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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此去花事 “唤我的名 ...

  •   “总该有个期限吧,明将军,”鼓起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样的话,幻暝哀明白,要讨价还价,她没有一点筹码。“将军该不会是要留着小哀一生吧?”她努力笑了出来,“那您的倾城公主呢?”
      话音未落,他已然一拳狠狠落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
      破碎的木屑锐利而迅速地划过,侧脸有细微的疼痛。
      明曦离看着她,眼神冰冷而可怕。
      “不准再说这样的话,幻暝哀!”
      幻暝哀从未见过他这般可怕的模样,但眼神的危险含义已经不用解释——她再多说一句,很有可能被他杀掉。
      当真是不能在他面前提幻暝殇么?
      于是幻暝哀没有言语,只是看着明曦离。
      那人湛蓝的眼眸却流露出一种她不懂的神情。
      不是愤怒,却像是,回忆着什么?
      ……哀,说好了,此生不离……
      谁的话语,似曾相识。
      曾经与谁十指紧扣,在莫名花树枝干之上一笔一划,约定今生……
      幻暝哀不记得了。
      “一个月。”明曦离放开了她,转过身去,“一个月后我会送你离开,公主殿下。”
      在这之后,明曦离很招摇地凭空开了一个空间法阵,根本就不顾及安诺所说的婴离花不能经历过大灵力波动的禁忌,或者城镇里不能擅自使用传送空间法阵的禁令。而空间法阵,是十分复杂的咒术,施咒的时间地点都必须制阵的考虑之内。微忽的变化都很有可能引起咒术坍塌,不适合人数众多的传送,故而不作为冥界诸城主要的通讯方式,这也是为何,冥皇派遣重霭骑押送她的流放,而并非简单用空间法阵将她传送至云彼城的原因之一。
      “进去。”明曦离说着,抓起幻暝哀的手,直接将她拽入法阵。抗议的话语被淹没在耀眼的白光之中。
      金色的明媚天光刺痛双眼,眼神透过指缝聚起了焦点,暗色的阴霾消失了最后一点踪影,抬头视线所及的地方,都盘踞着巨大植物的眷属。
      虬劲而骨清神秀的枝条,披离繁茂的殷红花朵,还有像织绣纹样一般点缀在花朵间的碎叶。品红色的弯曲花瓣层层叠叠簇拥绽放,但端整的花形又有着重瓣山茶的清贵浓艳,而它们偶尔从枝头飘落的姿容,哀愁缱倦得像一句句染了胭脂的叹息。
      是记忆中那殷红的花朵。
      虚空的记忆和真实的景象重叠,视线随着绚烂的花瓣摇曳着飘落下来,落在眼前那人的肩头。
      明曦离的身影,惊人得与记忆中那始终模糊不清的影子重叠。
      幻暝哀一直以为,记忆中那耀眼的银色发色,不过是阳光太过明亮的虚幻。
      她思索着这个问题许久,望着此处正开得绚烂的凤凰花朵,愣愣地有些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那人,无声地靠近。
      直到他微冷的手,拂上她的侧脸,拂过她被风吹乱的发。
      幻暝哀僵住身体,强迫着自己不动。
      这种被宿敌触碰的感觉太过奇怪与恐怖,而此情此景,她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不久前那人的震怒在记忆里依旧清晰。
      “一个帝国公主,怎么整日里这般随便用发带束发。”他说,话语的内容有若情人低语,而幻暝哀却被吓得不轻。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怕眼前之人。
      明曦离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幻暝哀的异常,冰冷的指,将一簪子缓缓插入她的发间。
      “这石榴花簪,算是作为我拿走你婴离花坠的补偿。那个花坠……不适合你。”明曦离站在她的咫尺,忽而这样说着。
      幻暝哀抬手,轻轻触碰到那做工精细的花簪,繁复的雕工即使是用手指,也不难感觉出来。那温润的触觉,是璎珞。
      她游移的手指,触及那人的掌,连忙抽了开来。
      略微尴尬,幻暝哀试着说些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感觉。
      “也对,那珍贵花坠,自然只适合尊贵的倾城公主。”
      幻暝哀后悔起来自己的话,不明白自己下意识为何总会在明曦离的面前提起幻暝殇。她小心打量他的神色,却没有看到意想中的怒意。
      他一定是没有听到。
      明曦离笑了起来,神色恍若被镀上凤凰花明媚的颜色,美得宛若一瞬,桃花开遍冬末的山野,是那种令人晕眩的美感。
      “想不到,即使你失忆了,还是这般喜欢生幻暝殇的气。”他说。
      幻暝哀语塞,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以前的她经常生幻暝殇的气?
