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君九回》冷胭

13、她是我的事

　　穆昆眉目不惊：“不必。”
　　楚昀：“户部和刑部更换的人员名单，我都看过了，十分妥帖。针对覃国边境的戍防之策，我业已上报，十日后就会具体实施下去。至于覃国内部的扶持计划，恕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现在的覃国皇帝覃昶昏聩无能，为何要扶持于他？坐等他自灭国祚或者推波助澜不是更好？”
　　“覃昶初登大宝势力不稳，朝中各方势力并未真正臣服于他，夺储失败的其余几个皇子也没有安分下来。他刚愎自用又善斗好战，与大昭必有一战，但现在内乱频繁，他无暇顾及罢了。若要他倾尽全力与大昭一战，必先铲除内乱，而待他一人称霸国中，身边又尽是奸佞之臣，何愁国之不亡。”穆昆周身散发着指点江山的豪迈之气：“到那时，殿下你带兵出征，一举攻下覃国，以此扬名立威，大昭帝王之位如同探囊取物。”
　　最后一句话着实令人震惊，而穆昆就这么随意说了出来。楚昀略惊之下，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从前楚瑶就总是对他说，太子不堪大任，只有他才能重整大昭的河山。
　　楚昀望着眼前这个人，想说的话太多，可又觉得即使不说，他也完全明了。他是这样通透睿智，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皇姐她……”楚昀想说拜托，又想说感谢，还想问他是否能一直守护，就这么哽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要先说哪一句。
　　穆昆一副了然的样子，语气很是诚恳：“她是我的事，殿下可以放心。”
　　楚昀略微有些觉得喉咙发紧，使劲点了点头。又想起从前，心里一阵酸楚，低头说道：“要不是皇姐让你来救我，也不会致使你来不及去救她……”
　　“她一向很疼你，”穆昆低缓地说道：“你一切安好，她亦是欣慰的。”
　　他们身后的殿门缓缓开启，楚瑶从里面走出来，很是疲惫的样子。穆昆迎上去，楚昀直接问道：“皇姐，父皇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说凤台之事，让我别放在心上。”楚瑶看向穆昆，神情疲倦已极：“我好累。”
　　穆昆蹲下身，楚瑶自然地趴在他背上，穆昆起身对着楚昀微微点头，背着楚瑶缓缓离去。

　　宫中甬道绵长无尽，穆昆也没有召唤轿夫，就这么慢慢走着。楚瑶在他背上说道：“我头疼得厉害。”
　　“我去传御医。”
　　“不用。”楚瑶摇头：“我知道自己的毛病，这是又忘记事了，还是很重要的事。”
　　穆昆没有接话。
　　楚瑶像是自言自语：“云珠说是你救了我，求我一定要护你周全。云珠从不骗我，她说的我自然信，虽然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但这次跟以往不同，头疼得格外厉害，像是要裂开一样。”
　　“从今早起来就一直疼到现在？”
　　“嗯。”
　　原来她一直都在强忍，在伪装。颐指气使地护着他从公主府到皇宫，在众臣面前力排众议，又跟皇帝周旋一阵，怪不得会显得如此疲惫。
　　“父皇刚才给我吃了一颗药。”楚瑶轻声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心里觉得不该吃。”
　　穆昆的脚步一顿：“什么药？”
　　“不知道，不过我没吞下去。”楚瑶翻起舌头，吐出一颗红色的药丸，放在手心给穆昆看：“我压在舌头下面了，父皇没有发现。”
　　穆昆接过药丸收好：“这事交给我，弄清楚是什么再告诉你。”
　　楚瑶点头，靠在他肩上，有几缕发丝垂落，蹭在他的耳边痒痒灼灼。他下意识地用侧脸贴近她，像从前那样摩挲着给予安慰。
　　楚瑶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避开了他的摩挲，换了个方向趴着休息。穆昆背着她走了很久，轿夫沉闷地跟在身后，直到看他们出了皇城才知道确实是不用轿，无语地退了回去。

