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君九回》冷胭

14、索命

　　钦安寺的主持率众在正门迎接，楚瑶装模作样地接受他们行礼之后，径直奔向斋堂。她轻车熟路完全不用人带领，引得主持在后面随着她快步而行，身后还跟着一串和尚。主持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飞奔，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急忙快步奔到她身前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需求？但说无妨。”

　　“吃饭，本宫饿！”言简意赅。

　　主持没想到是这个原因，连忙说道：“斋饭已经准备妥当，殿下不必心急。”

　　钦安寺的斋堂很大，能同时容纳全寺两百多个僧人一起用饭。但现在斋堂中只有一张桌子上有饭菜，并且七七八八摆了很多碗盘，只设了一个坐席，明显是特意为楚瑶准备的。

　　楚瑶直接坐下，毫不客气地开始吃饭。桌上虽然都是素斋，但摆放精致且搭配合宜，明显是费了一番心思。楚瑶让穆昆和云珠也一同进食，其余人等在隔壁用饭。主持站在一旁没有立即离开，楚瑶不经意地问道：“古意阁里的书，都还在吗？”

　　古意阁是钦安寺的藏书阁，其中包罗万象无奇不有，皇族亲眷经常有人会前来观赏。主持连忙答道：“当然在，殿下若是想看，随时都可。”

　　楚瑶大快朵颐，口齿不清地说道：“嗯，让你寺里这些和尚都走远些，别碍着我。”

　　“是。”主持连忙答应下来。他心里很清楚，这位鲁阳公主名义上是来思过的，其实就是来游玩的，还要在这里停留一个月，必须侍奉周到。

　　穆昆和云珠默默吃着饭，楚瑶见主持离开，低声对两人说道：“古意阁里有本书，你们一定要帮我找到。”

　　“什么书？”

　　“《新川游记》。”

　　古意阁坐落在寺院西北角，是一个安静优雅的小院，掩映在高大的树木之中。楚瑶与穆昆和云珠畅通捂住地进入院子，早有小和尚替他们打开了院门，还备好了茶水点心放在一旁。

　　穆昆和云珠都没有问楚瑶为何执意找一本游记，他们愿意让她开心。但楚瑶心里却隐隐忐忑，因为她正在寻找一个可能十分震惊的消息。

　　一切都来源于她的梦魇。

　　梦中的一切都特别清晰真实，不像是梦境，而像是回忆，那些曾经遗失破碎的记忆。母后和姨母在她眼前自尽，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她的裙摆上，点点的腥红刺痛她的双目，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一整夜被这一个场景反复折磨，她几乎要窒息，而等到快醒的时候，她又真实准确地想起一件旧事——

　　母后拉着她的手切切叮嘱：“古意阁里有本书叫《新川游记》，母后很是喜欢，你一定要去看看，一定。”

　　母后说这番话是在一次父皇大怒之后，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父皇责罚母后，狠狠地扇了母后一巴掌，毫不留情。

　　穆昆很快找到了书递给楚瑶，楚瑶拿过一页一页细细翻看，直到最后几页，才看到一幅画。那是一道堤坝，堤坝后面画了一个男子的头像，寥寥几笔栩栩如生，楚瑶一眼就认出那是皇帝的样貌。而落款只有一个“融”字。

　　融，正是母后的名字。

　　楚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穆昆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云珠拿起楚瑶手中的书册，看了看那画，不明所以地递给穆昆。穆昆看了几眼，轻声说道：“提防——皇帝？”

　　提防皇帝。

　　这是楚瑶的母后留给她的讯息。

　　在宫中，什么都不能说，到处都是皇帝的耳目，正宫皇后连一个心腹也无，与自己的女儿说话也要时刻小心。她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想提醒女儿注意，但没想到灾祸来得那么快，让人完全没有能力回击和躲避。

　　楚瑶从前也经常奉旨到钦安寺祈福，但每次来都专注于斋饭，要么就是溜出去与小侯爷私会，把母后的叮嘱全都抛在了脑后。

　　楚瑶的头又开始疼起来，一阵阵针刺般难忍。凤台行猎前的笑闹回荡在耳边，眼前的穆昆与从前的小侯爷逐渐重合，这个眉清目朗的男子对着她浅笑，看着她胡天胡地地闹腾而没有一点脾气，不管她说了什么无理的要求，他只有一个字：“好。”

　　云珠紧张地看着她。服用解药已有几次，不知道到底会对她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万一又像之前那样哭叫喊闹，折磨半刻不停，云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穆昆的手轻柔地按住了楚瑶的头，在穴位上轻缓地揉动。楚瑶没有拒绝，任凭他轻轻地按着，良久说道：“这感觉很熟悉。”

　　穆昆帮她按了一阵，云珠扶她回禅房歇息。穆昆独自一人来到后山，一个人影从树丛只见闪出，对着他行礼：“主上。”

　　来人正是方墨。

　　穆昆直截了当，语气中夹杂着怒意：“皇帝最近是否在炼药？”

