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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此去孽缘 ...

  •   琥珀看了她一眼,一会儿才说道,“是因为,在那次事件之后,阿诺便不让我一个人去进货……但是信得过的人手又不多,根本就忙不过来,于是我就和他吵了起来……我觉得阿诺不相信我的能力……”声音的最后已经细微不可闻,幻暝哀和珊瑚已然哭笑不得。
      原来这么多年的冷战,不是因为那场惊心动魄的安诺公子与匪徒大战,而是因为在其后的因为关心而发生的口角?
      “看样子,都是安诺公子对琥珀姐姐不好意思言说的爱意和放不下脸面的解释导致了我这段时间的悲惨生活啊。”幻暝哀说着,站了起来,戏言道,“我非去找安诺公子,好好说他一顿。”
      “哀,不要去。”琥珀也站了起来,脸色绯红,却被珊瑚一把拖住。
      珊瑚也笑着说,“小哀你快去,我支持你!你知道这些年我和璎珞的生活多么悲惨么!我帮你缠住琥珀,快去!”
      “珊瑚不要闹!”琥珀挣扎着,却无法阻止幻暝哀和珊瑚的执着。
      幻暝哀跑了出去,反锁了房门,直接向着安诺休息时所在的后堂跑去。
      夹道的凤尾竹和菩提树依旧摇曳,空青色的铺地石板仿佛吸收了月色,散发着浅淡的水色和萤光,和小小池塘中闪烁的光斑遥相呼应。不知名的紫蓝色、月白色小花早已湮灭在夏逝中,只剩一片郁郁葱葱的碧绿。
      凌空在潋滟湖面上的楼阁,碧绿的竹帘从四面随意铺设下来,远远就看到了几个人影。原本幻暝哀以为只有安诺和璎珞,直到快近前,才发觉那抹银色的身影。
      幻暝哀想起珊瑚的话,明曦离近几日会来这水月镜花取婴离花。
      该死……怎么忘了呢……
      他背对着她,应该是尚未察觉。
      幻暝哀想起几天前他听到我说“水月镜花”时微妙的表情。
      幻暝哀敛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后退,不发出一点声音。直到退到了很远很远,确定他没有发觉,才往来时的路匆忙离去,早前想捉弄安诺的兴致,早已在见到明曦离背影的一霎,荡然无存。
      他来,只是为了取得婴离花,给他挚爱的倾城公主,自己的六皇姐吧?
      胸口莫名疼痛,幻暝哀却不知为何。
      是因为快下雨了吧?
      幻暝殇并非血族,所嫁之人并未受到任何冥律的限制与礼法的约束,况且对方可是手握军权的绯雪骑上将军,说是合适也不为过。而明曦离能为了幻暝殇的生辰,不远万里到边陲之地来寻找婴离花,想必也是十分在意幻暝殇才会有的举动。
      十分在意……
      幻暝哀坐在水池边,看着池水中游弋的一双锦鲤。
      真是好呢,平叛有功,同时可以抱得美人归,真是幸运的人。
      幻暝哀想起冥律里对于血族婚姻的限制,为了保障纯血统的延续,血族的婚配对象只能是白夜、北棠、苍、九黎、苏黎、影歌六族中直系血统者,如此产生的后代才会有最大几率是血族,获得最强的力量,连神族都忌惮的幽深罗睺之力。
      清吹有和她说过,在冥历千烨帝四百四十八年的时候,冥皇陛下曾意图将她许配给当时的云中骑护界将军,北棠嬴幽,最终却因为自己的殊死反抗而作罢。后来,在千烨帝四百八十五年的时候,北棠将军陨落在那场叛乱之中,从此之后,云中骑也随之没落,直至现今也没能重复那四百多年的荣光。
      幻暝哀曾经推测,北棠一族应该很十分恨我。而当年卷入叛乱的绯雪骑可以如此明目张胆地袭击重霭骑的队伍,那么北棠家纵使失去了云中骑,怕是也参加了绯雪骑的行动。
      隐约记得,幻城六族之中的派系之分,都言苏黎、北棠、九黎三族与白夜、苍、影歌三族对立,从千烨帝登基之始便相互倾轧。而如今,北棠一族和苏黎一族都有因为痛失亲军云中骑与重霭骑而怨恨她的理由,白夜一族更是不用言说。幻暝哀已然将幻城的主要权力派系都得罪了个遍。
      所以,她绝对不能回到幻城。
      思虑至此,冷得厉害,幻暝哀正准备起身回房。
      “哀。”幻暝哀听见安诺的声音。他正站在她的不远处。
      男子站在那明媚的天光之中,小袖翻领的藕荷色行装遍布着贴银的蝴蝶流舞花纹,腰间束着宝光琳琅,还有垂下一堆挂件的紫玉带,那双眼睛的神采,就像是浸在冰水中的两汪翡翠。
      “安诺公子可是谈完生意了?”看到此人依旧招摇的打扮,幻暝哀笑了出来,片刻前的忧虑不觉忘掉。“抱歉,因为小哀让你白白损失了一株婴离。”
      “我也正是为了此事。”他走近过来,坐在幻暝哀的身旁,然后十分认真地对她说,“谢谢你救了琥珀。”
      “琥珀姐姐吉人自有天相,小哀不过恰巧挡在前面罢了。不过,安诺公子若是要从小哀的债务里面扣那株天价婴离花,小哀可是不答应,一定会去找琥珀姐姐哭诉的。”幻暝哀开玩笑道。
