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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桃溪水花 ...

  •   亲热了一会儿,悠悠问:“你怎么来啦?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本来就在这儿,我无处不在,我从来就没离开过你。”水花回答说。
      “你骗人!”悠悠委屈地说,“你如果一直都在,为什么不早点儿来看我?”
      “我一直都在陪伴着你,我始终跟你在一起呢。”水花柔声说道。
      “可是我为什么一直找不到你?你知道吗,我在这里难过极了!所有人都在说我听不懂的话,我说话他们也不会懂,我真是难受极了!”悠悠向好朋友倾诉道。
      “我知道,我知道的。”水花抚摸着悠悠的面颊,安慰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儿让我找到你?你为什么不来陪我说话?他们都说我是个小哑巴,连爸爸妈妈都说我得了病,变得不会说话了。”悠悠伤感地说。
      “你现在不是找到我了么?再说,爸爸妈妈也一直在你身边,他们可以跟你说话呀。” 水花说。
      “我讨厌爸爸妈妈,他们也学着那些人说话,他们不知道我学不会,也不愿去学。我讨厌他们那样说话,我想说中国话,所有的人都说中国话,这样我就不会觉得我是个小傻瓜了。”悠悠忿忿地说。
      “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你现在跟我说的也不是中国话呀?”水花提醒她说。
      悠悠恍然大悟,她突然发现她跟她的这位好朋友说的真的不是中国话,也不是这里的人说的话。那是什么话呢?不知道。反正她就会说,也会听。只不过,她说的这种话别人听不见,就连近在身边的爸爸现在也听不见。当然他也听不见水花说话。只有她自己能够听得见,当然还有水花,只有她们两个互相听见对方说话,用着只有她们两个能够听懂的语言。
      “真的是这样呀?原来我还一直没有发现呢!”悠悠惊喜地说。
      “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吧?”悠悠赶紧又问道。
      “我已经说了,我从来没有离开你,我始终跟你在一起。”水花再次解释说。
      “那——你是怎么来的呢?也是跟我一样坐飞机吗?”悠悠好奇地问道。
      “嗯,也坐飞机,也没坐飞机。坐飞机的是我。没坐飞机的也是我。”水花一本正经地说道。
      虽然她这话说得很荒唐,但是悠悠并不觉得,她只是觉得很好玩,很好奇,就问道:“你是怎么坐飞机的呢?也跟我和爸爸妈妈一样,要买飞机票吗?”
      “不用,我不用买飞机票。因为飞机上到处都有我。说得准确一点,你的身体里就有我,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行了,还用再买飞机票吗?”水花呲着雪白的牙齿,调皮地笑着说。
      水花特别淘气,这是从打她们认识悠悠就知道的,所以水花说什么悠悠也不会感到惊讶。但她还是有些不明白,就问道:“可你又说你没坐飞机,本来就在这儿,这是怎么回事呀?”
      “我是本来就在这儿,就像我本来就在你姥姥家院子旁边一样。”水花回答说。
      这下悠悠就更好奇了,问道:“那么,你现在在这儿,就不在我姥姥家院子旁边的那条小溪里了,对不对?”
      “不对!”水花干脆利落地否定了她,“我现在既在这里跟你说话,也在你姥姥家旁边那条小溪里面唱歌。这就是我呀!”
      “这——这怎么可能呢?你也像孙悟空一样,会分身么?爸爸给我讲孙悟空的故事,说他拔下一搓猴毛就能变成很多个孙悟空,跟真的孙悟空一摸一样。原来你也有那种本事?”悠悠很羡慕地说。
      听到悠悠说出孙悟空这个名字,水花又露出了悠悠很熟悉的那种调皮的笑容,说:“孙悟空?那是假的,是人们根据自己的愿望编出来的故事。我却是真的,你看,我就真真切切地在这里流淌着、歌唱着,同时也在你姥姥家那儿流淌着、歌唱着。只是,别人都不认识我,听不懂我唱什么,说什么。只有你认识我,听得懂我说话、唱歌。”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你是怎么做到的呢?”悠悠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
      “你还不相信是吧?那好,我就让你看看你姥姥现在在干什么。你看着我的眼睛,只看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会把我现在在你姥姥家那儿看到的照给你看。你看到了吗?”
