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君九回》冷胭

6、短如流星，只得一瞬

　　穆昆神色平和：“时常在外游历，遇上意外也是难免。”
　　纵使计划周全，在覃国皇帝外出的路上下手，却没料到有那样的高手伴驾，跟着去的二十个死士全都没了……他带着人头驰马三百里才甩退了追兵，见到接应的人就一头栽下了马。全身五大刀伤，最重的一刀在肩颈。
　　调养了小半年方好，但因伤重透骨，疤痕却是难以去除了。
　　楚瑶瞟了一眼飞霜剑：“我想打开看看，现在安全么？”
　　穆昆用没有受伤的手摆弄了几下，点头：“安全。”
　　楚瑶拔剑出鞘，顿觉满室清辉，寒光四溢。她用指轻轻一弹，飞霜发出悦耳的清啸。
　　“好剑。”穆昆轻声称赞。
　　“你喜欢？”楚瑶想了想，将剑放在他跟前：“那送你吧。”
　　穆昆敏锐地察觉到她本意并非如此，问道：“本来是想做什么？”
　　“本来啊，想毁掉。”楚瑶看着剑的眼神露出丝丝恨意：“碎成一段段，再也拼不起来。”
　　“为何？”
　　楚瑶眼中的恨意消退，迷茫之情再次显现：“我不知道。最初以为自己只是想跟太子作对，但越看这把剑越觉得难受，不把剑毁去就觉得寝食难安。”
　　穆昆没有再问，心间堵得难受。
　　凤台之变那夜，人群被四下冲散，他返回寻找鲁阳公主的途中遇到正躲避于树洞的皇帝。他为皇帝指明逃生的方向，皇帝却命令他留下马匹。他急着去寻找公主策马欲走，忽然听到公主的呼唤。原来公主正从前面向他奔来，而身后是大批追兵。他急得目呲欲裂，没想到皇帝趁机一剑刺来，将他生生挑下马背，自己骑上马狂奔而去。而他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公主被追兵追上，蛮横地掳劫而去。
　　那柄决定生死的剑，正是飞霜。
　　记忆虽然消散，恨意却不曾遗忘。
　　是因为铭心刻骨吗？
　　穆昆凝视着楚瑶的脸庞，目光绵长深切而又略缠哀伤。
　　楚瑶在他的注视之中，咬了咬唇。
　　这是她心思微动的下意识反应。从前这个小动作，总是出现在她要吻他之前。
　　穆昆喉咙发紧，手臂一紧就想揽住她。可他刚一动，楚瑶就喊道：“别动！针！”
　　她抓住了他的手臂，让他不要抬起。
　　他没有再动，而她停在他手臂上的手，也没有挪开。
　　他微微翻动手掌，握住了她。
　　“凡是她爱上的人，只会记得那人九天。”
　　纵使能再次相爱，又如何？
　　可他却无法抗拒这诱惑，即使短如流星，只得一瞬。

　　公主府。
　　御医早已候着，见楚瑶回府连忙行礼，立刻开始为穆昆诊治。好在那毒药的毒性并不猛烈，毒气未曾四下游走，处理起来并不麻烦。楚瑶细细询问几遍过后才放心，御医开好方子便告退，云珠这才说道：“殿下，三皇子和樊将军还在外等候。”
　　楚瑶皱眉：“樊霖还在这儿干嘛？让他回去。”又说：“楚昀爱待多久都随他，要不一起用晚膳吧。”
　　“是。”
　　穆昆浅笑：“小伤，殿下不必相陪，去见三皇子殿下吧。”
　　楚瑶促狭的眼风一扫：“你不希望我在这儿？”
　　穆昆的眼神温润，声音低柔：“希望。”
　　楚瑶心间温软，坐在他对面，笑着说道：“那我就再坐一会儿。”
　　有仆役在门口禀告：“启禀殿下，奴婢去马车内拿飞霜剑，但飞霜剑已经碎成了几截，奴婢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问过车夫，没人看见有人靠近马车。”
　　楚瑶微微讶异：“什么时候震碎的？我怎么没看见？”
　　穆昆低头一笑：“你抓着我不放的时候。”
　　楚瑶脸红，还强撑：“我什么时候抓着你不放了？明明是你抓着我！”
　　穆昆见她圆瞪着眼故意气鼓鼓的样子，不免又是一笑：“嗯，是我。”
　　楚瑶原本还要发作的矫情，在他这一笑之中尽数化为乌有，“噗”地一笑，脚在地上跺了几跺，转身跑出去了。
　　穆昆的笑意凝结在脸上，直至听她跑远才渐渐颓然。
　　从今天起，只有九天了吗？

