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君九回》冷胭

9、解渴之鸩

　　穆昆的心猛地一滞。
　　“太子还说：‘驸马大挑的时候，那些声名赫赫的青年才俊，为何没有一个能入你的眼，你可知道？’”
　　“‘他们看起来都是那样平淡无奇，展现出来的文采并不斐然，武艺也并不精纯，让人看了索然无味，为何？这怎么可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驸马备选？’”
　　“‘他们都压抑着呢，都戒备着呢，生怕被你选上啊。’”
　　“‘你已如此不堪，即便贵为公主，这天下也没有几个男子愿意娶你。’”
　　穆昆心头一阵钝痛。
　　“我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我可真是好奇。虽然没有人告诉我，但我已经能感受到，那一定不是什么很好的经历，只怕——”楚瑶的眼中已显现了哀伤：“跟樊霖说的八九不离十。”
　　“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楚瑶自嘲地一笑：“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穆昆：“据微臣所知，殿下以后想去封地鲁阳生活。”
　　楚瑶不解：“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鲁阳有一奇女子名为云淼，本没有资格在鲁阳生活，但是殿下特许她在鲁阳居住，并赐予了宅邸和田地。”
　　云淼本是帝都名妓，十三岁便名动四方，她所在的如意楼每日里恩客踏破，为争抢与她共度春宵经常大打出手。她本人颇有才情，诗画双绝，筝箫俱佳。十八岁时被一恩客赎身成为妾室，本以为就此托身良人，却没想到该恩客迫于家族压力，五年后将她重新卖进妓坊。此时她已有些年岁，自然不如从前能招揽客人，在妓坊的待遇可想而知。
　　某次接待一恩客时，她无意听到对方在谈论十分秘密的事情，竟是覃国细作在此谋划暗中攻打帝都。她将此事上报却无人相信，最后反被覃国细作所俘，吊打三日百般凌辱，折磨得只剩一口气，最终被知晓此事的鲁阳公主与小侯爷设计所救。
　　但当时，云淼的容貌已毁，腿亦被打瘸，活在帝都生生沦为笑柄，且除了弹唱卖笑又不会别的营生，于是鲁阳公主便许诺让她去自己的封地生活。
　　皇帝十分看重鲁阳这块封地，因是日后给公主大婚后所用，于是在此封地上的百姓都经过严格考量，并且一座妓院和赌坊也无，绝对禁止曾有过罪行和污名的人在此居住。
　　然而鲁阳公主感念云淼，恳请皇帝破例，最终允许她居住在鲁阳，且赏赐颇丰。
　　此事在当时轰动一时，楚瑶当然记得十分清楚。但眼下想起来，却又总觉得记忆之中有所断续，总有几个地方连不起来。
　　都是关于穆昆的部分。
　　穆昆明白她又有些疑惑于自己的记忆，继续说道：“云淼姑娘本是大家闺秀，因家道中落才流落风尘，之后的遭遇也是难堪至极，而现在，听说她的绣坊开得很大，甚至还开了一间书院，专门教授女子认字读书。”
　　楚瑶明白他的意思，听着他说话，心里也慢慢平静下来。
　　“前尘旧事，多想无益。”穆昆的声音沉定有力：“微臣也有一事深藏于心，本难以纾解终日郁郁，但后来，现在，”他的笑容如清风明月：“只觉此刻静好，盼着能再长些，再慢些。”
　　他的言语之间指代不明，但楚瑶从他那灼灼目光之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时定定地看着他，动也不动。
　　天空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很快，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船夫慌忙摆动船桨向着岸边划去，穆昆顺手摘下一片很大的荷叶，举在楚瑶头顶为她遮雨。荷叶虽阔大却不怎么能承重，随着雨势渐大，楚瑶仍是被淋湿。可她看着对面已经淋得浑身湿透却还为自己撑着荷叶的穆昆，却忽地展开了笑颜。
　　楚瑶也撇下一片荷叶，举在穆昆的头顶。
　　两人对望，会心一笑，继而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荷叶深处，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阴兀而毒辣。这双眼睛的主人挥了挥手，水面上翻起一波波的气泡，迅速地追着楚瑶的小舟而去。