      悠悠按照水花说的,使劲盯住她的眼睛看,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果然,她看到了!看到了她的姥姥,还有姥姥家养的那只老山羊。姥姥看样子是刚起床,正在小溪边撩着溪水洗脸呢。那只老山羊跟在姥姥身后,在小溪边啃着青草。现在它走过来了,也走到小溪边上,垂下她那长着长长的白胡子的嘴巴,凑到小溪里在喝水呢!
      “看到了!我看到了!姥姥,你看见我了吗?”悠悠大声地问道。
      姥姥像是听到了悠悠的声音,从溪水边站起身来,转着身子四下里望望,说道:“是哪个学着悠悠说话?你莫要吓我!”
      “听到了,我听到姥姥说话了!”悠悠兴奋地说。
      “但是她听不到你,也看不到你。”水花提醒悠悠说。
      “可是,姥姥明明听见我喊她了呀?她还站起来四处找我呢!”悠悠争辩说。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悠悠身后的吴秀成一把把悠悠抱了起来,惊喜地说:“悠悠,你说话了?你又会说话了?这太好了!”
      悠悠看到水花在河水中向她做了一个鬼脸,然后一缩脑袋,顺着湍急的河水向下滑去了。悠悠伸手想抓住她,喊道:“别!你别走!别离开我!”
      水花神出鬼没地又出现了,伸手在悠悠的手心里挠了一下,说:“别着急,我已经说了,我不会离开你,我会始终跟你在一起的。”
      说完,水花又是一缩脑袋,没入河水里面去了。
      “你这是跟谁在说话呀?”爸爸欣喜地盯着悠悠小脸问道。
      悠悠知道说出来爸爸也不会相信的,就摇摇脑袋,不肯回答。
      “说话呀!悠悠,我刚才听见你说话了。我听见你在喊姥姥,对吗?悠悠想姥姥了?”爸爸急切地催促道。
      悠悠想,刚才我喊姥姥那一声让爸爸听见了,他也只能听见那一声,我跟小水花说话他是不会听到的。爸爸妈妈跟所有的人一样,都是很笨的,根本不可能听到我跟水花之间的对话。
      想到这里,悠悠有些可怜爸爸,就冲着他点了点头,算是安慰他一下。

      悠悠跟水花结识,是在姥姥家。
      悠悠是在北京出生的。妈妈桃青苗是北京一家医院的合同制护士,按照北京的规定,生下悠悠之后休了三个月产假,三个月之后就要回医院上班。无奈之下,只好把山东乡下的母亲接到北京来照看悠悠。吴秀成和桃青苗租住的是距离医院不远的一处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夫妻俩本来住着还可以,但生下悠悠之后就顿时觉得拥挤起来,再加上又把桃青苗的母亲从乡下接来,这一下屋里简直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吴秀成两口子也想换租个较大地方,但是一打听房租就放弃了。现在租这个一室一厅的房子都让他们觉得昂贵,因为他们两口子正在千方百计地攒钱,想把户口迁进北京来。
      在北京工作而没有北京户口,没孩子的时候还好说,现在有了孩子,就要考虑孩子将来入托、上小学、中学乃至考大学的问题,一句话,没有北京户口,孩子在北京就根本没有资格正常入学。他们也想通过正常渠道解决北京户口,但是夫妻俩的工作单位都告诉他们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就只好通过民间手段。所谓民间手段,就是花钱买北京户口。虽然这在明面上是违法的,但在私底下很多在北京的外地人都是通过这种途径成为正式的北京人的。吴秀成托人打听了一下行情,得到的答复是最少也得二十万!二十万?对于吴秀成和桃青苗这种打工者来说,这得攒多少年才能攒够呀?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路,为了孩子能够获得一个在北京正常入学的权利,攒多少年也得攒哪!
      悠悠的姥姥来到北京后一进女儿的家门,就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你们这哪叫个家呀?简直就是个咱们乡下的鸡窝!”