      安诺也笑了起来,不似片刻前的阴郁。“不会的,我知道你还不起。”
      他抬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方形的锦盒,递给幻暝哀说,“这个给你,算是答谢你对琥珀的恩情。”
      幻暝哀也没客气,直接接了过来。幻暝哀深知安诺是性情中人,自然不用和他客套。况且,那株婴离花,她确实还不起。
      打开盒子,幻暝哀看见墨色的花朵被完整地封在花露中,盈盈若泪。
      即使从未见过,看那娇妍的花型和难得的墨色,也知道这并非凡物。
      “安诺公子,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婴离花吧?”幻暝哀只是开玩笑,却听见安诺很认真地答道,“正是。”
      吓得幻暝哀差点没将盈利花坠摔地上。
      “别开玩笑了,公子。你不是将这花卖给……明将军了么?”幻暝哀问道,在触及那个人的名字时,微微哽咽。
      幻暝哀皱眉。
      “我也是近日才发现,那株婴离,是极为少见的并蒂株,这次的婴离,开了两朵。当然,我没有告诉那些权贵,不然连这一株都保不住。”
      “这花我不能要。”幻暝哀合上盒子,直接塞在安诺手中,“珊瑚说这是你和琥珀姐姐和好的重要机会,你不把这花送给琥珀姐姐,给我做甚。”
      “怎么,那么希望我和琥珀和好?”他笑着问。
      “那是当然。”幻暝哀说,“你们两个闹别扭将我也卷进去,还有珊瑚和璎珞,天天担忧你们两个。你们就不能让人省省心吗?”
      安诺有些无奈地笑着,“琥珀的性子要强,而我却总担心她再次受到伤害。”
      “所以你们两个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就这样僵持了很多年,对吗。”
      “算是吧。明明是十分简单的事情,只是一放在琥珀身上,我就……控制不了自己。小哀你打我做什么?”
      幻暝哀直接在商人的脑门上敲了下去,“你们真是不让人省心。明明都互相喜欢,也能在一起了,却因为这点小事闹别扭。安诺公子你见过那么多奇异的珠宝还不明白么,不好好珍惜,身边最珍贵的珠宝说不定哪天就消失了。”
      他愣住,而后说,“真像。”
      幻暝哀不解,“像什么?”
      他看着她,笑容不再那般无奈,“我说,你和那位明将军说的话,还真是像。”
      明曦离的话?幻暝哀愣住。
      “他拿到婴离花的时候,也是这样和我说‘最重要的珍宝,如果也能这般封印起来带在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失去了’……”
      “……”
      “那人看着婴离花坠,大概也是在想着什么人吧。”
      想着谁……当然是那倾国倾城的六公主幻暝殇了。
      “我和他怎么可能像。”幻暝哀没好气地嘟囔一句。
      “是是是,我们小哀知书达理温柔可亲,和那一身煞气的武将,哪有半分相似之处。”安诺也笑了,却再次将装着婴离花的锦盒,放在她的手中。
      “这婴离花就送给你了。至于琥珀……我有更加珍贵的东西,要给她。”安诺起身,这样说道。
      后来,安诺果然送了琥珀更加珍贵稀有的东西——他自己。
      那天晚上,安诺到他们居住的小院,当着幻暝哀和珊瑚以及璎珞的面,单膝跪在琥珀面前,请求琥珀嫁给他。在她们的起哄之下,琥珀自然红着脸答应。他们的婚礼简单而隆重,只邀请了好友到水月镜花的后院,拜堂成亲,热闹了三天。从此她们改口,戏称琥珀为“夫人”。水月镜花也歇业半个月。
      闲暇时刻,幻暝哀将安诺送她的婴离花坠加上鎏银坠饰,制成腰带上的挂坠。珊瑚看到后,曾可惜到,难得的并蒂婴离,若是两个都在就可以做成耳坠了。幻暝哀只是一笑,制成耳坠,她和幻暝殇一人一个么?那画面太可怕了。
      幻暝哀知道,幻暝殇是整个冥界都出名的美人。关于她拥有如何的美貌的传闻,甚至在这个冥界边陲之地都有不少。惊人的美貌与手握权柄,应该是每个男子都想得到的那种女人。
      而她,不过一个因为悖乱而被流放的失势公主罢了。
      半个月后,在水月镜花即将再次开门营业的前日,璎珞和珊瑚拉着幻暝哀上街去,声称要享受假期的最后一天,即使幻暝哀清楚明曦离尚未离开业城。安诺说,采撷下来的婴离花就算用花露封住,起初的两个月仍要十分小心,避免任何灵力的波动影响花朵的形状与花色,因此他才放心地将这花送给了灵力并不强的幻暝哀。而对于明曦离,动辄一个咒的逆风就足以摧毁一个小型城镇的上将军,自然要更为小心。
