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君九回》冷胭

8、隐秘

　　公主的命令无法违抗，而那些残忍的真相却又不能让她知晓。穆昆颔首表示听从，却在低头时瞥了樊霖一眼，这一眼的含义很多，樊霖却一下就懂了。
　　凤台之变后，所有知晓真相还能活下来的人，都有着共同的心理默契。
　　穆昆还剑入鞘向屋外走去，楚瑶冰冷的目光转向樊霖。那带着疑惑震惊恐惧的寒冷目光，令穆昆心间震恸。
　　穆昆守在门外，听着楚瑶再次喝问樊霖要一个真相，樊霖一口咬死是在信口胡说，之后居然哭诉对公主的情意，最后直接昏了过去。
　　听到樊霖“咚”地一声倒在地上，穆昆暗暗舒气，沉闷地闭了闭眼。
　　“穆昆！”
　　听到楚瑶的叫声，穆昆几步跨入走到她身侧：“在。”
　　“提他走，带回府里。”
　　“……是。”

　　樊霖被带回公主府，关进了地牢。这地牢本是楚瑶一时兴起让工匠修建，最开始只是用来吓唬人造气势的，但因是公主的吩咐，这里面该有的刑具一应俱全，地面都特意仿制最阴狠的牢室，用尖棱角的石子铺就，牢房里没有任何铺盖被褥，人只要坐一会儿就会浑身难受。
　　回府不过半日，楚瑶就已让人对樊霖鞭打过三次，凉水兜头而下，皮开肉绽一片血腥。
　　而去地牢审问樊霖，穆昆被隔绝在外。不只是他，除了亲自动手用刑的府兵，所有府内的人都不被允许跟随，只有楚瑶一人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樊霖在牢内鬼哭狼嚎。
　　樊霖身为宫中大将官居三品，且出身簪缨世家，何时受过这样的苦？很快就坚持不住，哆哆嗦嗦地说道：“凤台！凤台之变！殿下在凤台的事情，不少人都知道，殿下去问，去问别人，我……我真的不能多说……”
　　凤台？楚瑶知道这是大昭国与覃国交界处的一座小城，凤台之变是什么？不少人都知道的事情，为何独独她没有任何印象？
　　楚瑶咬牙：“打。”
　　府兵再次挥鞭，一鞭狠过一鞭，樊霖的哀嚎声都渐渐没了力气。
　　楚瑶抬手示意停下，问道：“凤台之变是什么？”
　　樊霖有些犯了迷糊，断断续续地说道：“去年冬天……皇上执意去凤台行猎……中了、中了覃国埋伏……全部都……女眷都被……”声音消弭，又昏了过去。
　　府兵一盆凉水泼过去，樊霖却没有醒。上前探了一番鼻息，府兵回道：“殿下，他昏死过去了，还有气儿。”
　　楚瑶点头：“凤台之变，你也知道么？”
　　府兵一愣：“凤台？不知道。属下才来公主府两个月。”
　　两个月？这府兵的面孔确实很生。
　　楚瑶有些恍然。好像，她府里的人，面孔一直很生。记得父皇说过，会时不时调动变化她府里的府兵，把最好的侍卫都调来给她。
　　仿佛有什么疑惑的种子，突然开出一朵诡异的花。
　　“殿下！皇上的御辇已到正门了！”牢房外传来云珠急切地呼唤。
　　楚瑶向外走去，牢门打开的时候，迎接她的是云珠和穆昆焦急的目光。
　　云珠更是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殿下，你没事吧？”
　　楚瑶看她一眼：“又不是我被审问，能有什么事？”
　　“快走吧，皇上已经到正殿了。”云珠扶住她向外走去，像是生怕她再多做停留。
　　楚瑶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却沉沉地说道：“你们，都很怕我再问下去，是么？”
　　云珠和穆昆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穆昆说道：“樊霖口中无实言，多听无益。”
　　“你怎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楚瑶突然回头，与穆昆近在咫尺：“除非你知晓真相，否则如何辨别？”
　　她逼视的目光很有压迫感，穆昆没有回避地望进她眼内：“我只知时刻护你远离可能的危险，眼下樊霖便是危险。”
　　楚瑶咄咄逼人：“哪里危险？他说的话很危险么？”
　　穆昆：“殿下若能远离他，我愿告知殿下关于凤台之变的事。”
　　云珠大惊，楚瑶也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接，盯着他看了半响，说道：“一言为定。”

　　楚瑶独自进入正殿面见皇帝，云珠和穆昆候在殿外。
　　云珠略带忧心和埋怨：“凤台之变的事，怎能告知公主？她若知道了，只怕……只怕……”
　　再不能被任何有关凤台的事所刺激，否则又会昏迷不醒。
　　穆昆神色平静：“只是托词。皇帝不会让她再想知道此事的。”他向殿内瞥了一眼：“他不能让她知道。”

