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君九回》冷胭

4、银色面具

　　从前每逢皓月当空，鲁阳公主就会想饮酒。把酒当歌，人生几何，她似乎十分喜爱这种情景。然而她的酒量很是一般，每每醉酒又四处乱跑，于是小侯爷几次三番叮嘱云珠，若公主要饮酒，一定要有他陪伴左右。
　　那时候的鲁阳公主如同一轮艳阳，炽烈而美好，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视。
　　“我要喝最烈的酒，骑最烈的马，打最艰险的马球，爬最高的山，下最深的河，尝最鲜美的佳肴，品最绝佳的风光！”
　　醉酒之后的她，最喜欢这样端着酒杯大喊大叫，似乎这世间的一切，没有什么是她无法得到。
　　“还有！”她总会笑着揽住小侯爷，毫无羞涩地大声示爱：“爱最好的人！”
　　云珠知道公主的脾性，每逢此时就自觉地背转过身子，不再看她。果然下一刻，她的唇就贴上了小侯爷的，辗转温存，缠绵无休。
　　小侯爷看起来，很是喜欢醉酒后的公主。

　　此刻，当云珠端来第三坛酒时，楚瑶已经站在石桌上叫唤起来：“呀！月亮好大！”
　　穆昆微微含笑望着她，眸中一片清明，缠绕着丝丝情意。
　　“飞霜逐辰，暗夜摘星。”楚瑶吃吃地笑：“穆昆你知道吗，后三名的名剑，都在本宫这里呢！”
　　“可就是飞霜不在。”她不满地噘嘴：“太子什么都跟我争，真是的，我又不跟他争皇位，干吗处处针对我？”
　　穆昆饮了一口酒，没有接话。
　　皇帝的宠爱，无论是皇子还是皇女，都会去争，去抢。何况——
　　“楚昀嘛，我自然是希望他做太子，不过我也确实不喜欢现在的太子。太子肯定以为我和楚昀暗地勾结要篡他的太子位呢，呵——”楚瑶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哈哈一笑：“哪里需要暗地里勾结？我明明就是明着勾结！”
　　鲁阳公主一直偏向三皇子楚昀，此事世人皆知。
　　楚昀自小聪颖，又因长相酷似皇帝而颇得喜爱，再加上皇帝对楚瑶的爱屋及乌，对楚昀这个皇子的恩宠，早已大大超越太子楚旸。人都说太子迟早会被废掉，楚旸整日心中惴惴也是人之常情。
　　“我要喝最烈的酒，骑最烈的马！”楚瑶开始吟诵她每次醉酒必说的一大段话，穆昆心里蓦地一跳。
　　“打最艰险的马球，爬最高的山，下最深的河，尝最鲜美的佳肴，品最绝佳的风光！”
　　“还有！”
　　穆昆抬头看向楚瑶，她的胳膊停在半空中，像是想搂什么而没有搂到，又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搂什么，怔怔地愣在那里。
　　穆昆伸手将她抱下石桌，她似乎还愣着，穆昆低声说道：“殿下，夜深了，回去罢。”
　　“我，又忘了什么？”楚瑶喃喃自语：“为什么总觉得忘了什么？”
　　“既然已忘，就不必再想。”穆昆扶着她向寝殿走去：“殿下醉了。”
　　楚瑶随着他亦步亦趋地走着，忽然停住脚步：“我好累。”
　　一直跟在身后的云珠上前，想要召唤轿夫前来，穆昆止住她，蹲身背对着楚瑶：“微臣背你回去。”
　　云珠略有些紧张地看了楚瑶一眼，生怕她呵斥一个侍卫如此放肆，竟要背她。可没想到楚瑶只是想了想，就趴在了穆昆背上，听话地任由他背起来，慢慢地走。
　　云珠鼻子一酸，险些要落泪。
　　从前，鲁阳公主也经常这样耍赖，只要不想走就说好累，小侯爷都会背她，不管走多远，都会一直背着，只要公主不说下来，他就不放下她。
　　只是现在的楚瑶与从前不同，没有在穆昆背上絮絮叨叨，而是似乎真的很累，趴在他的背上竟然睡着了。
　　云珠连忙上前，在楚瑶背部盖上了一件披风。
　　穆昆沉默地走了一阵，问道：“她经常这样？”
　　“时不时就会这样。”云珠黯然，语气里透着心疼：“奴婢本以为那巫药是让公主忘记痛楚，却没想到是剥离记忆，就像生生把丝线从已经绣好的花样上抽走，剩下的绣品就是残缺不全的。虽然公主确实不再痛苦，但也……说不上快乐。”她长叹：“公主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却又清楚知道自己一定是忘了什么，但没有任何人能告诉她。”
　　穆昆眸色暗沉：“皇帝下了严令？”
　　“是。凤台之变后，回到宫中的知晓真相的人，除了皇亲国戚，其余的一律斩杀。皇上下了严旨，若有人在公主面前多嘴，满门抄斩，绝不留情。”
　　穆昆冷哼：“做贼心虚。”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云珠又道：“与太子殿下的比试——真的要去吗？”
　　“嗯。”
　　“可有把握？”
　　“三成胜算。”
　　云珠一惊：“那为何要答应？”
　　穆昆没有回答，微微上扬的嘴角说明了一切。
　　他还是如从前一样，只要她想要的，即使拼上一切，他也会捧到她面前。

