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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此去求情 “这么想让 ...

  •   幻暝哀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等到了戒严的九黎家卫兵离去,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了水月镜花。
      为什么到了如今,他还要护着她?
      那人是影歌家前途无量的少年将军,这种年纪便是历来被称作“侍奉皇族从而升迁最快”的重霭骑的少将军。他只要言明他的身份,单单影歌家直系后裔的地位,就可以打破九黎族对他的误解。
      他却什么也没说。
      流寇的通缉令上,对他的描述也是随意捏造的名字。
      影歌一族,是幻城七族之中,军事上以琼华骑为主要势力,在朝堂上亦掌控不少重要职位,虽不及白夜与苏黎家的呼风唤雨,却也在北棠家没落后举足轻重。而直系后裔,身份更是贵于普通旁系,世袭贵族,子孙从一出生开始就继承一定的爵位与封赏。而影歌修,官居三品重霭骑中郎将都辄卫,以他的年纪也算是罕见,就算说他是“影歌家未来最有可能的继承人”也不为过。
      为什么不说出自己的身份,为什么要继续保护她。
      她不过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叛乱公主罢了,没有权势,地位,也没有可以许诺任何人的未来。
      为什么还要对她好。
      幻暝哀推开朱门,走了不消片刻,就看见不远处站着正对搬运工人指手画脚的安诺。
      “我说,你们小心点,这些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呢……”
      “……”
      “喂喂,那箱是云彼城的水缎,那么娇贵的布料怎么可以放在下面!”
      “……”
      似是已经习惯了安诺的呼喝和一惊一乍,那些工人只是依照阶上年轻男子的指示不厌其烦地更改着堆积货物的层次,沉默着不发一语。
      “公子,人家都懒得回应你了啦。”珊瑚坐在一旁,浅浅笑着说。而琥珀也坐在一起,却是在将已经用上等贡锡密封起来的货物上,盖上水月镜花的印章,最后由璎珞用一层厚厚的防水布包裹起来锁入厚实的雕花木箱之中。
      “小哀你回来啦,抱歉,珊瑚闹得太厉害,我就直接跑回来找琥珀姐姐帮忙了。”璎珞对幻暝哀说。
      “什么我闹得厉害,明明就是璎珞先开始的!”珊瑚不满道。
      幻暝哀无力笑笑,只是说“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休息了。”说着转过月门,走了出去。
      回到房间,她锁上门,直接背靠着门坐在了地上。
      心里乱得很。
      依照冥律,为流寇者是死罪。而对于这类罪犯,处刑时间为入秋之后,霜降之前。
      从目前边陲的风平浪静来看,影歌修并没有将她失踪的消息上报幻城。而原本计划在冬至时才会抵达流放所在的云彼城,在这之前,若是袭击她的绯雪骑那些人将消息封赏得够好,幻城根本不会发觉流放的队伍的失踪不见。
      影歌修不开口告知九黎府他的身份,那么,在幻城发觉异常的冬至之前,他很可能已在业城被直接处决。
      幻暝哀并未发觉指甲已经深深扣入自己血肉之中。
      绯雪骑的围攻……想必就是那些还在曲江附近搜寻她的尸身的绯雪骑碰上了前来寻找她的影歌……那么明曦离呢,明曦离一定知道他的手下捉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流寇。
      他是故意的。
      幻暝哀猛然站起,略微晕眩。
      因为影歌修是护送我的流放吗?
      她看着装饰精致的房间,随意摆放的少女饰物,我住了数月的地方。
      毫无疑问,她十分钟意这段时间的生活。但是,若是为了自己生活安定,而就这样看着一直保护她的影歌修死掉,或者重霭骑其他将士无辜牺牲,她想,她怕是做不到。
      幻暝哀决定去找明曦离。他的绯雪骑动的手,而如今抓了影歌修的,也是绯雪骑。无论是他当真意图不轨想杀了她,抑或是想将她继续流放,自己的自投罗网,对于影歌修或是重霭骑,都是一种解脱。
      那天晚上,幻暝哀没有告诉安诺他们任何事。只是如往日一般,五个人一起吃饭,嬉闹。第二天清晨,所有人尚未苏醒之时,她留下了所有值钱的饰品,一袭单衣,戴着无法解下的帝女翡翠和婴离花坠,头也不回,离开了水月镜花。
      真像是逃债呢,幻暝哀心想。
      那时的幻暝哀以为,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安诺,琥珀,珊瑚,璎珞。如果能安静淡出他们的生活,对于他们,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她不想将他们也卷入十年前那场连她都记不清楚的权力纷争。幻暝哀从未期待十年后,幻城王宫之中的再次相见。而那笔对现在的她来说是巨款的欠额,也最终还清。
      抵达九黎城主府的时候,天已大亮。
      幻暝哀径直走向戍卫的门兵,说,“我要见明上将军。”
      他没有理幻暝哀,直到幻暝哀拿出那朵婴离花坠,“这是明将军吩咐我送来的东西,若是耽搁了,惹得明将军或者倾城公主生气,你担当得起么!”
