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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病 怨憎会 卢辞已经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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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辞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最近的一次大概是半年前,那时候他还没离了外企的高薪工作,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到八九点,回到家洗漱过后,都会困的想倒头就睡。每当这时,父母亲都会端着宵夜过来,劝着他吃下了,坐着闲话几句,才让他去睡。
那晚卢辞做梦,梦见他小时候坐的秋千架,没人推,它自己上下荡着。小小的自己牵着父母的手在一旁看着它动,看了很久。然后秋千和父母一起消失了,他的梦也醒了。
第二天下午,父母就出了车祸。母亲离开了他,父亲截肢,从此卧床不起。
从那以后,他也得了失眠症。已经持续了半年有余。
和往常一样,卢辞六点就从房里出来,洗漱之后,去叫醒父亲。推开门的时候,一个枕头飞过来重重砸到他脸上,父亲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你给我滚出去!”
看来父亲已经醒了。
卧床之后,父亲就变得暴躁易怒,他已经屡见不鲜,捡起枕头放回床头,径自扶起父亲帮他刷牙洗脸。
父亲刚开始还咬牙切齿咒骂了几句,之后骂的累了,也就沉默下去。洗漱过后,他去厨房端了昨晚煮下去的红薯粥,端到父亲床头准备喂他,突然父亲挥动了手臂,把热粥全部打翻在了他的身上。
热腾腾的粥洒了一身,他忍不住痛,低叫了一声。
父亲阴恻恻地看着他笑起来:“活该。”
他看了父亲一眼,静默了一会儿,才低头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去厨房端了一碗粥过来。这次父亲不再发难,心情颇好地喝完了粥。
等回到房间撩开衣服查看,胸前一片肌肤已经被烫红了,他草草抹上烫伤膏,又坐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就拿了袋子出门赶早买菜。
初秋的清晨已经沾染了凉意,因为住的地方有点偏僻,路上没有几个行人,满地枯败的落叶还没有扫走,显出一丝颓然的萧瑟之感。
他裹紧外套,微微躬身,低头走着。
走到西城巷时,他下意识看了看远处的巷子口,那个算命摊还是一如既往摆在角落里,只有一个小凳子,一张旧布幡,除此之外便是自始至终都蜷缩成一团在角落,披着宽大的灰色风衣,不曾见他露面的算命先生。卢辞从来没看他开张算卦过,自从一个月前出现,都是这个模样缩成一团,似乎格外惫懒。
不过今天有所不同。
他正准备路过的时候,那个算命先生忽然拉住了他的菜袋子。
抬头,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甚至称得上清秀的脸来,是个格外年轻的男子,带着笑:“可以耽误你几分钟时间吗?”
“放开。”卢辞皱皱眉,扯了扯袋子,“我赶时间。”
“别急。”算命先生好脾气地笑着,不急不恼,手上抓着他的袋子并不松开,接着道,“你我有缘,免费送你一卦,关于你的家人。”
听到“家人”二字,卢辞的神色变了变,没再挣扎。
算命先生一脸神神秘秘地凑近他,低声道:“你的家中,有人得了重病,活不长久了。”
他握紧拳头,半响,冷冷笑起来,“猜的挺准。”
“还以为你会惊讶呢。”算命先生挑挑眉,补充一句,“哦,我说的那个人,不是你哦。”
卢辞看着他的眼神转沉,声音有些拔高:“你什么意思?”
