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君九回》冷胭

5、飞霜

　　“怎么了？”楚瑶看了看愣怔的楚昀，“噗嗤”一笑：“有这么好看吗？云珠那天看到他，手里的东西都摔碎了呢。”
　　楚昀立即盯了云珠一眼，云珠也回应了一眼，很快低下了头。
　　穆昆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楚昀一眼，神色如常地跟在楚瑶身后向府内走去。
　　楚瑶跟楚昀叽叽喳喳地说话，他已经有些听不进去，虽然没有一个劲盯在穆昆身上，但游移的目光总是来回巡梭，显得心思纷乱。
　　樊霖走在楚瑶的另一侧，对着迎面而来的太子楚旸行礼：“太子殿下万安。”
　　楚瑶微微点头致意，楚旸略有些不屑，面上却仍是笑着的。
　　除了皇帝，楚瑶无需对任何人行礼——这是皇帝赐予的无上荣耀。
　　楚旸的长相有些冷酷，若是不笑显得更为严苛板正，与楚瑶和楚昀毫无相似之处。他将楚瑶和楚昀及樊霖带入府内的演武场，众人按身份座次以此坐下，又备了瓜果点心端上，才悠悠说道：“今日应皇妹之邀，在此以飞霜剑为注，若能赢我一招半式，便将飞霜剑相赠。”
　　楚旸言语之间十分自信，下巴微微扬起，显得傲视群雄。
　　飞霜剑高悬在演武场的最显眼处，剑鞘上镶金钻银，奢华瑰丽。
　　楚瑶瞟了一眼那剑鞘，努了努嘴：“浮夸。”
　　演武场中间已有人开始演舞，均是展示磅礴战事的舞蹈，均由男子上阵表演。楚旸换下了方才的太子常服，改穿了一套短打劲装，鲜艳夺目的红色面料上绣着一只凶猛的老虎，正张着血盆大口，呲牙咧嘴的样子透着血腥的意味。
　　楚瑶想起从前与楚旸对打的几个侍卫，生生被楚旸拧断了脖子，丢在地上的时候歪成一个诡异的曲线。她忽然就有些发怵。
　　恰巧樊霖偏头低声说道：“这个穆侍卫，真能打得过太子？”
　　楚瑶喉咙一紧，看向穆昆。穆昆靠近她低下头，只听她在耳畔轻声说道：“打不过就跑啊，跑到我这里来，我会护着你的。千万别让他拧住你的脖子！”
　　穆昆一笑：“飞霜，不要了？”
　　“我就是找人去偷，也不能让你因此丧命啊！”
　　穆昆神色微动，浅笑：“不会。”
　　楚瑶不清楚他到底是说不该去偷，还是说不会因此丧命，楚旸的声音已经响起：“穆侍卫，请。”
　　穆昆迈步而出。
　　楚旸不知何时脱下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看起来强悍有力。
　　楚瑶一呆：“怎么还脱衣服了？”
　　只听楚旸说道：“飞霜乃我心头至宝，实在不忍割爱，但皇妹的执念我也必须顾及，所以今日比试——”他身边的侍卫抖开一条白色布幅，上面三个大字震慑人心：
　　生死状。
　　“穆侍卫若不愿，眼下反悔是可以的，”楚旸轻蔑地看着穆昆：“若是上场后再临阵退缩，那我定不轻饶。”
　　楚瑶心头隐隐发慌，楚旸的身手她是见识过的，大内侍卫没有一人是他对手。她想开口制止，却见穆昆已经在生死状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沉定地站在楚旸对面。
　　楚旸已拔剑在手，剑锋直指穆昆，却说了一个字：“脱。”
　　楚旸的剑，隐隐泛着青黑色，竟是淬了毒。
　　楚瑶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道：“比试就比试，你用毒是什么意思？”
　　“生死状已签，愿赌服输。”楚旸眉间带着煞气：“不敢了么？”
　　穆昆随手一扒，上衣剥落在地。他的上身肌肉紧实，一看便知练武多年，但肩头和腰背上蜿蜒着三处狰狞的疤痕，像是已愈合却未消退的重伤所致。
　　楚瑶惊讶地微微张嘴，云珠已然隐隐有泪。楚昀再次看向云珠，从她肯定的目光中更加肯定了自己所想，当下也是神色一急，起身说道：“太子殿下三思，这毒可六亲不认，交手时多有错漏，恐会伤及自身。”
　　楚旸毫不在意：“愿赌服输，我亦然。”
　　穆昆的逐辰剑已亮出，正要开始比拼，楚瑶却突然一个闪身晃到他眼前，把一瓶不知道是什么膏脂尽数倒在他的剑上，殷红玫紫凝了一片。
　　穆昆疑问地看她，她拍他的肩膀，大声地说：“咱们也有毒，怕他什么！弄死了他，本宫负全责！”
　　楚旸眼中激出狠意，越发憎恨楚瑶。他本就不受皇帝重视，堂堂太子的待遇不如一个公主，眼下听楚瑶这意思，竟是杀了他也不怕皇帝责罚。
