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爱傀儡》素絮浮欢

11、往事如烟

　　代芙一想清羽就觉得胸中恶气难平。

　　三个高级傀儡中代芙是最早被制造出来的。
　　她被雕琢出来的时候主人和清羽已是多年的旧友。
　　当时主人还是个勤恳纯真的傀儡师，刚刚尝试制造高级傀儡，什么活找上门都会接受，成天喜笑颜开，冷漠之流的词语和他根本沾不上边。

　　代芙不清楚清羽是做什么的，他一年能来这西南边陲之地的次数少得可怜，但每次他来的时候主人便会格外高兴。
　　现在想想，主人是为了讨来自江南的他欢心才会在瘴气密布的深山中修了个这样的屋子吧。
　　所以主人是什么时候动了心？
　　谁知道呢。
　　或许早在初见的时候。

　　那时候的清羽也不致惹人厌恶。相反，他走南闯北见闻极多，每次来都可与主人豪饮畅谈几日不休。他也不像日后那样抵触傀儡，大大小小的傀儡们可以簇拥着二人其乐融融在庭院中一起听听山外的光景。

　　白驹过隙，主人制作傀儡的技艺愈发娴熟，在江湖上也开始小有名气，那时候随主人初出江湖的代芙才知道清羽原是两江属地滕阁的少主，在江湖上可谓是风光无限。

　　江湖有多大？
　　其实很小。

　　小到主人每一次出远门的时候都能“碰巧”撞见清羽。
　　滕阁少主的朋友太多，有人注意到那个俊秀的傀儡师，有的没有。
　　而主人一如往常地只专心于傀儡，和他。

　　这样平静而的日子是五年前的一个清晨忽然跌得粉碎的。好不容易祈盼到的相聚浸泡在好事之人的风言风语中，爱慕之心那层窗户纸终究包不住火，两人歇斯底里在黑暗中大吵大闹了一夜听得傀儡们都心惊胆战。
　　第二天天还没亮清羽就走了。主人急得在院中跺了跺脚也紧跟着走了，一句话不说扔下了所有的家业和傀儡。

　　那时候代芙还不懂得寂寞悲伤和希望，就这样呆呆地和大家一起安静地等着，等着。
　　主人再回来已经是三个月之后，和他一起。之后整个世界都度过了一个短暂而甜蜜的时光：
　　两个翩翩少年并辔江湖，主人的心意终于如愿地和另一半心意合二为一，两个人都笑着，发自内心的笑着。

　　但是问题很快就涌现出来撕碎了梦想。

　　清羽贪图享乐，经常将盘缠都挥霍一空，为此他常常会一次性接很多的委托然后全部甩给主人一人，就因为他认为主人“可以做各种傀儡来应付啊！”

　　大片灰色的记忆都是主人坐在昏暗破烂的旅馆里不停做着傀儡，做到双目通红、双手颤抖着握不稳刻刀还在不停的做着做着，他的脸色就和傀儡一样苍白而空洞。
　　代芙寸步不离地照顾着主人，不知清羽在哪。

　　他确实偶尔会回来，永远都是那副光鲜夺目的模样。
　　最初主人很期待他回来，除了接济一些银两，最重要的还是能看见他。
　　主人看着他的目光就像眼中忽然点起了一盏灯，光下只有清羽一人。后来主人明白他回来不是因为牵挂也不是担忧，只是单纯为了把那些生意丢下，然后继续逍遥。
　　那时候的主人也不懂得抱怨，就像是现在的羽砚一样，只会爱他。

　　就在这样的消磨青春中主人造出了隐，想着自己虽然忙碌但也该有人去替自己看看他。
　　但隐的眼睛是残忍的。它看到的是一个流连花丛似乎从不知晓有个深爱自己的人正饥寒交迫地为自己受苦的清羽。

　　两个人又大吵了一架，纷纷杂杂在两个人的世界划下满目疮痍。
　　是主人纵容清羽的放纵，是主人一厢情愿的付出，是主人先不信任对方造了隐来追踪，是主人选择了注定见不了光的恋情。
　　最后错的总是主人。
　　所以主人默然接受了提议，愿意接下杀手的生意，只因报酬不菲。

　　那段时间对所有的傀儡都是煎熬。
　　杀了人的傀儡是禁忌，必须要被销毁。傀儡们接受自己是消耗品的命运，但没有人愿意为了那个厌弃傀儡而且还不珍惜主人的清羽而死。
　　所以主人做了一个让所有傀儡都心疼的决定。那就是由主人亲自动手，手起刀落，鲜血作衣。
　　每一次寒光闪过时主人似乎会笑，但那笑容确实没有从前快乐了。

　　矛盾表面看上去是解决了，慕禾的名气越来越响，虽然是在暗处的名气。
　　有了钱主人也能回到和清羽并驾的位置走在旷阔地街上继续“幸福”的笑着，偶尔在他怀里闹着，像恩爱的两个人在江湖看着岁月悠悠老去。
　　主人之前从不会撒娇，现在却像是为了要确认什么一样经常歇斯底里地胡闹，而解药只有清羽一味。

