵌在苍翠的枝叶中仿佛玉兰新开,皎皎而立。夜色朦胧中比真的花还要好看几分。
树下一众傀儡都簇拥在小道上张望着慕禾,脸上的神色就是个大大的“快表扬我!”。
傀儡清羽脸上也自得地笑了起来,他声音温柔,如清溪流涧:“如何?喜欢吗?”
“呼……”慕禾先是由衷地赞叹了一声,随后语气一沉:
“你啊,胆子也太大了吧!还有你们!笑什么笑?多危险啊,和你们说了多少回了,你们这些木头人都离火越远越好……”
“好了~好了~”
傀儡清羽半哄半推着慕禾往林深处行,走了几步便看见一张备好了酒菜的小桌。江隐不知何时入的座,正和一旁立侍的代芙说着悄悄话。
“哎呦,您总算是醒了。怎么样,这帮孩子还真会讨你开心啊。”
慕禾没有回答江隐,但嘴角不禁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待到坐定,一圈眼巴巴的傀儡全都围了上来,慕禾知道这些家伙肯定担心自己担心坏了才会勉强克服畏火的天性打造了这座琉璃花林,如梦似幻。
“谢谢诸位。今夜准你们在林子里玩,但不要跑出去吓到路人,更要小心灯火,别烧着自己或者树……”
“得得得,别啰啰嗦嗦的,它们又不傻,你就少操点心吧。快尝尝这些菜,都是本小姐的手艺~”
看着老友脸上似乎也挂着大大的求表扬,心情渐舒的慕禾笑意更深。代芙和傀儡清羽也一同坐定,四个人说说笑笑吃得无比酣畅。
“我多一句嘴哈。”喝得兴致高昂的江隐双颊飞红,“这家伙既然要长留,你也给他一个名字吧?总不能还清羽清羽地喊吧?”
傀儡清羽面色一僵,即兴吟到一半的诗也卡了壳。而慕禾喝得甚多,听了这话不仅没有忽作伤感反而拍案称好,他亲昵地拉过傀儡细细看着,虽也明知就是清羽的模样。
“对对对,是我疏忽了。你也算饱读诗书,何不寻个称意的名字?”
事发突兀,傀儡躲闪着不知如何是好:“主人给的名字就是最称意的。”
“哈哈,嘴真甜……你若能称我一声慕禾,我就替你想个名字。”
要知道从来没有哪一个傀儡被允许这样直呼主人的姓名,所以傀儡清羽踌躇良久,这才小声憋出了慕禾的姓名。
声若蚊蝇的二字让慕禾心头一怔,收起醉态的他大口饮了一壶茶,直勾勾地看着这个聊作替代品的傀儡。
满意,太满意了。一个对自己唯命是从,生死不弃的伴侣?自然是幸事一桩啊。
但不知为何心中觉得有些悲凉。
风吹过花林钻进心底,片刻后慕禾笑了,眉眼如日月般明亮:
“蕙风泛羽觞,花露湿文砚。就叫你羽砚可好?”
笑逐颜开的羽砚情难自已,连声答好。虽敏感地察觉到和那人有一字之重……但这又如何?
现在自己是羽砚,羽砚可以有自己爱慕禾的方式。
羽砚不是清羽。
“嘻嘻,好,好名字。”已经喝趴下的江掌柜忍不住又斟了一杯美酒,“白羽箭,书池砚。文武兼修,其人甚伟……唉,等等,羽砚,羽砚,你是指这家伙终究只是……”
眼看正说在节骨眼上,一旁的代芙忽然起坐打断了江隐的醉话:“主人,江掌柜不能再喝了,我送她回去吧。”
“也是,交给你了,我和羽砚再散散步,醒醒酒,也就回去了。”
“是。”
这花林不大。但要一株一树全然装点也绝非易事。
细看之下每一个琉璃灯盏都仿造了玉兰花的模样,开合之间姿态万千,就连琉璃的质地也是绝佳,在灯光照映下不见一丝杂质。
原以为自己不在乎这些小儿女家的惊喜,但这一次羽砚真是在慕禾最彷徨时暖到了慕禾心底。
一个人的关爱,细致,体贴……所有所有的好都高悬在枝头,看得人动容。
两人并肩而立,犹如蒹葭依玉树。
夜风流过,枝叶轻舞,撞击在琉璃上发出清脆空灵的声音,连同远处欢闹的傀儡汇成了夜的低吟。
慕禾觉得自己正从醉梦和纠葛中清醒过来,身边的一切美好地太不真实,仿佛白日里的撕心裂肺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两个人视线交汇,忽然就尴尬了气氛。
半载时光里两人都安于各自的角色,主人和傀儡,师父和学生,爱人和爱人的替代品。
如今一朝不同,原为天下做的清羽傀儡只成为慕禾一人旧爱的替代。既不能继续佯作亲密扮作…爱侣但也来不及重新来过,两个人只能小心翼翼地寻找彼此新的定位。
沉寂之中不远处忽传来打斗的声音,几只琉璃花灯纷纷坠落,清脆的破碎声尖锐刺耳。
不好!
