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语水花》樱桃居主

3、黑熊与海狗

　　虽然吴秀成用“语言震荡”这个他情急之下发明出来的词汇来解释女儿不说话的问题，但是托儿所里的老师显然并不认账。当他在做了一天累脖（Labor）工，精疲力竭地回到租住的那见潮湿阴暗的地下室的时候，迎接他的是妻子桃青苗被泪水浸泡得红肿的眼睛。还没等他询问妻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妻子就哽咽着说：“托儿所的老师叫我不要再送悠悠去了，到底应该怎么办呀？”
　　吴秀成也是吃了一惊，顾不上自己全身的酸痛，急忙问道：“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呀？”
　　桃青苗把下午去托儿所去接悠悠的情形向吴秀成述说了一遍，虽然由于受到刺激把话说得颠三倒四的，但吴秀成最后还是听明白了。总而言之就是，托儿所的老师认为悠悠出现了严重的心理疾病，已经不适合离开家长，不能再送到托儿所去了，并强烈建议家长带悠悠去看医生。
　　“三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理疾病呀？这些老外，真是什么事都大惊小怪！”吴秀成愤愤地说。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呀，当然没说后头那句。可是人家根本就不听，还说如果我们家长忽视孩子的心理疾病，就涉嫌虐待孩子，他们会报警的！”桃青苗也是愤愤地说。
　　吴秀成听了妻子的叙述之后很是不以为然，说：“别听他们瞎说，加拿大法律咱们也不是一点不懂。孩子就是这一段时间不爱说话嘛，我们又没有打骂孩子，报什么警呀？吓唬人罢了。”
　　但是桃青苗显然不认为事情就这么简单，她告诉丈夫，她刚才上网查了，如果托儿所的老师真的报警，即使家长没有打骂孩子，警察也会把案子交给CAS处理，CAS是加拿大专门的儿童保护组织，权力极大，如果他们认为家长没有尽到保护儿童的责任，会直接把孩子从家里带走，然后再走法律程序确定家长有没有资格继续养育自己的孩子。
　　“那怎么办呀？你每天都得去上课，我得去打工挣钱，咱们哪有时间在家陪孩子呀？”吴秀成为难地说。
　　“不是在家陪她，是带她去看医生！“桃青苗纠正丈夫说。
　　”怎么带？带她去看谁？咱们现在连个说国语的家庭医生都没找到，更别说什么心理医生了。说英语的医生倒是有，可是咱跟人家也说不明白呀！”
　　“要不，请樊太太介绍她家那个说粤语的家庭医生给咱们，实在说不明白还可以写汉字呀。”桃青苗说。
　　樊太太倒也热情，听说他们家遇到的难题后，马上就跟家庭医生打了个电话，约定明天上午十一点带着孩子到诊所就诊。
　　“听不懂没关系，我去给你们当翻译。”樊太太主动说。
　　桃青苗的护士课程不能耽误，吴秀成只好自己一大早打电话辞了正在做的园林工的工作，由樊太太陪着去了家庭医生那儿。家庭医生在悠悠身上这里敲敲，那里听听，自然是什么毛病也检查不出来，又问了半天悠悠平时的情况，大脑部位有没有受过外伤之类的，基本上排出了是由脑组织病变引起的失语症或者缄默症，也没有开任何药物，只是给写了一个单子，叫吴秀成带着孩子去一个姓斯密斯的儿童心理医生那儿。吴秀成一见斯密斯这个姓就很头疼，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外，可是自己的英语水平连一件最简单的事儿也说不清楚，更别说是要叙述孩子的突然变得不会说话这种情况了。妻子桃青苗虽然英语水平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可以清楚表达的程度，况且现在全家在这儿的前程都得指着她，耽误了正在学习的护士课程那可是大事！好在樊太太了解他们的难处，再次自告奋勇去给他当翻译。实际上不只是当翻译，打电话给斯密斯医生的诊所约就诊时间什么的都是樊太太帮忙完成的，这让吴秀成和桃青苗夫妻对樊太太很是感激，平时对樊太太的一些做法产生的不满也就一笔勾销了。
　　谁知带着悠悠到了斯密斯医生那儿，还是没有弄清悠悠三个月不开口说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樊太太把斯密斯先生的话翻译过来，意思就是说：玩，要多多地带着孩子玩，这一段时间要把孩子留在家长身边，不要把她交给陌生人带，也不要送去托儿所。总是就是一句话：玩，怎么高兴怎么玩，到自然的环境里去玩，孩子本来就是属于大自然的。