　　正殿中，皇帝正在安慰楚瑶：“樊霖也是太不争气，明明都快大婚了，居然背着朕的小公主在外面养女人，枉费朕还那般看好他，觉得他可成大器，又对你一心一意。鲁阳，你不必往心里去，朕会再给你挑个更好的驸马。”
　　楚瑶看起来很平静：“父皇，我也没有很伤心，只是很疑惑。”
　　皇帝：“疑惑什么？”
　　楚瑶：“樊霖说我是残花败柳。”她凝视着皇帝：“受刑之后又说起凤台之变。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可他振振有词，好像不是随意编造。”
　　皇帝仿佛受到惊吓，转而又极为震怒，“嘭”地一拍桌子：“混账话！他竟敢这么说？！”
　　楚瑶眨眨眼：“怎么了？父皇为何突然生气？”
　　皇帝稍稍回神，压制住怒火，又是一副劝慰的姿态：“鲁阳你别听他的，这些年想离间你我父女感情的人还少么？都是看不惯朕宠你，变着法子来挑拨！”
　　楚瑶：“父皇的意思是，他是太子的人？”
　　朝中最想离间她与皇帝的，正是太子。
　　皇帝一噎，模棱两可地说道：“现下还不能断定。不过鲁阳啊，他的话你就不要再听了，再听下去肯定更是鬼话连篇。”
　　楚瑶没有回话，但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复。
　　皇帝靠近她，揽着她的肩头低声说道：“鲁阳，去年冬天父皇带着皇族亲眷一同去凤台行猎，在那里遭遇覃国人的埋伏，损失惨重，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你也是那时候受的伤，治好之后就会有些不记事……但父皇跟你保证，只是记忆略有损伤而已。你若再在此事上纠缠，只怕会引发旧疾，得不偿失。”
　　楚瑶静静听着，问道：“我是怎么受的伤？”
　　皇帝叹息：“覃国兵士的埋伏圈内，你为了护着朕而中了三箭，都在要害处。鲁阳，是朕对不起你。”
　　“若是为了保护父皇，那都是儿臣应当应分的。”
　　“鲁阳，朕很怕失去你。”皇帝握住楚瑶的手：“你中箭昏迷了很久，御医都说没办法了，朕真是痛不欲生……后来好容易把你从鬼门关抢回来，但御医也告知，日后不能提凤台之事，也不能再让你想起那夜的惨烈战事，否则只怕疾患复发，再也无力回天。鲁阳，朕老了，你可千万别……别让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些事，别再提起了好么？”
　　皇帝微微低着头，像是在乞求她。他额上的白发丝丝分明，令楚瑶心内一阵潮湿。她回握住父皇的手，低低保证：“好，我不提了。”
　　皇帝明显松了一口气，说道：“樊霖，朕带走，朕会替你出气。”

　　正殿外的穆昆，眸中尽是冷笑的寒意。

　　樊霖被皇帝一同带离了公主府，之后就再无消息。楚瑶开始变得有些安静，常常一两个时辰都不说一句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月后，传出了樊霖的死讯，竟是在家中意外溺水而亡。
　　楚瑶得了讯息之后没有什么反应，却忽然说想去游湖。

　　皇宫以东有一处千莲泽，值此盛夏中荷花开得正好。云珠很快安排好一切，让楚瑶来此游览一番。精致的小舟摆荡在岸边，云珠扶楚瑶上船之后，穆昆也跃了上去，云珠很自然地退至岸上，没有一同前去的打算。
　　楚瑶看了看她：“你不去？”
　　贴身侍女不陪同，有些奇怪。
　　云珠回答得十分自然：“奴婢不谙水性，恐连累殿下，穆侍卫水性极好，由他陪同再好不过。”
　　楚瑶扫了穆昆一眼，什么也没说，默认。

　　小舟缓缓地飘荡在千莲泽中，船夫按照云珠的吩咐划得极慢。
　　穆昆坐在楚瑶对面，静静望着她，沉定而安宁。
　　楚瑶的手在周边的荷花上拂过，看起来心情不错。只是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么，樊霖的水性，极好。”
　　穆昆顿了一顿：“酒后溺亡，也是有的。”
　　“呵，”楚瑶一笑：“樊霖曾因我随口一句话而饮下一坛烈酒，之后在这千莲泽中，游了一个来回，连半口气都没喘。”
　　穆昆没有接话，隐隐有些不安。
　　“樊霖被父皇带走之后，有一天的清晨，太子派人来传话给我。”楚瑶的话一字一句敲打着穆昆的心：“他说：‘若樊霖死了，你可就再也找不到一个像他一样——能容忍你的过去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