　　当夜，楚瑶昏昏沉沉地发起热来，浑身滚烫不停呓语，紧皱的眉头显示她一刻不得安宁。穆昆让云珠去请御医和云雾同来，云珠却摇头说不必。穆昆很快反应过来：“你给她服了解药？”
　　云珠点头，不太敢看穆昆的眼神，说道：“云雾说发热什么的都属正常……”
　　她不敢说还会有别的凶险，怕穆昆发怒。
　　穆昆掏出那枚红色的药丸：“还是私下让云雾来一趟，问问他这个是什么。”
　　云珠应声去了，穆昆守在楚瑶的榻边。楚瑶的呓语翻来覆去：“母后……母后不要……别……姨母你……”
　　穆昆知道她梦到了什么，先皇后和淑妃在她面前自尽，对她来说定是痛心蚀骨。他踟蹰不安，不知道这解药服下之后还有什么后果，也不清楚是不是应该阻止这即将到来的噩梦……

　　云雾披着宽大的袍子带着帽子，悄然来到公主府的后巷。云珠将红色药丸递给他，他擒在鼻尖细细地闻，又把药丸使劲搓开，将那些粉末在手指间来回揉搓。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说道：“没想到，皇上在巫药上的造诣，竟要超越我了。”
　　云珠紧张道：“这到底是什么？”
　　“比之前的巫药厉害数倍，药效强劲持久，若是长期服用只怕是最后会连自己都不记得是谁。”
　　云珠惊诧莫名：“皇上为什么要给殿下服这么阴狠的药？”
　　“不愿让殿下记起凤台的一星半点，”云雾叹息：“大概是不愿意失去殿下吧，不想断了父女之情。”
　　云珠积郁多时的不满脱口而出：“这么担心殿下看轻自己，当初就别做那些事！”
　　云雾掩她的嘴：“就你知道的多！”又问道：“解药服下后，殿下怎样？”
　　“发热了，烫得厉害，也不敢去请御医，这不找你来了么。”
　　“只是发热倒没什么，多拧几个帕子给她散热吧，服些清热的汤药就好。但皇上不是下令让殿下明日就去钦安寺思过么？”
　　“那也没有办法，皇命不可违，只有这样上路了。”

　　穆昆和云珠守护楚瑶整夜，到天蒙蒙亮时，她的热度终于慢慢退下去了。云珠已吩咐人收拾好去寺中的一应物件，马车在府门口安静地等待着。
　　楚瑶又过了半个时辰才悠悠转醒，看着床边的穆昆，有些无力地说道：“我做了好多梦，好累……”
　　穆昆用帕子给她擦去额头的汗，柔声道：“今日要去钦安寺，在路上慢慢说给我听吧。”

　　云初服侍楚瑶起身，收拾停当钻进了马车，一行人缓缓向着钦安寺进发。从公主府去钦安寺并不太远，路缓且平，林荫颇多，加上楚瑶身体不适，于是走得很慢。
　　穆昆骑马行在马车边，一路上没有听到楚瑶出声。他试探地说道：“殿下，四下风景如画，要出来看看吗？”
　　楚瑶没有说话，穆昆又道：“不舒服？”
　　云珠在内里答道：“殿下她……”还没说完，车帘掀起，露出楚瑶那张有些虚弱的脸庞，她看着穆昆：“我想骑马。”
　　“殿下你身子还虚，不如好了之后再……”云珠的劝阻根本不顶用，楚瑶只是看着穆昆。穆昆在车外伸手，楚瑶没有犹豫就将手递了过去，穆昆用力一拉，把她带上了自己的马，让她坐在了自己身前。
　　云珠没有再多言，默默坐回车内。
　　楚瑶虽是骑在马上，却因无力渐渐靠在穆昆怀里，没有半点不自然。穆昆安稳地让她靠着，脊背挺得很直。他想起从前二人共乘一骑，楚瑶总是把马驾得飞快，一路突飞猛进直达目的地，半点不带歇气的。
　　而现在，他们虽然再次共骑，但她看起来很忧愁，一点也不开心。
　　穆昆想安慰她：“殿下想说一说那些梦么？”
　　不料楚瑶却摇头：“我记不清了，现在越想越糊涂。”她忽地把手一扬：“算啦，说不定过会又想起来了。”她的语调恢复了一点鲁阳公主的活泼：“我饿了。”她突然使劲一夹马腹，策马狂奔起来，说道：“钦安寺的斋饭，本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