　　几日后，樊霖前来向公主问安。他身着锦衣华服，头带玉冠，透着贵气和威仪。经过通禀后步入内殿，被告知公主还未起，一直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鲁阳公主懒懒散散地走出来，而他脸上耐心的笑意从未散去。
　　樊霖温柔地笑着迎上去：“公主。”
　　楚瑶点点头算是招呼：“你今儿怎么得空过来？”
　　“听闻殿下今日与太子殿下相约斗剑，按捺不住要一起去看看。”樊霖略略靠近，低声说道：“不放心你。”
　　跟在楚瑶身后的云珠，不免瞟向一旁的穆昆，他的神色倒是安然，只是眼神看向别处。
　　楚瑶一笑：“太子还敢吃了本宫不成？”
　　“那自是不敢。”樊霖扫了一眼穆昆：“这便是殿下的新侍卫？”
　　穆昆上前微微致礼：“樊将军。”
　　小侯爷是定北侯的第三子，从小跟随在老侯爷左右出入军中，长大后随大哥一起巡卫边疆，虽战功卓绝，却因庶子身份极少入宫，加之他本人也不愿涉足宫禁，基本都是由大哥代为入宫受奖，是以宫中认得他的人极少，连皇上都不大记得他的长相。
　　樊霖拱手：“听说是云南王府的嫡系幼子，也是世家子弟，不必多礼。”转而一笑：“日后称呼我为驸马即可。”
　　穆昆未置一词，看向楚瑶，果然她微瞪了眼：“你我还没大婚呢，叫什么驸马。被旁人听了去还以为我与你怎么不清不楚了呢。”
　　“是是是，都听殿下的，大婚之后再改口便是。”樊霖陪着笑，与楚瑶一起出府前往太子府。
　　府门口的马车早已停好，楚瑶被云珠扶上去，樊霖想与楚瑶乘坐一辆车，也准备上来，不料楚瑶一摆手：“本宫今日想一个人坐。”
　　樊霖立即收了手：“是，我就在边上，有事唤我。”
　　楚瑶没再说话，钻进了马车。穆昆骑马不急不缓地行在她的马车旁，似听到她在车内低低叹息。

　　太子府。
　　穆昆远远望见府门口的迎驾阵仗，规规矩矩站得十分齐整，却不见太子楚旸。只听楚瑶在车内问到：“太子又没出来吧？”
　　穆昆还未答话，另一侧的樊霖已抢先说道：“确实不在。”
　　“哼，”楚瑶轻嗤：“架子总是端得这么足，不就是因为他是储君，不必远迎么。”
　　但有一个年轻男子从府门口快步前来，显得很是高兴。还没等楚瑶的马车停下，他就已经扶住了车辕，高兴地唤道：“皇姐你来了！”
　　正是三皇子楚昀。
　　楚瑶一掀车帘，直接就着楚昀伸过来的手，跳下车去，高兴地揪他的脸：“你倒来得快！”
　　楚昀任她在自己脸上揉捏，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臂，边走边说道：“皇姐我给你带了礼物，你肯定喜欢，你说的那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在哪儿？我听说他一人打败了三十个世家高手呢，快让我见见！”
　　穆昆和云珠一直跟随在楚瑶身后，闻言上前行礼：“三皇子万安。”
　　楚昀本是随意看向他，看到之后却微微一怔。
　　清隽却硬朗，傲然却谦逊。
　　这种令人难以忘怀的独特气质，楚昀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
　　那个策马狂奔而来的清峻少年，提着长刀左砍右劈挥杀了一众敌人，一把将惊惧的三皇子提上他的马背，奔跃着冲出了重重的包围，一路将他护送至安全地带，没有多说一句话，顾不上歇息片刻便立即折返，如风般消逝在茫茫夜色之中。
　　傲骨冷厉，铁血铮铮。
　　然而他的模样，楚昀到现在能记得的只有半块面具。他的左脸上戴着半块银色的面具，是獠牙可怖的狼头形状，在清冷的月色下泛着凄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