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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友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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栈桥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周围有木栅栏保护安全。站在平台边往下看,果然发现有一只长着毛茸茸的长须的小脑袋在水面上探头探脑,眼睛紧紧地盯着平台的方向,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吴秀成抱起悠悠,指着那颗小脑袋叫她看,告诉她这就是刚才在桥头迎接他们的那只动物。吴秀成本来期待悠悠会因为发现这只海洋动物的惊喜而说出话来,但是很遗憾,悠悠还是紧紧闭着小嘴,什么也不说。吴秀成很无奈,只好放下悠悠,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螃蟹笼子,确认已经把用作钓饵的鸡架绑了笼子的中间,便扯着绳子把笼子使劲甩下去。随着笼子没入水面,刚才露在水面上的那颗小脑袋也倏地不见了。
“你看你看!那只海狗潜进去了!”吴秀成把悠悠抱上栏杆,指着刚才露出海狗脑袋的水面叫道,那地方现在空空如也,只剩下几朵小小的水泡。
悠悠看见水泡,眼睛里似乎闪过一道光亮,随着水泡的破灭,这光亮也就消失了。
吴秀成看了下手表,时间大概过去了五六分钟,他赶紧从栏杆上解下绳子,把螃蟹笼子从海水里提上来。很遗憾,笼子里根本没有螃蟹,连拴在中间的鸡架也消失不见了。不远处,那只海狗又露出头来,贼溜溜地往这边看着。
“这个狗东西!果然叫它偷吃了。”吴秀成气恼地说。
他喊了悠悠一声,想让悠悠明白下面水里的那只海狗干了什么,却见悠悠自己转到了平台的西北侧,蹲下身子,从栅栏的空隙中向外看着什么,小小的嘴巴似乎在动着。吴秀成赶紧跑过去,揽住悠悠,问:“你在看什么?”悠悠还是不说话。吴秀成顺着悠悠的视线往外望去,只见海波拍打着岸边的乱石,溅起层层飞舞的浪花。
这个上午,他们父女就在十五街附近这个海岸边上度过。因为早早就被海狗偷走了钓饵,所以一只螃蟹也没钓上来。这倒不要紧,关键是悠悠似乎对这件事情根本不感兴趣。即使那只调皮的海狗不停地在平台附近的水面上钻上钻下,也未能吸引悠悠的注意。倒是那些海波溅起来的浪花,似乎让悠悠有些着迷。但是,自始至终,吴秀成还是没有听到女儿说出一个字来。
在后来的日子里,吴秀成又带着女儿去了附近的许多地方。狮门大桥对面的斯坦利公园,公园里的海滩,十七街尽头的海滨公园,海滩栈桥栏杆上伸手可触的懒洋洋的海鸥,还有远一些的北温的深湾(Deep Cove),西温最西头的马蹄湾(Horse Shoe Bay)等等地方。去马蹄湾的时候,正赶上海水落潮,马蹄湾栈桥下面的粗木桥架都裸露出来,上面扒着很多海星和海胆。这种奇异的景象,就连吴秀成这个自以为见多识广的中年人都感到惊艳,但三岁的悠悠却依然表情木然,好像对眼前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马蹄湾上面有一些饭馆和卖旅游品的商铺,其中有一家卖冰激凌的店,门口排起了一条小小的队伍。吴秀成问悠悠要不要吃冰激凌,悠悠不说话,眼睛却盯着店门上面的冰激凌广告。吴秀成知道女儿想吃,就带着女儿排在了队尾。刚排了不久,前面还有五六位顾客,突然听到有人喊话,前面的几位成年顾客纷纷回过头来看他们父女,并且把身子往旁边站站,好像要让他们过去。吴秀成没有听懂,就没有挪动,只是冲着那些人笑笑。这时候就听见店里面有人用汉语说话,问是不是说国语。吴秀成看看前后就自己和女儿是亚裔模样,确定对方是在对自己说话,便用汉语做了肯定的回答。店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笑容满面,也是个中国人,叫他领着孩子到前面去。吴秀成这才明白刚才那些人挪动身子的缘故。