　　及至傍晚，铁血影卫的人来回话，说整个太子府已经没有一个能站起来走三步的人，都倒在地上喘息。又说太子还在问解药的事，楚瑶听了哈哈大笑，赏赐给影卫一箱金子。
　　只是太子府乱斗之事还是被言官弹劾，楚瑶进宫听训，皇帝本意并不想严惩，碍于言官御史，便罚楚瑶禁足一个月。这惩罚还被嫌轻，言官们纷纷说攻击太子府乃是动摇国本的大罪，皇帝发了好一通脾气才压制下来。
　　于是楚瑶整日在公主府里闲逛，穆昆的伤好得很快，她没事儿就拉着穆昆过上两招，穆昆悉心给予指点，如同从前一样。
　　云珠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就像回到了以前。那时候海清河晏，祥和安宁，她单纯地以为日子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她会看着公主和小侯爷大婚，跟随他们一起去公主的封地鲁阳，看着他们的孩子们一个个地出世，就这样安稳宁定地走完一生。
　　若不是突逢巨变，眼下他们应该是刚刚大婚吧？
　　云珠清楚地记得，去凤台行猎之前，公主曾说过，等回宫就向皇上请旨赐婚。因为皇帝一直想把公主许配给老侯爷的长子，却不知道公主已对小侯爷芳心暗许。公主不善女红，却偷偷开始缝制嫁衣，虽然公主的嫁衣本不必由她亲手筹备，可她却还是想试试，经常被针扎得呲牙咧嘴，却不肯停下。
　　而后来云珠才知道，几乎是与公主同时，小侯爷也拟好了请婚的折子，准备凤台行猎回宫之后就呈上去，甚至连封地鲁阳，公主所向往的一切，曾说过的诸如“在那里修建马场”、“在公主府中喂养白鹤”、“在封地实行平田制”、“要大开言路做个公主青天”……只要是公主提过的，他都准备好了。
　　那时候大家都天真地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东风一定会如期而至。
　　没想到刮来的，却是一场灾难的阴风。
　　“哎呀！”楚瑶的叫声打断了云珠的思绪，原来是她被穆昆打落了剑。穆昆笑着把剑捡起来递给她，却被她忽地抓住手腕，提起来就是一咬。
　　她咬得并不十分用力，穆昆却佯装手腕无力地松手，剑掉落在地。
　　楚瑶“啪啪”地拍手，笑话他输了。
　　穆昆只是轻笑，眼神中尽是宠溺。
　　云珠看着楚瑶的神情，心念一动：“难道……”然而只高兴了半刻，她又神情郁郁——有什么用呢？九天，只有九天而已啊。

　　夜晚，楚瑶躺在床上还没睡着，看向门口映出的那个挺拔的剪影。
　　那是穆昆守在门口。
　　楚瑶侧身冲着他的剪影，恍然想起似乎自己已经习惯这样每天晚上看着他的剪影入睡，不由低声自嘲地一笑。
　　“殿下睡不着？”穆昆轻声询问。以前的每个夜晚，他从未开口。
　　“嗯，”楚瑶悠悠回应：“你困吗？”
　　“不困。”
　　“每天晚上都守在那里，累不累？”楚瑶笑道：“不过你在那里，我觉得特别安心。”
　　“我会一直在的。”
　　“我知道。”楚瑶的声音里带了甜意，又有些不好意思：“穆昆，你知道鲁阳吗？”
　　穆昆的声音微微一滞：“……知道。”
　　“那是我的封地。气候宜人，土地丰饶，父皇准我大婚之后去封地生活呢。穆昆，你去过鲁阳吗？”
　　“……去过。”
　　“那里好不好？我都没有去过呢。我一直很想去看看，不如等我解了禁足就去看看吧？我们一起去怎样？父皇给我的封地，自然是最好的，你肯定会喜欢的……”楚瑶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低，睡意渐渐袭来。
　　“殿下。”穆昆突然唤了一声。
　　楚瑶强睁双眼，迷蒙地回应：“嗯？”
　　“只是突然，”穆昆的声音有些艰涩：“想跟你再多聊一会儿。”
　　因为今日，就是第九天。
　　楚瑶轻笑：“好啊，聊吧。”可渐渐却没了动静，很快睡沉了。
　　穆昆的剪影依旧映照在窗棱上，只是看起来万分萧瑟，如同皑皑山雪，寂寂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