　　方墨：“是。据说炼药的功夫甚至超过了云雾。”

　　“哼。”穆昆冷笑：“倒是在这上面肯下功夫。身边的人都是我们的人了么？”

　　“大部分已经更换完毕，请主上放心。”

　　“太子那边如何？”

　　方墨迟疑了一下，说道：“前几日似乎大哭了一场，据推测，应是接到了元康公主的死讯。”

　　穆昆顿了一顿：“对这个皇妹，他倒是真心。”

　　方墨提醒道：“主上和公主殿下都要小心，当初的事，只怕太子从来都没有忘怀。”

　　穆昆点头：“加强戒备，钦安寺外围十里内，都是你的责任。”

　　“是！”方墨看了看穆昆，忽而笑道：“主上和公主殿下……是不是……”

　　穆昆斜睨他一眼：“没有。”

　　“嘿嘿，那也快了吧？”方墨笑道：“属下远远望着主上和公主殿下共乘一骑，公主殿下似乎很高兴，主上也——嘿嘿嘿。”

　　穆昆略略不自然：“巫药还未解，现下她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情况，薛羽在附近么？”

　　“在，主上放心，薛神医随时可到。”

　　“覃国怎样？”

　　“一切都按照主上的安排周密地进行，覃昶的对头大部分都除去了，现在正在往他身边安插奸佞。”

　　“尽快。”穆昆沉声：“元康公主自尽而亡，覃国大可找理由寻衅，多加防范。”

　　“是！”

　　云珠暗中给楚瑶再次服下了解药，其中暗含了云雾给的祭文和祝祷。楚瑶虽在沉睡却不甚安稳，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一直蹙眉不安。

　　屋外响起丫鬟的低声互换：“姑娘，采买的姐姐回来了，有一些东西没买到，请您过去看看有什么替换的呢。”

　　打开门，丫鬟低眉顺眼地立着。云珠吩咐道：“守好殿下，有什么动静立即唤我。”

　　“是。”

　　云珠走远，丫鬟推门而入，顺手栓好了房门，径直走向楚瑶的床榻。

　　楚瑶依旧没有醒。

　　丫鬟伸手使劲摇她：“醒醒，醒醒！”

　　楚瑶仿佛想要睁开眼睛，但又睡去。丫鬟不依不饶地推着她：“醒来呀！快醒醒！”

　　楚瑶吃力地睁眼，看着眼前的人有些迷茫。

　　丫鬟见她醒了，方端地一笑：“皇妹，不认得我了？”

　　楚瑶更迷茫，谁叫自己皇妹？自己的皇姐不都远嫁了么？

　　“你仔细看看，怎么不记得皇姐了呢？”丫鬟笑道：“从前我们经常在一起玩的呢。”

　　楚瑶对这张脸的记忆实在是生疏，但仿佛真的是见过，呐呐说道：“楚……”

　　“楚璎。”丫鬟提醒道：“你的皇姐楚璎啊。啊对了，你贵人多忘事，还记得我的封号么？元康公主，楚璎。”

　　楚瑶终于在混沌的思绪里抓住了一点头绪，疑惑地说道：“你不是嫁去覃国了？怎么会在这里？”

　　“回来看看你呢。”楚璎笑道：“这些年，你把我害得好苦。”她打开了衣襟，露出肌肤上道道鞭痕：“看，这本都该是你受的，都落在了我身上。”

　　楚瑶惊诧地看着那些伤痕：“怎么弄的？”

　　“覃渊打的。”楚璎合上衣襟扣好，像是嗔怒地在楚瑶额头一点：“他可不是什么好夫君哪，夜夜折磨羞辱我，说我不如你一半好看，又说我不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娶来无用。你看，不管在哪里，我都逃脱不了你的阴影呢。”

　　楚璎叹息：“从小在宫中，你就处处比我高一头，本以为远嫁能有自己的天地，却没想到还是摆脱不了你。也是，原本覃渊求娶的就是你，是你不愿意去，父皇才安排了我这个替死鬼。”

　　楚瑶的脑海中像是炸开了巨大的水花，凤台之变的导火索瞬间引燃，炸得她头疼欲裂。

　　楚璎没有打算放过她，继续说道：“皇妹你知道吗，覃国常年积雪，真的好冷，我真不习惯。到那里之后，我带去的人都被充做奴隶了，覃渊重新给我指派了他的人来服侍。他们待我还不如一个最低等的妃子，吃不饱穿不暖，也不准我告知父皇，还嘲笑我说，即使告知了父皇，也不会有人来管我的，谁让我不是鲁阳公主呢？哈哈哈哈。”

　　楚璎的笑声阴森悚然，楚瑶直觉得头皮发麻，喘息都有些困难：“那，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么？已经死了呢。”楚璎哈哈大笑：“今天就是来找你索命的。不过我仔细在周围观察了几日，发现你好像压根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楚瑶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就像是有人用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

　　“没关系，皇姐会慢慢地，一件一件地，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