　　心头怒意高涨，楚旸不待出声相告就率先出手，剑锋直刺穆昆面门。穆昆一手极快地将楚瑶推至一旁，另一手举剑相迎，转眼间两人已过了数招，双剑相撞的铮鸣之声不绝于耳。
　　楚瑶被楚昀重新拉回坐席，紧盯着台上的两人。眼见着两人势均力敌，然而太子狠辣凌厉，穆昆萧肃清寂，交手间都有些忌惮毒剑，守势多于攻势，两相转换一时难分高下。
　　楚昀低声问道：“皇姐，你怎么还随身带毒？”
　　楚瑶翻了个白眼：“那是凝香斋新出的胭脂。”
　　楚昀：“……”
　　“我是为了震慑太子，你看现在有效果了吧？他也不敢迎着穆昆的剑呢。”
　　“皇姐，我一直想问你，不过是一把剑，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夺么？你想要名剑哪里没有，非要夺太子这一把。”
　　楚瑶仿佛有片刻的失神，思索了一阵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想……夺过来，毁了它。”
　　楚昀正想再问下去，余光却瞟见云珠对他摇了摇头。他立刻闭嘴。
　　楚旸与穆昆激战正酣，楚旸的每一剑都是痛下杀手，穆昆虽看着并不狠辣，但招招亦不留情。忽然，穆昆左腿一歪，登时矮了半寸，身前露出一大片空档，楚旸趁势一剑刺去。
　　楚瑶忽地起身想要扑上，却被楚昀按下，他一柄飞刀甩了过去，挡开了楚旸的剑。
　　楚昀喝道：“耍诈！”
　　穆昆拔出左腿上一根细长的钢针，甩向刺来的方向，一个侍卫惨叫一声歪在地上蠕动。楚旸吃瘪没再说话，穆昆祭出杀招，剑锋比方才不知凌厉了几倍。楚旸左躲右闪避开，穆昆忽地把剑向地上重重一插，极快地在楚旸周身绕了一个圈。
　　楚旸以为穆昆要偷袭背后，却又觉得此时他手中无剑正好下狠手，于是不管不顾地对着穆昆大力刺去。却没想到穆昆绕了一圈后忽然拔剑，在极低的位置大力一挥。
　　楚旸忽然站住不动了，他的小腿渗出血迹，连皮带肉地翻出来，惨不忍睹。连带他站立的地方，不一会就有了一滩血迹。
　　穆昆站定，又恢复了最初的沉定无波，仿佛刚才那个狠辣的人并不是他。
　　周围的人静默了一阵，楚瑶冲出来高呼：“赢了！”她抓住穆昆的双臂：“你赢了！我们赢了！”
　　穆昆含笑望着她：“嗯。”
　　此时穆昆的上身还是赤裸，楚瑶抓了半响才发现，连忙松开手，掩饰着些许不自然，还不忘调侃楚旸：“太子哥哥，要解药吗？”
　　楚旸的眼神中有着忍不住的恼恨，却强忍住并没有发作，而是一招手，让侍卫拿下了飞霜剑，递到楚瑶面前。
　　楚瑶一把接过，笑嘻嘻：“不客气咯。”她大力拔剑，穆昆却眼疾手快地将手臂挡在楚瑶面前，果然剑中有玄机，一排钢针刺入了穆昆的臂膀，针上泛着青黑色。
　　穆昆略略皱眉一声没吭，楚瑶却真是恼了，将飞霜剑重重地一摔，拇指和食指相扣，放在唇边吹了个响亮的呼哨。
　　楚旸心中一紧，楚昀和云珠也是闻之色变，没有想到楚瑶竟恼到这种程度！
　　樊霖连忙出声制止：“公主殿下三思！”
　　然而转瞬之间，演武场四周屋顶上忽然出现了数十个黑衣人，均是一身劲装，看起来阴沉突兀，强劲有力。楚瑶大喝一声：“给我打！太子府的人统统给我好好打！”
　　铁血影卫四十人，是凤台之变后，皇帝亲赐给楚瑶的影卫，并给予特权，只要楚瑶觉得有危险需要召唤这些影卫，无论是谁都可以先斩后奏。
　　黑衣人得令，纷纷从屋顶飞身而下，如狼群一般扑向太子府诸人，连太子都没有放过，拳拳到肉的声响和惨叫声此起彼伏，楚旸一面应付黑衣人，一面对着楚瑶喊道：“你竟敢攻击太子府！你要造反吗！”
　　楚瑶没有理会，而是扶着穆昆，恶狠狠地说道：“天黑之前不把解药送到公主府，我立刻进宫让父皇废了你！”
　　楚旸的心头突突地跳，强撑着叫道：“你以为你是谁？能轻言太子废立？”
　　“不信就试试。”楚瑶重重哼了一声，扶着穆昆向外走去。还不忘吩咐黑衣人：“给我打够两个时辰！”
　　“是！”黑衣人集体回应，震人心魄。

　　太子府内的打斗声还响成一片，楚瑶已经坐在马车上返回公主府，又急切地吩咐去宫中请御医。樊霖跟在马车之后，看向马车：“于礼不合。”
　　他是指楚瑶让穆昆同坐马车。
　　楚昀在一边淡淡回应：“皇姐的心情，便是礼法。你还不知道么？”

　　马车内。
　　飞霜剑，就在穆昆脚边。方才临走，他还不忘捡起带上。
　　楚瑶静静看了他一阵，问道：“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