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君九回》冷胭

12、我记得就好

　　穆昆想起以前，炽烈如火的鲁阳公主最不喜欢别人欺骗她，不管何事，是好是坏，她都要知道得真真切切才罢休。
　　可现在，天色已晚——第九日的天色已晚。
　　于是穆昆只是一笑，伸出一只手：“过来。”
　　楚瑶一怔，却还是站起身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手掌中。他握住她的手，她在他身边坐下，听着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地传入耳鼓：“刚到凤台的那晚，你说想去看雪夜月色，派人传话给我约定好了时间，可我却因为白日里伴驾猎熊时伤了脸，不太好意思去见你。”
　　那夜月色如水，山间白雪皑皑，清冷而沉寂。鲁阳公主身披水红色的大氅踏月色而来，在雪地上格外夺目。小侯爷负手而立，站在约定好的山茶花海之中，定定地望着她。
　　及至走近，鲁阳公主才发现小侯爷的脸上竟带着半块银色的面具，遮挡住了他的左脸。那面具上有獠牙可怖的狼头纹饰，与他当时的温柔很不相衬。
　　“呀？为什么带面具？吓唬我呢？”鲁阳公主笑嘻嘻地伸手，想摘下小侯爷的面具，却被他躲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的脸，有点伤，不太好看。”
　　鲁阳公主吃了一惊：“受伤了？怎么弄的？快给我看看。”她不依不饶地要摘下面具，他躲了几下躲不过，也就只好站着安安静静地让她摘。
　　面具下的脸上有些伤痕和破口，最为严重的还是半张脸都肿了起来，挤得他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小侯爷更加不好意思，拿过面具要戴上，鲁阳公主却开始跟他绕圈子，拿着面具跳来跳去：“就不给，就不给，哈哈，像个猪头，哎不对，半个猪头，哈哈。”
　　小侯爷吃瘪，故意不高兴似的哀怨地捂住脸。鲁阳公主又凑过来看他，掰开他两只手，在他眼前凑得更近，吐气如兰地说道：“我给你亲亲，亲亲就好了。”
　　说罢，她真的踮起脚亲了上来，正吻在他的伤处。
　　疼痛夹杂着甜蜜，带着她唇齿之间的丝丝香气，激荡着他的心。
　　楚瑶见他半响没有说话，摇了摇他的手：“然后呢？”
　　“然后，”穆昆浅笑，带了一点调侃：“你吻了我。”
　　楚瑶蓦地脸红，想抽出手却又犹豫着没有动，低头问道：“我们以前——相识？”
　　夜色更为浓重，窗外已能看到繁星。穆昆轻声说道：“你我曾倾心相付，共许今生。”
　　楚瑶手一颤，似乎有些窘迫，但她生性并不扭捏，只是低低说道：“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关系。”穆昆的浅笑温润人心：“我记得就好。”
　　“虽然想不起来，但总觉得你很熟悉。”楚瑶缓缓说道：“气息，感觉，甚至味道，都似曾相识。”
　　“味道？什么样的味道？”
　　楚瑶认真想了一想：“雪。雪的味道。”
　　穆昆的心头划过阵阵涟漪。他年少时跟随父亲和兄长在漠北戍边，那里常年积雪，难免沾染霜雪。记得楚瑶第一次与他相见，就开玩笑似的说过——“这位小哥哥身上有雪人的味道。”
　　记忆可以泯灭，而那些气味和感觉却并不会因此而消散吗？
　　“你继续说。”楚瑶提醒着。
　　穆昆“嘶”地抽了口气，楚瑶忙道：“是伤口疼吗？”
　　“嗯。”穆昆不舍地望着她：“能在这里多留一会儿吗？”
　　楚瑶点头：“我不走，你歇一会吧。”
　　穆昆听话地闭上眼睛，似乎很快就陷入了沉睡。楚瑶陪着他静坐了一阵，眼看着已入深夜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次日晨。
　　穆昆刚醒来就听见一片吵嚷，他走出房门的时候看见楚瑶正双手叉腰站在不远处，那架势是护着自己不让对面的兵士过来。只听她大声呵斥道：“敢从我鲁阳公主府拿人，你们胆子不小！还不给本宫退下！”
　　穆昆心里一惊：她没有忘记？
　　“殿下。”穆昆来到楚瑶身后：“何事？”
　　楚瑶回头：“啊，你就是新来的穆昆对吧？我听云珠说了，昨天楚广到我这里闹事，是你帮我挡了，还为我受了伤，我当然要护着你！”
　　原来如此。
　　穆昆很快敛下了略微失望的情绪，看着对面兵士的穿着就已知晓，这是皇帝派出的人马，想必是楚广死于公主府一事已掀起波澜，御史言官们不依不饶，于是皇上让人来捉拿自己，把杀死楚广的一切罪责都推脱在自己身上，以保鲁阳公主。
　　穆昆给予楚瑶一个定心的眼神，说道：“殿下宽心，皇上的旨意不可违抗，微臣跟他们走一趟。”
　　“不好。”楚瑶发了狠：“本宫不准。”
　　穆昆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样执着地护着自己，毕竟她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之前的事，自己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新入府的侍卫。
　　兵士头领为难地说道：“殿下明鉴，捉拿穆昆是皇上的旨意，我等万万不能违抗。”
　　“好，那本宫就随你们走一趟！”楚瑶斩钉截铁地下令，一把抓住穆昆的胳膊：“不准上镣铐！”
　　兵士头领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但能带走穆昆就算不辱使命，连忙全都应承下来。
　　穆昆有些好笑地看着楚瑶拽着自己的手臂不放，有些奇怪她今日的举动，但难得有如此甜蜜，他一时不舍得挣脱，就这么拉拉扯扯地出了公主府，一路向着皇宫而去。