唯恐失火的慕禾立刻飞身前往,羽砚紧紧跟随在后。
林深处几只小傀儡围着一个男子上蹿下跳,慌忙往此人身上爬,那男子也不恼,反取下外衣意欲扑灭火苗。
“你们几个!”心急火燎的慕禾连忙伸手抱过这几只傀儡扔给身后的羽砚,自己也取下外衣帮忙灭火。
幸好火势微小,很快被扑灭。慕禾不慎被呛了几口烟咳了起来,羽砚连忙解下腰间的水壶递了过去。
“清阁主?”
借着月色灯光看清羽砚脸庞的来者一脸错愕,羽砚还来不及回话便被反应敏捷的慕禾推到了灯光阴影中。
“方才多有失礼,在下慕禾,这些都只是在下的傀儡机关,先生想必是认错了。”
“慕禾?你便是傀儡邪师,慕禾?”
听到慕禾的名字来者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随即附身行礼:“在下远看这花林美得别致,突兀踏足,不想扰了少侠的雅兴。”
“你知道我?”
“少侠多虑了,我非江湖中人,只是曾听过少侠英名罢了。久仰少侠技艺绝世,今日一见更令人叹为观止……”
“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倾慕少侠之人。不过我不愿以此狼狈失礼的模样与您相识,今夜我便是个无名画师,寻美景而来。”
“画师?”
慕禾语气犹疑。
此人衣着考究,可惜头戴帽子面容不清,声音也毫不熟识,但对方不仅认识清羽还知道自己,恐非常人。
来者笑而不语,乘着慕禾一个走神迅速飞身而去,眨眼不见。
“慕禾,要不要隐姐去追?”
被叫到名字的傀儡鸟从枝头翩然飞下,懒懒地梳理一身新毛。
“不必了。”
一个过客就足以将短暂的美梦敲碎,现实中所有的沉重瞬间砸回心上:
江湖上从未停歇的恩怨争端,自己全然无望的一片痴心,自己同清羽不得宣之于口的旧情……如此种种一时间让人觉得生而无望。
慕禾木然地去拾地上破碎污损的白玉琉璃,尖锐的疼痛从指尖传到心口,但他不因为痛而害怕,反而庆幸如此能真切确认自己是活着的。
一旁的羽砚默默阻止了慕禾,自己将那些尖锐的碎片拾捡干净,再和菜肴狼藉一并收好。
等一切收拾完慕禾还站在原处发呆,羽砚只好温柔地在他耳边絮语着劝说着早点归去。
夜深寒重,不宜久留。
两个人还没走上几步,迎面的花林中又走来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月白色的衣裳被照的洁白如雪。
他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张西望,步履匆匆。
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羽砚扶着出神地慕禾停下脚步,沉默地等着那个人靠近。
那个人似乎认出了他们,脚步也快了起来。
眨眼之间清羽便赶到了两人面前。
醉眼朦胧的慕禾疑心清羽的模样是自己醉后的幻梦,便毫不客气脱开羽砚伸手去抱他,嘴里嘀嘀咕咕着含混的言语。
清羽犹豫地护着慕禾。
令人怀念的气息从怀中人的发梢衣角渗出,连酒香都变得缠绵。
清羽渐渐将手合拢,至最后紧紧抱着,力道抱得人痛。
慕禾本也只是借着几分酒胆才扑了上去,没想到竟被对方拼命的抱着,心里也就绝了挣脱的念头,反是在他怀里撒娇似的蹭着。
多想就这样两个人融为一体,再也不用分开。
清羽一抬眼正好撞见另一个“自己”脸色铁青地望向这边。
两个人的视线一交汇,激起一片刀光火影。
虽然是自己的决定,但现在的清羽怎么肯就这样让羽砚将人带走,而羽砚对这个不速之客更是毫无好感,如何愿意让他再一次得到主人?
须臾间慕禾已经攀上清羽的脖子,柔软的双唇撩拨地一路轻吻过去。春心已动的清羽眼神一暗,横腰将慕禾抱起,毫不畏惧地狠瞪了一眼羽砚,随后踏空而去。
脸色铁青的羽砚虽然未动,但那只唤作隐的鸟却旋即振翅,紧随在后地追了过去。其它的傀儡也三三两两地聚拢在羽砚的周围,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很久羽砚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心里错杂着的分不清是愤怒、悲伤还是替主人感到的一丝开心。
松开苍白的嘴他的声音沙哑:“收拾一下,都回去等吧。”
小傀儡们听话地继续收拾残局,只有他一个人还呆呆地立在原地不动。
主人说这副身躯是不会感到痛的,但既然心会痛,□□上的豁免也只是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