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语水花》樱桃居主

2、惹麻烦的茶叶蛋

　　悠悠是在三岁多一点的时候跟着爸爸妈妈移民到加拿大的这个叫西温哥华的小城里来的。刚来到的时候，发生在小悠悠身上的一个异常现象吓坏了她的妈妈桃青苗。
　　“悠悠不会说话了！阿成，你快过来！悠悠真的不会说话了！”
　　吴秀成戴着耳机坐在餐桌前，没有听到妻子桃青苗焦急的声音，还在那里跟着耳机里的声音练习着英语口语。
　　桃青苗又在悠悠的后背上拍了两下，柔声说道：“悠悠，悠悠，你听见妈妈跟你说话吗？你跟妈妈说句话好不好？”
　　三岁的悠悠扎着两只小刷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妈妈，又看看半截窗户里透过来的黑暗，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
　　桃青苗是真的急了，她从床边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外屋的餐桌前，一把扯下吴秀成挂在脑袋上的耳机，大声说道：“快别听了！悠悠不会说话了！你到底管不管？”
　　吴秀成转头看看妻子，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小孩子家，刚到一个陌生的国家，都会这样的。”
　　“什么呀！”桃青苗嚷嚷道，“什么刚到？这都三个多月了！你还记得悠悠上次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吴秀成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还真对这事没什么印象。
　　“咱们出关那会儿她不是还说来着吗？我叫她吃那个鸡蛋，她不肯吃，嚷嚷着要吃麦当劳嘛。”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是说咱们到了这儿之后！你还记得她说过话么？”
　　吴秀成摇了摇头，说：“还真不记得了。”
　　桃青苗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丈夫，说：“你这个人呀！就想着挣钱！挣钱！女儿成哑巴了你都不管呀！”
　　“不挣钱咱们怎么活呀？就咱们带出来那点钱，交半年租金就花光了，这还是地下室呢，以后怎么活下去呀？”
　　“这我不管！先过来看看女儿吧。要是因为出国把女儿折腾出毛病来，那咱出来还有什么意义呀？”桃青苗几乎带着哭腔说道。
　　“哪有那么严重呀？”吴秀成嘴上虽然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人却站了起来，夫妻俩一起走进里面那个小小的潮湿的卧室，来看床上的女儿。悠悠却已经自个拉了薄被盖在身上，躺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哎，怎么这一会儿就睡着了，刚才还坐在这儿呢。”桃青苗说着，上前要把女儿揽起来。
　　吴秀成在旁边拉住了她，小声说：“让她睡吧，有话明天再说。”
　　桃青苗还想说什么，吴秀成用手指轻轻按了下她的嘴唇，推着她走了出来，顺手把卧室的门带上了。
　　“咱们该怎么办呀？”桃青苗焦急地问道。
　　“坐下，你先坐下。”吴秀成把妻子按在椅子上，从厨房里接了杯水放在妻子面前，自己也坐下来。
　　“你到底什么意思呀？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呀？”
　　吴秀成又对妻子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说话小声一点，回头向身后那扇已经关上的卧室的门看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说道：“着急有什么用呀？出国前我就说了，别以为出来了就什么都有，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情况呢。”