　　待抵达宫中，皇帝端坐御座，座下一干大臣虎视眈眈，太子楚旸和三皇子楚昀也在场，看着二人入内的神情各有各的复杂。然而皇帝显然很意外楚瑶也一同到来，其余大臣见她出现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有些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生怕触怒皇帝。
　　楚瑶带着穆昆上前，抢先说道：“父皇，楚广是我所杀，不是穆昆。他不应代我受过，何况他还为我挡了一刀，现在腰上还有伤未愈。若要惩处，请父皇责罚儿臣。”
　　穆昆立即跪下说道：“老王爷是微臣错手杀死，殿下不过是触碰了一下剑柄而已。微臣愿受责罚，还望皇上明鉴。”
　　楚瑶瞪他，低斥：“说什么呢！难道我还保不住你？”
　　穆昆低声浅笑：“殿下可要记得这话——抱住我。”
　　楚瑶一呆，穆昆又道：“先欠着。”
　　楚昀适时出声：“父皇，儿臣听闻皇叔公前去皇姐府中兴师问罪，反被皇姐看出当年旧事的端倪，怀疑皇叔公正是当年陷父皇于险境的始作俑者，这才激起皇叔公的杀心，迫使皇姐和穆侍卫反击。如此看来，皇姐不过是正当防卫，而穆侍卫更是英勇护主，毫无错处。”
　　楚旸道：“三皇弟此言差矣。皇叔公一向刚直不阿，怎会因皇妹的几句无心言语就起了杀心？定是那穆昆不服皇叔公管教，恃宠而骄起了杀心，将皇叔公杀死还说是保护公主。”
　　楚瑶瞪向楚旸：“说得就跟你在当场似的，你知道皇叔公跟我说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拿着匕首对我刺过来？”
　　楚旸很惊讶的样子：“皇叔公拿匕首刺你？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因为他说起凤台之变。”楚瑶扫视一圈，满意地看着众人对此噤若寒蝉，又说道：“凤台行猎的事儿不就是皇叔公最先提出的么？我这样说之后，皇叔公就要杀我了。为什么皇叔公要杀我？凤台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子哥哥，你知道么？当年的事情我完全想不起来。”
　　穆昆看向楚瑶，她竟用了这一招。既然已经知道凤台之变是所有人都不敢宣之于口的禁忌，就拿这个禁忌来堵所有人的嘴。
　　果然楚旸也对此颇为忌讳，当下闭口不言，只望向皇帝。果然皇帝开口打断道：“以前的事不必执着了，鲁阳，确实是楚广刺向你了么？”
　　“确实！千真万确！”楚瑶斩钉截铁，还略带狠厉地扫了周围一眼，众人于是都明白，恐怕皇帝会因为牵扯到凤台旧事不愿多做纠缠，而立即按照鲁阳公主的意思了结此案。
　　果然皇帝很快有了决断：“鲁阳公主失手刺死老王爷，却是因为护持自身，着鲁阳公主去钦安寺思过一月！”
　　有言官要出列进谏，被逼退于皇帝的目光之下。
　　众臣渐渐散去，皇帝留了楚瑶在内说话，穆昆在外等候。楚昀走过来，穆昆行礼：“三皇子殿下。”
　　楚昀年轻的脸庞上带着稚嫩，但眼神却坚毅而成熟，语调也颇为稳健：“多谢你。”