“你回家看看,就知道了。”算命先生回视他,悠悠道出这一句。
卢辞暗想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下意识相信那个算命的话,菜也没买,就立刻赶回家来。
打开大门的瞬间,他有些冷静下来。
家里安安静静的,和以往一样,压抑,而静默。没有一丝活气。客厅沙发上还放着昨晚没收起来的报纸,有些杂乱。
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
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他决定还是去看一看父亲,然后再出门。
轻手轻脚走近父亲卧室,犹豫了一会儿,他慢慢推开房门。
卧室里面很暗,厚实的窗帘拉着,也没开灯,父亲静静躺在床上,阖眼休息,呼吸绵长。他心里稍稍感到安定下来,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给父亲小心地盖好被角。
脚底下有点异样的触感,他低头,发现踩到一颗白色的药片。
是父亲吃的药。可能某一次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他弯下腰去,捡起来,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床底,视线定格住。
那里有一个小纸箱,箱子没有盖好,沿着箱子边还散落着几颗药片。
他的心猛地一跳。
伸手过去,缓缓打开纸箱,一大堆各色的药片药丸出现在他眼前。
头顶上轻轻传来父亲平静自得的声音:“被你发现了。”
“如果再不肯吃药,我也不敢保证你父亲还能活多久。”
医生摇摇头,叹了口气,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客客气气地把失魂落魄的卢辞送出了诊室。
阴雨绵绵,路上行人三三两两,都撑着伞。冰凉的雨滴落下来,淋湿了他的头发,他才发现自己忘记带伞了。
不过带不带都一样,会心疼他淋雨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转转停停,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又来到了昨天来过的巷子口。
年轻的算命先生还在之前的地方,撑着伞,立在阴影处,静静看着他,似乎一整天出现在这儿就是为了等着他的到来。
卢辞在他对面的小木凳上坐下来,低垂着头,不发一语。
头发还在淌着水,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伸过来,轻拿着一块干毛巾。
他默然接过,擦拭了几下头发,动作越来越慢,直到顿住。
卢辞慢慢开口,道:“你是不是什么都算得到。”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
“是的。”
卢辞神色僵硬片刻,抬头凝视对方:“那你都知道了,对吧。”
“我知不知道重要吗?”算命先生俯视着他,虽然带着笑,但眉眼淡漠,“你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自己。”
“是啊……”他重新低下头,声音渐低,“都是我咎由自取,咎由自取……”
他的手紧紧抓着毛巾,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终于捂着脸,泣不成声。
泪水比雨水更冷。
“我好后悔……我现在只想让我父亲能够活下去……”
雨落的更急了,打在伞上,发出短促的闷响。
算命先生微微仰起下颌,低声笑道:“你怎么不问我,会不会有办法帮你呢?”
卢辞死了。
被小区保安发现的时候,是夜里十二点半,正下着瓢泼大雨。他倒在小区花坛边,面朝下躺着,手边碎了一地酒瓶子碎屑。保安叫了他几声,发现没有应答,才走过去扶起他。
他阖着眼,神态轻松,唇边还挂着一丝笑容。如果胸前没有绽开一处血花,看起来就如同睡着了一般。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一路鸣着响,往最近的医院送去。不过也只是徒劳。很快他们就会发现,他几个小时前就已经咽了气。死因也不是胸前那个伤口所致,而是突然猝死。
长期失眠加饮酒过量导致的猝死。
卢辞的父亲在他确诊死亡后才由邻居告知了他的死讯。据说当时卢父不仅没有悲痛,反而大笑了很久,笑着笑着口鼻开始止不住的冒血,最后昏死过去。
醒来之后,卢父就失忆了。
他全然忘记了自己是谁,没有记忆,浑浑噩噩地生活。大概这样活着无忧无虑,身体倒是渐渐好了起来,即使依旧不能离开轮椅,也时常出门散心,倒也轻松。
那个夜晚,下着大雨的深夜。独自一人倒在雨中的卢辞,其实有那么一刻脑海中开始转动起他这一生的走马灯。
他看着自己回到了半年前的清晨,他急匆匆去上班,发现忘带了重要文件,打电话给父母都无法接通,他便又赶忙往家赶。
路上经过西城巷的时候,他听到了微弱的呼救声,犹豫一会儿探身去看,发现是一群颇为嚣张的年轻人,围着人在明晃晃地威胁抢劫。
其中某个人看见了他,抬了抬手中的刀,朝他吐出一个字:“滚。”
他有点怕惹事,也确实滚了。
如果那时候他看的仔细一点,停的久一点,也许可以分辨的出,那个呼救声在有气无力地叫着他的名字。
卢辞,卢辞。
年轻人中间围着的,倒在血泊中的,是他买菜出门的父母。父亲紧紧搂着母亲,趴在地上,透过间隙死死望着他的身影。眼神由燃起希望,再到沉痛的绝望,父亲的眼睛一眨不眨,最后落下泪来。
他滚了之后立刻报了警,脚步不停,跑回来拿了文件。打车回去的时候,在出租车上,接到了来自警方的电话。
再次回想起当时,卢辞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个冗长冗长的噩梦。
不过幸好,此时的他,终于可以解脱了。
终于可以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