      话虽听起来叫人难受,但说得却是实情,这一家一户地从下往上几十层地码上去,每家的窗子阳台都是密密麻麻地叠摞在一起,看上去还没有乡下的鸡窝让人爽眼呢。
      “这么憋屈的地方你们住得下去,孩子可住不下去呀,住常了不落毛病才怪呢!”这是姥姥进了家门说的第二句话。
      也正应了姥姥的这句话,桃青苗刚刚休完产假去上班,悠悠在家就闹起了毛病。上吐下泻不说,还发高烧,一烧就是四十度以上,浑身上下烧得像根火炭似的,眼看连个哭声都发不出来了,把姥姥吓得跪在阳台上一个劲儿地冲着老天磕头。桃青苗无奈,只好又请了假待在家里照料女儿。
      私下里,桃青苗跟丈夫说,这一定是母亲不熟悉城里的这些个卫生习惯造成的。吴秀成却不敢附和妻子这种看法,他知道,现在附和了,说不定哪一天妻子翻了脸就会拿这事找他算账。毕竟,人家是亲母女,亲母女之间互相说什么都成,要是他这个女婿胆敢胡乱插言,人家母女转过身来一致对外,就该他这个做女婿的外人倒霉了。
      悠悠的姥姥当然不认为是自己的原因,她本能地认为这么拥挤狭小的房子根本就不是人该住的地方,更别说从窗子里灌进来的那些浑浊呛人空气了。
      “成天挤在这里大人都得落毛病,别说她一个刚生下来的娃娃了!”姥姥一边咳嗽着,一边忿忿地说。
      是呀,姥姥这才来到北京一个星期,就咳嗽起来,这要是咳嗽大发起来,家里一老一小两个病号,这日子是真的没法过下去了。
      最后,夫妻两个不得不同意悠悠姥姥的主张,由姥姥把悠悠带到乡下去。
      “养大了再把她给你们送回来,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不会霸住你们的闺女不还的!”临别时,姥姥气哼哼地对女儿女婿说。
      就这样,悠悠跟着姥姥来到了位于泰山北麓的乡下。
      姥姥家的村子叫桃家寨,桃家寨的人管泰山不叫泰山,叫南山。从南山流下来一道泉水,到了桃家寨跟前汇成了一条小溪,叫桃溪。桃溪的水清亮亮的,姥姥家的房子就在桃溪的旁边。家里没水吃了,就到桃溪里舀上一瓢。从地里割回来的菠菜带着泥土,就到桃溪里冲上一冲。桃溪,就像是姥姥家的水缸一样,只不过这个水缸会流淌,会唱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且从来都是清亮见底,没有任何的污浊。即使刷锅刷碗把那些残渣污垢涮了进去,也只是留下瞬间的污痕,转眼间那污痕就被哗哗流淌的溪水涤荡得一干二净,一丝踪迹也没有了。
      悠悠自从三个月多一点就来到姥姥家,每天被姥姥抱在怀里、背在背上,每天听到的就是一墙之隔的桃溪在日夜不停地簌簌碎语、汩汩歌唱。所以,悠悠还没有完全听懂人间语言的时候就已经听懂了桃溪的流水在说话,在唱歌。
      长大了一点,姥姥用一根草绳拴在悠悠腰上,带着悠悠在桃溪旁汲水、洗菜、浣衣。寨子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开始还有几个孩子,后来孩子们也都被陆续接出去了,只剩下悠悠这样一个幼童。老人们聚在桃溪畔浣洗、聊天,看着悠悠坐在桃溪岸边的大青石上,把小脚丫伸进溪水里,独自一个静悄悄地对着溪水发呆,都说这孩子太可怜了,这么小小的年纪就离开了妈妈,跟姥姥住在这小山沟里,连个玩伴儿都没有。但是悠悠并不觉得自己可怜,因为她从来也没感觉到孤独,她早就在这里交上了朋友,而且会跟朋友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在谈笑、玩耍。
      这个悠悠从小就交上的朋友就是桃溪里清亮亮的溪水,跟她谈笑、玩耍的就是溪水在她小小的胖脚丫下不停地飞溅起来的水花。
      水花说起话来总是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很少给悠悠插话的机会。所以在大多数时候,悠悠就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听,听她说东道西,听她谈天说地,听她汩汩地讲故事,听她哗哗地把歌唱。水花讲的说的这些个东西,悠悠虽然都能听得懂,但有时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每当这个时候,悠悠便会咧开豁着奶牙的小嘴,问道:“是什么呀?”水花就说:“只管听着就是,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那个时候,小小的悠悠就盼着自己快快地长大,长大以后就能听明白她的好朋友水花絮絮叨叨说的这些个话语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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