　　“你说的跟现在这个情况根本就是两码事！咱们现在说的是女儿的事，不是别的！”
　　“我知道是女儿的事，这也包括在各种意外情况之中嘛。”
　　“行了行了，你有先见之明好不好？我不跟你争这些。女儿现在变成小哑巴了，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呀？”桃青苗声音不知不觉又大了起来。
　　吴秀成又做了一个压低声音的手势，说道：“文化震荡，这就是文化震荡。那篇文章你不也看了嘛。”
　　“什么文化震荡呀？小孩子才三岁多一点，有什么文化不文化的。”
　　吴秀成认真想了一下，说：“那就是语言，对，语言震荡，这个你得承认有吧？周围的人说话她都听不懂，特别是在托儿所里，咱们不在她身边，老师说的话她也听不懂，更别说那些小朋友了。”
　　“那怎么办呀？咱俩现在根本没空陪她呀？”
　　“没事儿没事儿，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人家说小孩子学语言很快的，起码比我这个半吊子学得快。”吴秀成安慰妻子说。
　　“要不咱们还是去医院吧，让医生看看是怎么回事，万一要是——”
　　“什么万一呀？”吴秀成打断妻子的话，“人家不是说了嘛，这儿的医院只接受急诊病人，平时有点小病小灾的都看家庭医生。去了医院你怎么说？孩子没病没灾的，你就说孩子不会说话了，人家能信吗？”
　　“可是咱现在不是找不到接受咱们的家庭医生嘛！”
　　“不是找不到，是找不到说国语的家庭医生。这是个理由吗？”

　　吴秀成和桃青苗是从中国大陆来的移民夫妇，登陆就在温哥华。在来到温哥华之前，他们根据网上的信息比较了加拿大的几个城市，拿不定主意到底落脚在哪里。正好这个时候东方航空公司有一个机票打折的活动，夫妻俩带个孩子从北京中转上海再飞温哥华只要人民币五千六百八十二块钱，相比之下比中国国内的机票还便宜。夫妇两个本来也没什么积蓄，买什么都得精打细算，这下好了，打折的机票帮他们选定了城市，就去温哥华。
　　登机前一星期，桃青苗在温哥华的华人网站上找到一则租房信息，地点在西温哥华的山上，房主姓樊，自称樊太太。出租的房间是地下室，要价是每月一千加元，还说离家不远就是小学和托儿所。发了电邮过去，问了几个问题，樊太太很快回复过来，给了一个“9”字头的电话回拨号，说是按这个号码打过去没有国际长途费，约她电话上谈。桃青苗将信将疑把电话打过去，那边说正在送孩子上学呢，要她半个小时以后再打。桃青苗看了看表，此时刚过午夜零点，换算成温哥华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多。桃青苗把樊太太正在送孩子上学的事儿给坐在旁边的吴秀成说了，吴秀成灵机一动，说：“那你问问咱们到了那里她能不能送悠悠去托儿所？”桃青苗说：“咱们是租人家的房子，哪能问这个呀？”吴秀成说：“这不是在山上嘛，不一定能有公车。问一声怎么啦？又不是要赖着她。”桃青苗想想也是，刚到那儿自己肯定没车，什么时候能买上车还不一定呢，于是就在跟樊太太通话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没想到樊太太答应得很痛快，说反正要送两个孩子上学，小学跟托儿所在一起，顺便带上就行了。这样一来，桃青苗和吴秀成也就顾不得讲别的条件了，连租金也没好意思还价，就这么定下来了。
　　由于是第一次登陆的新移民，下了飞机之后，吴秀成一家三口被带到一间大屋子里，填表登记，接受移民官员的询问。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两个人心里都很紧张，好在询问进行的很顺利，都是例行公事，问完了，移民官把他们的护照连同移民纸递出来，笑容可掬地说了声：“Well come to Canada.”吴秀成没听明白，小声问妻子：“他说什么？”妻子“哎呀”了一声，说：“就是欢迎来到加拿大嘛！你也真是的。”吴秀成听了这句话，也不去理会妻子话里的责备语气，一颗悬着的心“矻嚓”一下放了下来。吴秀成用英语对移民官说了一声“Thank You”，正想转身离开，没想到移民官又在哪里“噼里啪啦”说了几句什么。