在店里吃着冰激凌,顾客渐渐少了,店老板转过来跟吴秀成搭话。一聊才知道,店老板姓王,也是从北京来,而且原来在北京也是住在海淀区。这样一来两个人就亲热多了,都是中国大陆来的移民,并且都是来自北京海淀,这就是老乡见老乡的感觉,而且是在远离家乡万里之遥的太平洋彼岸。王老板告诉吴秀成,自己以前在北京是搞激光研究的,拥有博士学位。移民到了这里,没想到加拿大不承认中国国内的学历,一切要从头再来,而他已经没有可能再重新读个博士学位出来了,为了生活,只好放弃自己的专业,开始打各种工,最后买下了这家冰激凌店。王老板问吴秀成来了多久了,现在做什么工作。吴秀成只好苦笑一下,告诉他,以前自己在国内是搞化学研究的,现在到了这里也是不被承认,只好放弃专业,干了一阵园林工,现在还没有其他打算。
从马蹄湾回家的路上,吴秀成想到王老板这个搞激光研究的博士现在成了冰激凌店的老板,不由得笑了起来,觉得这是一个典型的黑色幽默笑话。但是想到自己的遭遇,他的笑也就戛然而止了——我不也是一样吗?我有什么资格去笑话别人呢?我现在的处境还不如那位王老板呢!吴秀成沮丧地想。
就这样带着悠悠四处玩了好几天,悠悠还是一句话不说,那张小小的粉嘟嘟的嘴巴像是被加了一把无形的锁,牢牢给锁住了。眼看就到了月底,又该交下个月的房租了,一个多星期没有出去打工,一个月的房钱也就给耽误了。照这样下去可怎么行呢?吴秀成跟妻子商量,如果再过几天悠悠还是不说话,就只好暂时把她送回中国去,还是让姥姥来照顾她。过去在国内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在北京打拼,谁都没有时间管孩子,送正规的幼儿园也要北京户口,而他们夫妻两个都是从外地应聘到北京来的,都没有北京户口,孩子自然也没有,所以,只好把孩子送到泰山脚下的姥姥家。从一岁到三岁,悠悠就是跟着姥姥在山里过来的。
吴秀成说出自己的想法后,桃青苗虽然没有说不同意,但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眼看就要掉下来。吴秀成见状赶紧说:“我这不是也没办法嘛!咱们现在经济上这么紧张,本来以为到了这里都能找到工作,谁想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这么下去咱们实在撑不下去呀!”
“撑不下去也不能拿孩子出气呀!”桃青苗委屈万分地说,“咱们当初为什么选择移民过来,还不是为了孩子吗?在北京因为解决不了户口要跟孩子分开,现在到了这里,户口不成问题了,还是要跟孩子分开,那咱们来这里干什么呀?”
见妻子这样伤心,吴秀成赶紧安慰说:“这不是暂时的嘛。谁料到悠悠来到这里会出现这种问题呀?把她送回国内,待上一段时间,等她长大一些再来,也许就适应了。”
“什么?还要等她长大一些?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呀?还说是暂时的,我看你根本就没把孩子放在心上!”桃青苗激动地说。
吴秀成怕把悠悠吵醒了,赶紧示意妻子说话小点声。但是处于激动情绪中的桃青苗却根本顾不上这些,继续说道:“不行!反正我不同意。你要送悠悠回去,干脆把我也一块送回去吧,反正我不要跟孩子再分开了。”
“好啦好啦,”吴秀成息事宁人地说:“我这不就是一个建议嘛,说出来跟你商量商量,你要不同意那就算了。”
但是桃青苗却不肯轻易罢休,说道:“你要是不愿在家带悠悠,我来带她好了。你出去打工挣钱,我们娘俩不耽误你的事业!”