      他也认得那是明曦离千里迢迢来寻找的婴离花,于是说,“把东西给我,我去通报。”
      幻暝哀立刻收回婴离花,守卫不解地看着幻暝哀。
      “明将军吩咐我亲手把东西给他。”幻暝哀说道。
      迟疑了一会儿,似乎也看出她不过是没有任何威胁的女流之辈,那人说,“那好,你跟我到里面先等着,我去通传。”
      在九黎府耳房的厅里等了很久,终于有绯雪骑制服的士兵带她去见明曦离。
      依旧回到先前的房间,只是,这次不是男子休息的内室后堂,而是略微冷清的书房。幻暝哀看见一个人侧对着她,坐在书桌前,正看着什么古籍。
      “主子,人带到了。”带她进来的绯雪骑士兵行礼道,随后退而出去,阖上了门。
      明曦离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明将军。”幻暝哀唤道。
      男子回头,幽蓝的眼眸不似上次相见时如空际般湛蓝,而是幽暗如同波涛汹涌的海,无法看出喜怒。
      苍白俊俏的眉目间并没有意想之中的厌倦神色,宽大黑袍包裹的身躯却有一丝单薄之感。
      男子看着她,放下手中的书卷,居然扬起嘴角,似是戏谑着,幽幽念着:“公主殿下不是一直躲着微臣么,怎么今日反倒自己送上门来?”
      原来是注意到了她上次在水月镜花里刻意的躲闪,一时语塞,幻暝哀没有说话。
      “或是说,这次,是公主殿下,有求于我?”
      “我……”不觉用力捏住了裙角,幻暝哀说,“我想请明将军向九黎城主说明,放了影歌少将军。”
      “放了他?”不觉什么时候,明曦离已经站在而来她的近前。
      男子少见的银色长发有意无意,披散落在幻暝哀的肩头,微凉。她抬头,只看见他湛蓝的眼眸,宛若碎琉璃。
      “不过是一个重霭骑的小小都辄卫,我为什么要帮他?”冰冷的触觉,占据幻暝哀所有知觉,明曦离的气息,明曦离的气味,尽是冰冷。
      那人银色的长发,比地府的弦月,还更加冰冷了几分。
      忽明忽暗的夜色中,男子修长的身影,湛蓝的眸子,好似波涛汹涌的海,暗涌肆流。他亦是看着她,那张美得魅惑的脸,没有一丝表情。
      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忽而疼痛了起来。幻暝哀看见殷红的落花纷飞,落日渲染起无处不在的金色光斑,给花瓣的尖端染上了纤巧的镶边。金粉一样灿烂而澄明的暖光,正从那殷红的花朵,每一个小巧的花瓣间空隙穿透而下。细细的光柱像缕缕金线,将无边广大的花朵织锦与满地繁花,细细连接起来。
      这是……记忆中的花朵么……
      却听见明曦离接下来的话语。
      “再者说,十一公主认为,您认为您现在的处境,微臣就一定要照您说的做么?”
      她不过是因作乱而被贬谪的失势公主罢了。
      而他,是平乱有功,官位显赫的绯雪骑上将军。
      幻暝哀别开眼眸。
      明曦离修长而冰冷的指,扣上她的下巴。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意味未明的话语戛然而止,幻暝哀只看见男子宛若精心雕刻的侧脸,利落的弧度,折射着并不明亮月色的微妙光芒……
      明曦离的唇近在咫尺,暗示着他们彼此心领神会的意图。
      幻暝哀推开了他,后退三步。
      刚才那个……是什么……
      唇上微妙的触感是那般真实,手指轻抚,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人的寒意。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她,差点被明曦离吻?