　　本来，加拿大最不缺的就是自然环境，三千多万人口居住在比整个中国的国土面积还要大的这么一个辽阔无边的地方，即使是在温哥华这种人口集中的大城市，除了市中心以外，也是出门基本上遇不到别人，到处都是参天大树和蓝天白云，偶尔还能在路上遇到野鹿和郊狼。吴秀成一家租住的西温哥华这个四万多人的小城市整个建设在半山腰上，后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所以晚饭后出门散步遇到黑熊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刚到西温的第一个星期，吴秀成和桃青苗晚饭后带着悠悠出去散步就遇到了一头黑熊，就在他们眼前十多公尺的地方从山上下来，穿过马路走到下坡一个院子里去了。由于事情发生的毫无先兆，吴秀成和桃青苗当时根本没有来得及害怕，只是感到非常好奇。回到租住的房子里，想想看见的真是一头活生生的黑熊，这才有点后怕。第二天把这事说给房东樊太太听，樊太太很不以为然，说这种事情在西温经常发生，去年就有一头黑熊妈妈带着两头黑熊宝宝在她家后院安家落户，最后还是叫来了警察才把这一家三口撵走。至于那些个小动物们，比如野兔、浣熊、松鼠、臭鼬之类，那就更是随处可见，它们也根本不怕人。最好玩的是臭鼬，不仅见了人不逃，还要竖起它那条蓬松的长尾巴来向人示威，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人躲着它走，怕被它排出的臭气熏着。
　　虽然有着这么好的自然环境，但对于吴秀成一家来说，每天带着孩子出去享受这种自然环境却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移民到温哥华来的华人大部分是富人，而吴秀成一家却与富有毫不沾边。在中国的时候，他们还敢沾沾自喜地自称为“中产阶级”，因为他们夫妻一个是白领，一个是护士，薪水要比周围的普通市民高一些，虽然面临攒钱买房等等压力，但每个月除了存下一部分钱之外，日子过得还算宽裕。但是到了加拿大就不一样了，本来带过来的钱就不多，两个人还同时失去了原来行业的工作，吴秀成更是不得已干起了户外的体力活，每天挣回百八十块现钞养家糊口。妻子桃青苗虽然以护士的身份带着全家移民加拿大，但是到了这里人家却又不承认她的护士资格，要到这里的护士学校重新学习才能拿到工作证书。在这种生存条件下，要按照斯密斯医生的要求每天带着孩子到自然环境里去玩不能不说是一件很严峻的事情。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再严峻也得去面对。既然托儿所已经拒绝接受悠悠，以他们的经济条件又请不起保姆，所以吴秀成只好辞掉园林工的工作，每天带着悠悠到处去玩。
　　要说亲近自然的地方，这里简直是太多了。吴秀成一家租住的房子后面就是森林公园，里面那一棵棵参天大树高大笔直，直插云天，粗粗的树干两个人合在一起都抱不过来。更好玩的是森林里没有杂草和矮树丛，倒是长着很大很大的黄蘑菇。那些个黄蘑菇也不知长了多少年了，小的有碗口大小，大的则像个脸盆。吴秀成第一次见到这种蘑菇的时候就想，这不就是中国的灵芝吗？这么大的灵芝要是在中国得卖多少钱呀？但是这儿的居民没人拿这些灵芝当回事，没见过有人从森林里采几个灵芝拿回家去当宝贝。不过，现在还是黑熊出没的季节，除非约上四五个同伴，没人到这几乎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里溜达。
　　既然森林里不能去，那就带着悠悠去海边。说是海边，实际上是海峡的岸边。浩瀚的太平洋一直绵延到北美大陆的西缘，在温西（温哥华西区）和西温（West Vancouver）的中间，向大陆内侧伸展进来一条狭长的海峡，一座高高架设在海峡之上的大桥——狮门大桥——连通海峡的南北两岸。海峡南岸就是著名的温哥华市，海峡北岸以狮门大桥为界，西侧为西温哥华市，东侧为北温哥华市。从西温的山上下去，最近的海岸就在十五街的尽头。吴秀成在停车场把车停好，领着悠悠沿着海岸往东面的十四街方向走，那里有一座伸展到海面上去的栈桥，周末或假日通常会有人在那里钓鱼或者钓螃蟹。这天既不是周末也未逢假日，远远看去栈桥上面空无一人。吴秀成事先在沃尔玛买了钓牌，又买了钓螃蟹的笼子，还在超市特意买的鸡架作为钓饵，这一切都是钓螃蟹的必需品。父女俩走近栈桥的时候，发现栈桥的桥头蹲着一条大狗模样的东西，却未系狗绳，也没有主人跟着。吴秀成猛然见了那东西，怕它伤着悠悠，连忙停下了脚步。正错愕间，却见那只硕大的东西折转脑袋，很笨拙地一拐一拐地翻下栈桥旁边堆积着的乱石丛中去了。吴秀成这才恍然悟道，这家伙原来不是陆地上的狗，而是一只海里的动物，不知道是海狮还是海狗。早就听说在这里钓螃蟹要小心海狗偷吃螃蟹笼子的鸡肉，没想到今天这海狗因为等不到钓螃蟹的人，竟然自己迎到桥头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