吴秀成被妻子这种负气的孩子似的话给逗笑了,说:“哟,还真生气呀?耽误我的事业?我有什么事业呀?莫非打累脖工成了我的事业了?”
桃青苗虽然知道自己说话没有道理,但心里还是别不过这口气来,扭转了脸不搭理丈夫。吴秀成见妻子这样,就借着刚才这个话题把白天在马蹄湾认识王老板的事情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就笑了,桃青苗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完之后,两个人觉得心里都有些悲凉。
到了第二天,桃青苗上课走了,吴秀成继续带着悠悠到外面去玩。附近的自然景点这几天几乎都转了一遍,想想附近似乎也没有什么好玩的自然景点可去了,就到网上去查,一查查出来一个地方,卡皮兰诺吊桥,就在西温和北温交界处的卡皮兰诺河上。不过这处景点却是要收费的,成人三十加元,六岁以下的孩子虽然不收费,但光这三十加元就够让吴秀成肉疼的。不过想想为了早日让孩子能够重新说话,吴秀成暗地里咬了咬牙,也就带着孩子去了。
卡皮兰诺吊桥是用两根粗壮的麻绞索和厚木板建成的,悬在水流湍急的卡皮兰诺河上。吊桥全长有四百五十英尺,距离河面有两百五十英尺,走上去一步一晃,让人颇有惊心动魄的感觉。阵风吹来,悬在河谷之上的吊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在嘲笑走在桥上的胆怯的游客。走上吊桥之后,吴秀成颇有些后悔,觉得不该带着年幼的女儿到这样一个让人惊惧的地方来,况且女儿本身就已经患上了心理障碍。但是已经踏上了桥头,要回头也已经晚了,只好用手紧紧牵着女儿走上去。走到吊桥的中间,恰遇一阵冷飕飕的山风吹来,软软的吊桥顿时像个秋千一样很大幅度地左右摇摆起来。桥上的游客们顿时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尖叫,赶紧站稳脚跟,用手紧紧地把住扶索,一动不敢再动。吴秀成一只手拉紧了扶索,一只手牢牢抓住悠悠的小手。但是不知怎的,悠悠突然把自己的小手从吴秀成的手心里抽了出去,转身向着激流咆哮的谷底,两只小手把住扶索,张大小嘴,似乎想要喊出什么,却听不到她的声音。吴秀成吃了一惊,赶紧上前把悠悠的胳膊重新抓住,急切地说:“悠悠小心!不要乱动!”悠悠似乎没有听到爸爸的话,竟然放开了扶索,两只小手伸出去,似乎想要够到什么。好在这个时候那阵迅猛的山风刮过去了,吊桥又逐渐恢复了正常的摆动幅度。
从吊桥上下来,吴秀成想带着悠悠往公园门外的停车场走。悠悠却蹲下身子,死活也愿意离开。吴秀成也蹲下来,问悠悠想要什么。悠悠指着吊桥下面的卡皮兰诺河,意思是想到那儿去。吴秀成不知这孩子想干什么,只好带她走过去。没想到还没走到跟前,悠悠就一下子甩开了爸爸的手,迈着两条小腿跑了过去。吴秀成吓了一跳,赶紧跟上去,却见悠悠在河水边的一块石头旁边蹲了下来。湍急的河水自上而下冲下来,在石头上溅起细碎飞扬的浪花,浪花打在悠悠的脸上,悠悠闭起眼睛,享受着浪花的抚摸,小小的脸蛋上竟然泛起了甜甜的笑容。
吴秀成停下脚步,惊喜地看着蹲在水边的女儿和她微笑的面庞,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会让几个月以来处于呆痴状态的小女儿脸上开出如此璀璨的花朵。
吴秀成不知道,此时此刻,悠悠正在享受着与阔别多日的好友意外重逢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