      只是出门走走,幻暝哀想,遇上那位高权重的上将军,应该是一个及其小概率的事件吧?而且,对方可是忙着给他心爱的六公主准备生辰礼物,哪里会有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幻暝哀自嘲地笑笑,走了出去。
      正是秋末,遇袭的盛夏已经无法见到任何残留的影子。花灯会后,花神退位,初秋的潮水蔓延过城中四通八达的河道,游船画舫上传出习习丝竹乐声。王孙贵胄顺流而下,夹杂着两岸飘零的夏花,将整个曲江江面绘制成一幅逶迤曲折的秋末行乐图。
      珊瑚牵着幻暝哀,另一只手已经塞满了各色零食,一边吃着,一边模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小哀你多吃些啊……这些……过了秋天就吃不到了……”
      连璎珞也笑起来,说,“珊瑚你这个小馋虫,这么多东西还堵不住你的嘴。小哀,你可别学她,小心吃胖了,以后找不到夫婿。”最后一句,却是冲着珊瑚说。
      “找打!”珊瑚也将手中的食物一股脑塞进嘴里,腾出手便要去打璎珞。
      璎珞哪里会乖乖站在那里,跑到人群里面,珊瑚松开幻暝哀的手,直接追了过去。
      “等等我。”幻暝哀喊了一句,想跟上。只是那么多穿行的游人,追上那两个欢脱的少女又谈何容易,不一会,她便找不到她们的身影。
      迎面而来的是初秋的寒风,以及从远处渐渐飘散而来,黏糊而又甘洌的香气,花烛燃烧的甜美气味,混合着各色小吃的尘烟。不再是当时落难无知的流放公主,幻暝哀身上带着水月镜花的钥匙和银两,自然不必担心迷路或者回 不去,于是索性不再追她们两个,自己逛了起来。
      穿过迂回的衢巷,同样出来享受最后盛夏风光的游人如织,十分热闹。继续往曲街里走,人渐渐少了起来。她记得这条路是通往官道,不似先前的街衢那般热闹,于是准备回身,却听见官道上渐渐明显起来的喧闹之声。
      业城算得上是偏远城镇,几乎是接近地府之地,所以官道素日里都是闲置的。倒是难得会有这般喧嚣。
      幻暝哀走了过去,看见那是九黎城主府的卫兵,戍卫长长的街道和其中似乎是押运的队伍。
      她在九黎府亲兵的队伍中,看到了些许猩红色。
      那是绯雪骑的制服颜色。
      并没有立刻张皇离开,因为幻暝哀深知,明曦离并没有将她的下落告知幻城的打算。
      幻暝哀靠近围观的路人,问道,“大哥,这是在押送什么人吗?”
      围观的大叔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戒严的队伍,说,“妹子你不知道么,从夏天开始就传闻兖城至平城一带郊野戒严了,说是有流寇,这不,终于逮住了一个。”
      兖城在业城上游,而平城,则在业城下游。这根本就是我掉入曲江之后的路线。
      “这里可是冥界边陲,又不是什么富庶之地,怎么会有流寇呢?”幻暝哀依旧不动声色,继续问着。
      “谁知道呢。”大叔依旧看着绵延的卫队,说,“听说还是很厉害的流寇,要不是绯雪骑执勤至此,围攻了那个流寇,谁知道还要戒严到什么时候。”
      幻暝哀看见,不见尽头的队伍末尾,终于出现了囚车的影子。隔着很远,都能感觉到加持在那囚车之上的咒术威压。这种强烈的咒术,一般加在咒术修为在十八阶以上的匪徒,很是少见。
      然后,幻暝哀看见那人如火焰般耀眼的红色头发。
      “所以说,你个小姑娘还是安分点,不要到处乱跑,小心碰上那些人。”
      路人大叔最后的话语她已然听不清,因为幻暝哀分明看见,那被除去重霭骑深紫制服,即使是墨色的里衣依旧能感觉到大片血迹濡湿痕迹的少年,是影歌修。
      那个一路上护着她,发色灿烂的重霭骑少将军。
      幻暝哀曾经想过,在影歌修和苏纱等人发现苏栀渡的追兵冲着她而去之后会如何,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景下再次见到他。那个少年贵族,影歌家的直系后裔,同时是幻城十七骑中最骄傲的重霭骑卫士,怎么会甘心被人冤枉作流寇?
      自己失踪后,他们即使向幻城方面如实禀告,想必以她叛党的身份,影歌家宗主护界将军影歌寂破的地位,皇帝陛下也不会深究此事。为何他还会在这里,受这样的羞辱?
      影歌修也看见了幻暝哀。
      开始他明显吃了一惊,随后露出似乎是释怀的表情。
      他抬手,示意她噤声。他并未发出声音,幻暝哀却看见他用唇语说着什么。
      您没事就好。快逃。
      就像那个时候,在隐隐骚动这的驿站里,灯影模糊下,少年说不出原因的执着与守护,带着或许是被幻暝哀忘却掉的原因,说出的让她逃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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