吴秀成照样还是没听懂，就听妻子说：“问咱们带没带水果肉类等等东西。”吴秀成说：“带水果了，不过在飞机上都吃光了。肉咱没带，就是带了几个茶叶蛋。”桃青苗把吴秀成的话用英语对移民官说了，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转身去提随身带的行李箱。没想到对面的移民官一下子就收起了笑容，命令他们把行李箱放在原地，不要离开。说着，急匆匆跑去找什么人了。吴秀成和桃青苗夫妇两个面面相觑，不知道突然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那位本来和蔼可亲的移民官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从而也让他们两夫妻变得更加紧张，感觉中一只黑黢黢的大手正在不知不觉伸展过来，想要把他们一家三口拦下。就这样等了一会儿，还不见那位询问他们的移民官回来，也没人再搭理他们。吴秀成心里有些发虚，就让妻子去问一下柜台里面别的官员到底是怎么回事。桃青苗心里也很虚，丈夫让她去问，心里就更虚，就说：“就等着吧，人家不是说叫咱们在这儿等着嘛。”吴秀成说：“还是去问一下，要是他们把咱们忘了呢？”桃青苗还是不想去问，说：“哪能呢？就咱一家人，人家出来进去都看着咱们呢。”吴秀成说：“还是去问一问，就算我求你了！要是在国内，遇到这样的事也不用你出面，我这不是语言不行嘛。”桃青苗经不住丈夫这样说，虽然满心不愿意，但还是站起身来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说：“在国内还遇不上这种事呢。”
　　桃青苗问了柜台里的一个肤色黝黑的女性官员，那女性官员说，是因为你们带了鸡蛋，刚才那位移民官无权处理这种情况，去找海关的检疫官了，估计很快就会来了。桃青苗回来把这话对丈夫说了，吴秀成恍然大悟，说：“原来是因为这个呀？原先光说是水果肉类，谁知道连煮熟的鸡蛋也不能带进去呀。”桃青苗在吴秀成旁边坐下，把女儿悠悠揽到怀里，说：“那也没办法，谁让咱带了呢。老老实实等着吧。”吴秀成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说：“吃了！苹果不是在飞机上就吃了么？吃到肚子里他就管不着了。”桃青苗为难地说：“可是现在不是在飞机上呀，咱们已经落了地了，人家也知道咱带进来了。”吴秀成却不管妻子说什么，急急忙忙在背包里把装着茶叶蛋的饭盒找出来，本来带了十个茶叶蛋，在飞机上吃了五个，现在还剩五个。吴秀成打开饭盒，把一只茶叶蛋塞进嘴里，好在是事先剥了皮的，塞进嘴里就嚼起来，一边嚼一边说：“你们俩也吃。”桃青苗看看鼓着腮帮子的吴秀成，将信将疑地拿起一只鸡蛋咬了一口，说：“这样行吗？”吴秀成说：“怎么不行？莫非他们还能扒开咱们的肚子检查？”吴秀成说完，又抓起一只鸡蛋塞进嘴里。桃青苗吃下一只，拿起一只对悠悠说：“悠悠也吃一个。”悠悠晃了晃两只小辫子，清脆地说道：“悠悠不吃，悠悠要吃麦当劳。”桃青苗无奈地抬头看看丈夫，眼睛里的话是：“看看你！”接悠悠离开姥姥家的时候，吴秀成曾经告诉女儿，到了加拿大，到处都是麦当劳，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看来悠悠记住了爸爸这句话。
　　两人吃完了五只鸡蛋，移民官带着检疫官也来了，是个身材高大肥胖的穿着制服的黑人。移民官要桃青苗把带的鸡蛋拿出来，桃青苗觉得很窘迫，告诉移民官拿不出来了。旁边的检疫官一听顿时紧张起来，赶紧问他们把鸡蛋丢到哪里去了。吴秀成虽然听不懂英语，但也猜出他问的是什么，就拍拍自己的肚子说，它们都在这里头呢。桃青苗把吴秀成的话翻译过去，检疫官和移民官顿时傻了，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了。最后还是移民官问了一句：“It’s ok”检疫官无奈地摊了摊手，说：“Just ok.”
　　从移民官那儿出来，吴秀成和桃青苗都不记得女儿再说过什么话。“悠悠不吃，悠悠要吃麦当劳”就成了夫妇俩记忆中的女儿说过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