　　楚瑶远远看见云珠焦急地等在岸边，冲她摇了摇手。穆昆正要扶起楚瑶，却眼尖地看见水面的波纹一阵晃动。他大力将楚瑶拉起护在怀中，另一手拔剑对着水下刺去。楚瑶一惊，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对着水下连刺了几下，再提起剑时，剑身有血水滴落。
　　“你先上去。”穆昆简单地下了结论。
　　话音未落，水下突然跃出七八个黑衣人，手中兵刃纷纷向着楚瑶刺去！穆昆手中长剑挽出一片剑花阻挡来敌，楚瑶在他怀中被护得周全，却也趁着一个黑衣人被穆昆挑得倒在船沿，一把夺过对方的长剑，与穆昆一起击杀。岸边云珠大声呼喊侍卫前来救驾，不一会儿有不少侍卫成群地跃入水面和小舟上，一时之间场面大乱。
　　楚瑶见有侍卫扑下，底气大足，挥舞长剑从穆昆的怀抱中冲了出去。穆昆已经刺死五六个黑衣人，剩下的几个却突然都沉入水底，瞬时消失了踪迹。
　　有侍卫追击而去，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却听楚瑶一声惊呼，转而怒斥：“放肆！”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一个侍卫劫持了楚瑶，一把钢刀横在楚瑶的脖颈上。
　　侍卫长大怒：“郑荣！你是不是疯了！还不把刀放下！”
　　郑荣冷笑：“我既然敢这么做，自然不怕什么。看在往日同僚的情分上，此事与你们无干，我要的只是鲁阳公主的命。”
　　穆昆眼中凝冰，语气寒冷：“你是谁的人？”
　　郑荣：“与你无关。都退下，不然我现在立即杀了她。”
　　穆昆：“既然没有立即下手，必然有所求，说出来。”
　　郑荣笑起来：“我要樊将军复活，行么？”说罢带着楚瑶退了几步，那钢刀在她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楚瑶说道：“樊宣是你主子？”
　　樊宣正是樊霖的父亲，对这个长子十分疼爱。
　　郑荣：“不错，公主既然知道了，也算做个明白鬼。这就送你上路！”说着钢刀对着她的脖颈就要划下！
　　“樊霖可以复活。”穆昆迅速说了一句，靠近了两步。
　　郑荣的刀果然停住了，楚瑶吃力地向后仰着脖子，紧张地看着穆昆。
　　郑荣迟疑戒备地看着穆昆：“诳我？”
　　“皇上身边的巫医云雾，你听说过吧？”穆昆不动神色地又靠近了一点：“他的巫药能活死人，肉白骨，想必你有所耳闻。眼下樊将军的尸身还未腐烂，若现下挖出来，大概还来得及。你说呢？”
　　郑荣显然十分犹豫：“皇上怎么肯能让巫医来为樊将军……”
　　“本宫能说服父皇。”楚瑶立即回应：“只要你放了本宫，怎样都可以。”
　　皇帝对鲁阳公主的宠爱世人皆知，就算封她为皇太女也不是不可能，何况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失宠驸马。
　　郑荣忽然注意到已经靠得很近的穆昆，又收紧了刀：“站住！”
　　穆昆立刻站住，郑荣又道：“跪下，剑放下！”
　　楚瑶眼看着穆昆在自己面前跪下，剑放在脚边，往脚后挪了挪。
　　郑荣显然放下心来，继续说道：“既然如此，现在就派人去禀告皇上，等巫医把樊将军救活，我立即——啊——”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是无论如何出不来了。
　　因为他的脖颈上插着一把剑。
　　穆昆的剑。
　　楚瑶震惊地看着穆昆。刚才，他本已跪在地上，却不知用了一个什么诡异的姿势，朝后抛起剑，而那剑却绕了半圈直插入郑荣的脖颈，一气呵成丝丝入扣，精准得丝毫不差。
　　郑荣仰面倒地，穆昆还不忘伸手一把挥开那柄横在楚瑶脖颈上的长刀，生怕伤到她。
　　冷厉之中的温柔格外摄人心魄，楚瑶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地扑进了穆昆怀里，紧紧搂住了他的腰身。
　　穆昆的呼吸一滞，继而更紧地抱住了她，声音都有些发颤：“怕么？”
　　楚瑶的头埋在他怀里，声音带着一点不常见的软糯甜腻：“挺值的。”
　　穆昆略略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已经仰头看向他，眸子闪闪亮亮，一如从前。穆昆几乎有些克制不住地想吻上去，楚瑶却已经抢先踮脚，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穆昆整个人都呆住了，带着不可置信和思之如狂的凌乱情绪，怔怔地看着楚瑶从他怀中跑出去，几步跳到云珠身边，吃吃地笑着说话。
　　云珠一直笑着跟楚瑶说话，看向穆昆的眼神却略带复杂。
　　这神情，穆昆明白。九天复九天，希望与失望夹杂迭生，折磨彻骨难以言说。
　　可这毒鸩，却能解他那深入骨髓的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