　　坊间都流传清羽是被傀儡邪师慕禾胁迫才不得已为伴，谁知道主人才是一直谨小慎微生怕被对方抛弃的那个。后来不知为何，清羽开始抵触傀儡，不再耐心地哄着每次不安时闹脾气的主人，甚至有好几次拳脚相加。而主人只能立刻收起自己的乖张，一退再让，小心翼翼地讨好。

　　代芙不是人类，但是她隐隐觉得人类也不一定会赞成主人这样的爱着，这样的卑微。但主人一直觉得一切都值得，只要清羽还在身边就很值得，只要他还会对自己温柔，只要偶尔也能觉得他爱着自己，什么都值得。

　　直到滕阁陷落，萍洲一别，半年后新任阁主大婚……

　　“喂，大姐又在气那个渣男了唉……”小鸟察觉到代芙肆意喷薄而出的杀气不由得跳到石头人另一边肩膀上离大姐远一点。
　　“嗯。”
　　“唉，说起来我也很气啊！我们仨就你一个男的主人还怕那渣男介怀，把你弄得呆呆傻傻的，真没意思。”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动又从屋里传了出来，不过这次不同的是下一刻房门就被打开，傀儡们牵挂不已的主人终于从屋里冲了出来。

　　没有人见过邋遢成这样的慕禾。平日里率着一帮不畏生死，本领高强的傀儡的他以冷（冷傲）峻（俊美）著称，而不会这样胡子拉碴，衣衫凌乱地倚在门边对着一院的傀儡傻笑。

　　“好饿好饿好饿。”慕禾嘟嘟囔囔地说着就往厨房那边走，回过头扫了眼正在对自己行注目礼的三个高级傀儡，露出了一个诡异而渗人的微笑：“终于做好了哟~”

　　“姐，你说主人，是不是疯了？”比起杀气腾腾的代芙，小鸟明显更害怕这样的主人。

　　“不行，我还是跟过去看看。”代芙的杀意一瞬间就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不安和关切，她急急忙忙站起来想跟着厨房去。

　　“哎哟！我说你还是让主人冷静一下再去吧。”小鸟迫不及待地扇起翅膀就往那一月余都未曾开启的屋子里飞去，“机会难得，趁着老四不在我们先看看？”

　　好奇心作祟，三个人一齐涌进这个空气闭塞的小屋，西斜的阳光正好把室内照的一片煌煌，当然也包括——空无一物的桌子？

　　“怎么了？”清冷的声音从沉默的三人背后传来，现在的慕禾虽然不修边幅，但仍然举止优雅地咀嚼着手中的食物，昔日的风采隐约可见。
　　不知何时出现的羽砚也顺从地跟在身后，端着食盘亦步亦趋。

　　“呃……”小鸟不安地在石头傀儡上来回跳跃，向来口舌伶俐的它现在也不得不字斟句酌地表达自己。

　　“找什么吗？”慕禾眯起了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仔细端详面前的三傀儡，“你们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啊。”

　　“不是……！”鸟儿急急忙忙辩驳出一句便再也接不下了，它急忙看向代芙求助，却只见她躲闪着所有人的目光不知在想什么。

　　“似的。”石头人又不合时宜地发出了沉闷的声音，惹得鸟儿心想自己如果是人形的话一定会掐死这个蠢东西。

　　“是嘛。”主人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句，又严肃地看了羽砚一眼，随后又把目光移开盯着天边的红霞，“我还是先去沐浴好了，你们找吧。”
　　看着主人飘然而去，三个傀儡又陷入到沉默之中。

　　夕阳在屋脊上挣扎了最后一下随后隐没在地平线之下，院落里的有几个低级些的傀儡开始忙于点灯添烛，三个最高级的傀儡还按指令站在这等着，老四羽砚自然陪着主人去了浴室。
　　至于谁敢翻动这屋里的东西？活腻歪了。

　　所谓的高级低级不过在于低级傀儡只会完成特定单一的动作和功能，而高级傀儡更为灵活多变，用途也并无定数。

　　还记得当初这三位高级傀儡是如此和羽砚打招呼的：

　　“我是主人的第一只高级傀儡，樟木制，负责照料主人的生活起居，你可以叫我代芙。”

　　“也可以喊大姐哟！不过喊姐是我的专权，你可别乱喊，我是羽制的，叫隐，别看我是只鸟，侦查解闷之类主人最信赖我，你要尊称我二姐。”

　　“藏。”

　　“这石头是你三哥，专门负责干力气活的，有点傻，喊‘藏’不如喊‘石头’有用。”

　　“隐！”

　　“姐，就一玩笑啦。”

　　就在这时夜风吹来了一阵奇异的冷香。

　　“主人回来了呢~”

　　代芙、隐、藏齐刷刷地看着走在先前的羽砚笑，只是那石头和鸟笑起来都略惊悚。

　　香气越来越清晰，不是那种寻常富贵女子熏到恶臭的香，那是一种清冷的香气，像是熹微时院中垂着露水的玉兰花，灌入肺腑的清冽。羽砚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眼睛低得比平时还深。

　　已经穿戴一新的慕禾已经恢复了昔日的光彩，乌丝青衣，立如玉树。

　　“找到了吗？”
　　“……没有。”
　　“哈哈哈。”
　　慕禾笑得心情甚是舒畅，随后挽过羽砚回屋睡去，丢下一片云里雾里的小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