      他们明明……是敌人……不是么?
      幻暝哀看见,明曦离的蓝眼瞬间冰冷下去。
      “这就是公主殿下有求于人的态度么?”
      内心忽而起了微妙的涟漪。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逆着天光的绯红花朵之下,男子同样模糊不清的容颜。
      ……小哀,你知道么,这凤凰花开,殷红好似吞没天际的霞……却也像极了你眼眸的颜色……所以,我倒是很喜欢,这般奢靡的血色……
      依稀还能感觉到温润的触觉,在那温暖得宛若虚像的幻觉里,谁人修长的指,轻轻扣着她的下颚。
      ……哀……你若是不喜欢这样,就说出来……我随时会停下……我不想让你不舒服或者讨厌……你知道我对你的感觉么……你明明就站在我的面前,那么多次,那么多次……你知道我有多想……多想吻你么……
      幻暝哀别开眼眸,却慌乱起来,“我……我还是先回去了……”
      未来得及迈开一步,就被那人抓住了手腕。
      ……哀的心里,莫不是在思念着谁……
      忽而想起了谁的话语,却看见男子常服上常见的猛兽纹路,才知明曦离已经走了过来。
      “你总是这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被强行抬起脸,“你当我是什么……”他的话却戛然而止。
      视线忽而水光潋滟,模糊不清。
      泪水?
      她,为什么要哭?
      幻暝哀不知道。
      听见明曦离的轻叹。
      “我怎么又惹你哭了,哀……”
      那是她的名字,而并非所谓的公主称呼。
      又?
      残存的记忆中,只有那一次哭泣。
      幻暝哀看见被血染红的绛紫色天幕,她独立于宫阙高台之上,看城下兵戈相向,血流成河。泪水模糊双目,她已然不记得看着的是谁,银白铠甲沾染鲜血,看不清容颜。
      他忽而抱住了她。
      “对不起。”
      泪水冰冷的脸庞,仿佛是听到了内心最为期待的话语,幻暝哀却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明明,是敌人啊?
      为何会期待他的拥抱,他的话语,他的,一切……
      只要那人的一个拥抱,一句话,她就能这样泣不成声。
      究竟是为了什么。
      幻暝哀不知道,却挣脱开那人的怀抱。
      好不容易让自己冷静下来,幻暝哀仔细想着她来这里的目的,半晌,对明曦离说,“明将军,我用婴离花,和你换影歌少将军的平安。”
      他微愣,却在听到影歌修的名字后,眼眸立刻冷了下来。
      “想必是十一公主孤陋寡闻了吧,不知道本将军已经得到了婴离花。”
      幻暝哀取出安诺给她的婴离花坠,说,“我知道。但是,想来女人是从来不会嫌弃名贵的珠宝太多的。我想,倾城公主可能会更想要一对婴离花耳坠。”
      幻暝哀明显看到,明曦离在听到她说“倾城公主”这四个字的时候,脸色瞬即变得很难看。
      宛如被触碰了逆鳞的龙。
      他究竟在气什么?
      是不喜欢,她这个昔日的敌人,提他心爱的女子?
      “这么想让我放了影歌修?还是急着成全我和幻暝殇?”他说的每一个字,重音都微妙得奇怪,宛若十分用力地说着每一个字。
      幻暝哀却平静得异常。“小哀只是一个罪人,自然无暇去关心身份尊贵的明将军和倾城公主的婚事。而至于影歌将军,小哀只是不想欠他。这次冒死搭救,自此也就两清了,互不相欠。”
      明曦离的脸色,在听到“两清”与“互不相欠”这两个词时,奇异地瞬间转好。
      真是脾气古怪的人。幻暝哀心想。
      “要放了他们也不是不可能,”明曦离从我手中接过那滴婴离花坠,宛若闲庭信步走着,朋友谈心般平淡地说着,“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哀。”
      ……求你,曦离,放了他们……
      ……哀,你知道那不可能……如今这霜华骑已经为你缴了械,我想你永远留在我身边,那么我就留他们不得……
      ……不要……
      仿佛触及了记忆深处什么所在,微微刺痛。
      “那么,多久?”幻暝哀问道。
      他挑眉,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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