      “我拿走婴离花,自然有我的理由,与幻暝殇无关。我这样说,你可是舒心了些,我亲爱的哀?”
      “明将军别说笑了。”幻暝哀说,却看见明曦离挑起的眉头。
      “唤我的名字,就像以前那样。”他说。“至少,在这里。”
      “将军难道忘了,我不记得以前的事。”幻暝哀后退一步,想拉开与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人的距离。
      明曦离没有让她后退,手扣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他看了她一会,才说,“我差点忘了,你也不记得这里,不记得花溪神址。”
      幻暝哀略微惊讶,花溪神址,那是处于幻城外围,界制重重的上古禁地。不同于幻城,甚至整个冥界的界域,花溪神址并不在冥皇的咒力庇护之中,却是冥界灵力流动的重要一环。因此,花溪神址不属于冥界任何一城的界限范围内,也因咒力独特而鲜少有冥族踏足,只是作为神殿祭坛所在,由历任神殿女祭司所管辖,是独立于幻城之外的上古之地。
      这里,是离幻城最近,同时也最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幻暝哀不知道明曦离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不过没有关系,”他在她的耳边,低低说着什么,“那些不记得的,只要重新开始就好。”
      “明将军,我……”
      “我说了,唤我的名字。”他凑近过来,幻暝哀甚至能感觉到,他睫毛轻轻刷过她侧脸的微痒。
      幻暝哀害怕起来。
      “唤我的名字,哀……”
      双手被他禁锢住,幻暝哀挣脱不开,只能别开眼,不去看那人放大而妖孽的容颜。
      他的唇,轻轻落上了她的侧脸。
      “曦、曦离。”幻暝哀念着他的名字,在他满意而略微松手的空隙中,终于挣脱他的手,跳了开来。
      脸上炽热得厉害。
      “以后都这样,知道吗。”他说。
      幻暝哀没有说话。
      “哀,我带你去云夕别院。”明曦离说着,没有再为难她,走了过去。幻暝哀慢慢跟上,却始终与那人保持一段距离。
      心跳不知何时乱得厉害,脑子也无法思考。
      明曦离带她到了位于花溪神址深处的一处别院,从建筑形制能看得出,那是一栋颇有年岁的古建筑,只是,定期的修补使整座别院仍处在十分良好的状态。
      明明是闲置已久且空无一人的别院,却能看得出时常清扫打理的痕迹。明曦离带幻暝哀走了进去,似乎十分熟悉这座别院。
      他将她安置在其中的一间厢房,随后一整天都没有再次出现。
      他怕是还要回业城,处理与九黎府,还有影歌修的事务,幻暝哀这样想。
      后来的好多天,明曦离都有来,住在幻暝哀房间对面那间书房,偶尔陪她赏花,烹茶煮雨;偶尔一个人独坐,只当幻暝哀并不存在那样。他在入夜常常离开别院,不同她这个负罪的公主,堂堂一位帝国的一品上将军自然有许多事情要忙,幻暝哀也没太多思量。

      这一年来,似是很久没有睡得这般安稳了,带着温润青色的梦境忽而涌入了明霭的月光,那一抹明亮的色彩渐渐游移开来,模糊了她的眼。
      幻暝哀睁开带着睡意迷蒙的眼眸,看见的,便是窗外,盛放着的凤凰花朵。
      殷红的花朵簇拥堆放,月色将那花瓣边缘染上一层层银色,即使是已经看过了数日,依旧觉得很是漂亮。
      幻暝哀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起身,随便披上一件外袍,便走了出去。明曦离的书房暗着,并未有灯火的痕迹。
      看到明曦离并不在这里,幻暝哀松了口气。
      这十多天,即使是他少数几天留在花溪神址,在幻暝哀天明渐醒的时候,也总能看见他的房间里依旧挑灯达旦。只有这般勤奋的人,才能从一介平民平步青云至十七骑上将军吧?
      月凉如水,而凤凰花依旧红得漂亮。
      幻暝哀踏过那满地落花,走过一地殷红。明已经是入秋,这原本盛夏的眷属却因为花溪神址独特的灵力而久放不衰。她伸手,接住悠然坠落的落花。
      碰触那抹殷红的一瞬,幻暝哀感到,微妙的灵力波动。
      虽然微弱,只有一瞬,但幻暝哀分明感觉到,那是与她及其相像的力量。
      幻暝哀愣在那里。
      幻暝血族的力量?
      怎么可能。幻暝哀心想。她明明,是幻暝家,最后的血族,不是么?
      这种感觉太过强烈与令人不安,幻暝哀不由地走了出去。明明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凤凰花林之间走着,血液却随着远离云夕别院,越发炽热,甚至沸腾起来。
      似乎是在莫名其妙期待着什么,快要化作实体的执念。
      夜色氤氲,凤凰花影婆娑。
      黑暗,像是昏鸦羽翼织成的密网,向着看不见的远方无限延展,就算抬头远眺,也找不到夜色中必不可少的点缀——温润色彩,清秀好似美人眉峰的上弦月,早已遮蔽在花影重重之间,看不见。
      幻暝哀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落花被碾碎的轻微声响。
      什么时候开始,雾气迷蒙,好似这才是冥界天地,应有的色彩。
      视线所及,都好似被那层层浓郁的化解不开的迷雾吞噬,没有一丝回应。
      疑惑充斥着心头,我对这莫名出现的状况没有一丝概念。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伸手,仅是无法触及的虚无。
      这般寂静的空虚,竟然有些熟悉。
      那还是小时候的事情吧,高高的塔楼里,仅是毫无尽头的层层楼梯,通向未知的暗淡彼岸,风中挟着一缕幽咽,肆意蔓延开来,快要化作实体的寂寞……
      明明那样静,却能听见什么,在脑海深处咆哮。
      ……哀,你若不是这幻城宫阙中最尊贵的公主,甚至是第二皇储,你认为他还会这般喜欢你么!
      幻暝哀忽而想起,记忆深处,似曾有人这样,说过这般的话语。
      只是,这带着些许怒气的咆哮,一瞬之间,她竟然想不起是出自谁人之口。
      ……哀,离那个人远一点,好吗……
      天色,不知何时已被层层厚重的乌色云彩笼罩,原本明朗的月早已不知躲藏到什么地方。空气仿佛凝固起来,沉重得,宛若模糊记忆里,十年前兵变的幻城,墨云压顶。
      ……哀,不要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再坚持一会,我带你去找大祭司……那个女人是帝国最强的治愈咒术师……忘了吗,你见过她的,在陌离宫里……她叫楚寒镜……
      随后,是更加无法看清的纷乱咒术光影与霹雳作响的逆风,却能感觉到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幻暝哀看见恍若云烟幻化出来的人影,容貌温厚,眉宇之间流露出来的,不是如火焰般炽热的感情,而是像古琴缓慢奏出的高山流水,像是黄昏与白昼过渡时柔和的夕照,那深藏在心底,还尚未及倾吐出的深沉不舍……
      ……你想说的每一句话哥哥都已经听到了……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最幸福的回忆……即使在未来,在那个女人的禁术咒域之中……
      ……哀,别伤心,这红魄,能保你十几年安然无恙……哥哥也相信,我们,终有一天会再度重逢。即使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一定会回来……找到我……
      ……因为只有你……不会被他们所欺骗……
      幻暝哀看见有人站在她的眼前,那是只属于女子的纤细身影。
      月色游移,穿花渡影,如墨玉般的夜空平静起来,层层迷雾散去,映照着空中明朗的月。
      黑衣的瑞草纹样沿伸到腰部以上就消失不见了,那女子头戴着宽大的帷帽,帽沿垂落的黑纱像薄暮的烟云,娇柔又阴郁地笼罩下来,阻挡着外人的窥探,让纱幕后的容颜仿如洛水之滨离合的天光,若隐若现,又遥不可及。
      幻暝哀停住脚步。
      “再往前,就是神殿禁地了,十一公主殿下。”幻暝哀听见,女子这样说道。
      “对不起,我无意冲撞神殿,”幻暝哀说,“请问你是谁?”
      不知是否是因为前几日被明曦离认出所受的刺激太大,如今再次被陌生女子认出身份,自己居然可以如此平静。
      女子微微颔首,算是行礼,“本座神殿祭司,楚寒镜。”
      楚寒镜,神殿祭司,说是这花溪神址最高行政官也不为过。
      “殿下深夜至此,可是对本座有何指教?”她说。
      “自然不是。”幻暝哀连忙说道,“小哀只是看这里凤凰花开得漂亮,误入此地,多有冒犯。”
      幻暝哀没有告诉楚寒镜所感觉到的灵力波动。脑海里的幻象真实得可怕,纵然目前依旧理不清思绪,唯一清楚的念头,却是“不能把看到的告诉任何人”。
      尤其是楚寒镜。
      “楚祭司以前在这里见过我吗?”幻暝哀岔开话题。
      女子沉默片刻,容貌掩映在黑纱之下,看不真切。“没有。殿下以前,从未来过这花溪神址。”她说,“只是,殿下贵为皇储,本座自然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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